周六的康复中心弥漫着消毒水和努力的气息。
灶门炭治郎将最后一位患者的记录输入电脑,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窗外已是暮色四合,街道两旁的路灯次第亮起,在渐浓的夜色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炭治郎前辈,还不走吗?”
我妻善逸从前台探出头,金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格外醒目。他今天穿了件明黄色的卫衣,整个人像只精力过剩的雀鸟。
“这就走。”炭治郎保存文档,关闭电脑,“你今晚有约?”
“约了去唱卡拉OK!”善逸眼睛发亮,“和大学社团的朋友。炭治郎要不要一起来?啊,不过你肯定要回家陪月穗吧。”
提到月穗,炭治郎脑海中浮现出昨晚听到的琵琶声。那曲子太悲伤了,悲伤得不像一个十六岁女孩该有的心境。
“月穗今天和朋友去看美术展了。”他说。
“欸——和香奈乎吗?”善逸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真的,月穗是不是太安静了点?虽然很可爱,但是总感觉……嗯……心事重重的样子。”
炭治郎整理文件夹的动作顿了顿。“青春期吧。”他给出这个万能的解释,“而且那孩子经历过不太好的事情。”
“也是。”善逸难得正经地点点头,“不过炭治郎你也别太担心啦,月穗有你在,肯定会越来越开朗的!你看她现在不是都会和朋友出门了嘛!”
是啊,会和朋友出门了。炭治郎想,这应该是好事。
可为什么心里总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侧的美术馆里,月穗正站在一幅画前出神。
画的名字叫《月光与昙花》。深蓝色的背景上,一株昙花在月光下绽放,花瓣呈现出近乎透明的苍白,仿佛下一刻就会消散在夜色中。
“很像你。”
香奈乎的声音在身侧响起,轻得像羽毛落地。她今天穿了浅紫色的连衣裙,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手里拿着一枚五百日元的硬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
月穗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画。展厅里人不多,空气中有淡淡的松节油和旧纸张的味道。她们已经在这里站了十五分钟,香奈乎没有催促,也没有试图继续话题,只是陪她一起沉默。
这就是栗花落香奈乎。炭治郎好友蝴蝶香奈惠的妹妹,现在和月穗同班。她话很少,大多数时间都在安静地观察,但月穗知道,香奈乎比任何人都更能看透她的伪装。
“香奈乎。”月穗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如果……如果你喜欢上了一个绝对不可以喜欢的人,你会怎么办?”
问出这个问题需要巨大的勇气。月穗没有看香奈乎,视线依然停留在画上,仿佛只是在讨论艺术。
身旁传来硬币转动时轻微的咔哒声。一下,两下,三下。
“不知道。”香奈乎诚实地回答,“姐姐说……感情没有应该或不应该,只有存在或不存在。”
她顿了顿,补充道:“但她说,诚实面对自己的心,是解决问题的第一步。”
诚实面对自己的心。
月穗苦涩地笑了笑。她的心早就一片狼藉,诚实面对只会让情况更糟。
“要去喝点东西吗?”香奈乎问,“楼下有咖啡厅。”
月穗点点头。两人并肩走出展厅,谁也没有再提刚才的话题。有些话不需要说透,她们都懂。
咖啡厅的角落,月穗小口啜饮着热可可,香奈乎面前是一杯抹茶拿铁。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街灯和车灯汇成流动的光河。
“炭治郎先生最近怎么样?”香奈乎忽然问。
月穗的手指收紧,瓷杯传递来的温度灼烫掌心。“很好。工作很忙,但总是很有精神。”
“他看起来很开心。”
“他一直都是那样。”月穗轻声说,“像太阳一样。”
温暖所有人,照亮所有人,却从不为任何人停留。太阳不会知道,月光是如何卑微地反射它的光芒,如何在每个日升时黯然退场。
香奈乎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
“月穗。”香奈乎放下杯子,硬币在她指尖静止,“下周……班上的佐藤君,托我问你,愿不愿意和他一起去看电影。”
空气凝固了。
月穗盯着杯中旋转的奶油泡沫,感觉喉咙发紧。“佐藤君……是那个篮球部的?”
“嗯。他说你上次在图书馆帮他找参考书,一直想谢谢你。”
多么正常的青春剧情。男生对女生产生好感,通过朋友牵线,一起看电影,也许之后会交往,会牵手,会接吻,会在毕业时因为升学方向不同而和平分手。
这是十六岁女孩该有的生活。
“我……”月穗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我需要考虑一下。”
“不急。”香奈乎说,“下周五前告诉我就好。”
对话陷入沉默。月穗机械地喝着可可,甜腻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尝不出味道。她的思绪飘远了,飘回那个有炭治郎在的家,想象着他此刻在做什么。加班结束了吗?在回家的路上了吗?晚饭吃了什么?
“月穗。”香奈乎再次开口,这次声音更轻,“如果你需要……倾诉,我在这里。”
硬币被轻轻推到月穗面前。那是香奈乎习惯性的动作——当无法用语言表达时,就用物品传递心意。
月穗看着那枚闪着金属光泽的硬币,忽然很想哭。但她只是点点头,低声说:“谢谢。”
电车摇摇晃晃地驶向家的方向。月穗靠在车窗上,外面掠过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炭治郎发来的消息。
「月穗,回家吃晚饭吗?我买了鲭鱼,可以做盐烧。」
简单的文字,家常的内容,却让她的心脏一阵抽痛。她盯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方,许久才回复:
「和朋友一起吃过了。您先吃吧,不用等我。」
发送。然后迅速补充:「大概三十分钟后到家。」
几乎是立刻,回复来了:「好,路上小心。需要我去车站接你吗?」
「不用,我自己可以。」
这次间隔了一会儿。「知道了。门厅的灯给你留着。」
月穗闭上眼睛,将手机紧紧攥在胸前。为什么?为什么连这样普通的关心都能让她如此动摇?为什么她不能像普通女儿那样,坦然接受父亲的好意?
因为她不是他的女儿。
从来都不是。
推开家门时,客厅的灯光温暖地倾泻出来。炭治郎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康复医学的专业书,听到动静立刻抬起头。
“欢迎回来。”他微笑,“今天玩得开心吗?”
“嗯,画展很有意思。”月穗低头换鞋,避开他的视线,“您吃过晚饭了吗?”
“吃了简单的茶泡饭。”炭治郎合上书站起身,“对了,祢豆子刚才打电话来,说明天她会带善逸和伊之助中午过来,大概十一点左右。”
“我知道了。”月穗走向厨房,“需要我提前准备什么吗?”
“不用,祢豆子说她来负责料理。”炭治郎跟在她身后,语气里带着笑意,“她最近沉迷料理节目,说要大展身手。你明天就好好休息,和朋友出去玩了一天也累了吧。”
又是这样。他总是温柔地将她排除在“家庭活动”的核心之外,仿佛她是个需要特别照顾的客人。
“我不累。”月穗转过身,声音比预想中更生硬,“我想帮忙。”
炭治郎愣了愣,随即点头:“那……明天可以帮我摆餐具吗?祢豆子一定会做很多菜。”
一个无关紧要的任务。月穗垂下眼帘:“好。”
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炭治郎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一个再自然不过的、长辈对晚辈的亲昵动作。
“快去洗澡休息吧,热水已经烧好了。”
他的手很快离开,但那个触感在月穗的头顶停留了很久,很久。
浴室里水汽氤氲。月穗站在花洒下,任由热水冲刷身体。雾气模糊了镜面,也模糊了视线。
她想起香奈乎的问题:佐藤君的邀请。
想起炭治郎的关心:门厅的灯。
想起明天的聚会:祢豆子、善逸、伊之助,一个完整的、欢乐的、她永远无法真正融入的“灶门家的日常”。
热水很烫,皮肤开始泛红。但她感觉不到温度,只觉得冷,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
如果……如果她答应了佐藤君的邀请呢?
如果她开始和同龄男生约会,开始过“正常”的十六岁生活,炭治郎会不会开心?会不会觉得,他终于成功地把她培养成了一个“普通”的女孩?
镜子里的影像扭曲模糊。月穗伸手擦去水雾,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
不能哭。她对自己说。你已经十六岁了,不是那个会在公园长椅上瑟瑟发抖的十四岁女孩了。
可是心脏的位置,为什么还是这么痛?
夜深了。
月穗再次坐在书桌前,翻开日记本。今天她没有弹琵琶,害怕琴声会泄露太多。
笔尖悬停,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黑点。她写道:
「美术馆。昙花与月光。香奈乎看透了什么,但她不说。」
「佐藤君的邀请。正常的十六岁。我应该答应吗?」
「他说门厅的灯给我留着。那样温柔,那样残忍。」
「明天祢豆子小姐要来。我要微笑,要帮忙,要表现得像个合格的家人。」
「可是家人不会因为一个揉头发的动作就彻夜难眠。」
她停笔,盯着最后那句话,然后用力划掉,黑色的线条几乎划破纸背。
撕下这一页,揉成团,扔进垃圾桶。重新开始写:
「今天和香奈乎去看了美术展。很开心。」
「明天要帮炭治郎先生准备聚会。需要早起。」
「晚安。」
简单,空洞,安全。
合上日记本时,月穗听见客厅传来轻微的响动。她悄悄拉开一条门缝,看见炭治郎站在阳台,背对着屋内,抬头望着夜空。
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单薄,有些……孤独?
这个念头让月穗的心脏狠狠一揪。炭治郎也会孤独吗?那个总是温暖着所有人的太阳,也会有需要光的时候吗?
她想走过去,想说“我在这里”,想像他安慰她那样安慰他。
但脚步钉在原地。她有什么资格?以什么身份?
最终,她只是轻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抱住膝盖,将脸埋进黑暗。
阳台上,炭治郎望着夜空中的弦月,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叹气。今天工作顺利,月穗和朋友出门玩得很开心,明天妹妹和朋友要来聚会——一切都很好。
可心底总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水面下的暗流,看不见,却真实存在。
也许是那首琵琶曲太悲伤了。
也许是他多心了。
也许……他只是不习惯月穗慢慢长大,慢慢拥有他无法涉足的世界。
“要相信她。”他轻声对自己说,“那孩子比你想象的更坚强。”
可是为什么,说出这句话时,心里空落落的,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月光无声流淌,穿过玻璃门,在地板上投下冷清的光斑。一门之隔,两个人,守着各自的寂静,在同一个夜晚里,做着不同的梦。
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聚会照常举行。
一切都会按照既定的轨道运行。
至少表面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