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用运输机在云层中穿行近五个小时,终于冲破厚重的云层,降落在西北戈壁深处的军用简易机场。舱门打开的一瞬间,裹挟着细沙的狂风便猛地灌了进来,刮得人睁不开眼。
脚下是滚烫的黄沙,踩上去松软却又带着硌人的棱角,放眼望去,目之所及全是连绵起伏的沙丘,天地间一片昏黄,连空气里都弥漫着干燥呛人的沙粒味。这里没有绿树,没有炊烟,只有无尽的荒凉与寂静,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沙丘的呜咽声。
庞红梅紧了紧身上的卡其色工装外套,跟着陈东升走下飞机。即便做足了心理准备,眼前的恶劣环境还是让她心头一沉。这样的地方,别说开展安保工作,就连日常生存,都要拼尽全力。
“庞红梅同志,陈东升同志!”
机场跑道旁,几位身着军装与工装的人早已等候在此,为首的是一位身形魁梧、面色黝黑的军人,肩扛少校军衔,快步走上前来,声音洪亮有力,“我是长风基地安保营长,周建斌,奉上级命令,前来接应二位!”
陈东升上前一步,与周建斌握手,语气沉稳:“周营长,辛苦等候,我们是公安部特派安全专员陈东升、庞红梅,全权负责长风专家组的安全与反特任务。”
“早就听说过二位的大名!沪门水滴工程你们打得漂亮,有你们来,我们基地的安全防线就更稳了!”周建斌语气里满是敬佩,侧身指引道,“专家组的驻地就在前方十五公里处,各位一路颠簸,先上车,我带你们回基地休整,再详细介绍情况。”
众人登上军用越野吉普车,车子碾过松软的黄沙,朝着戈壁深处驶去。车轮卷起漫天沙尘,在车后留下两道长长的痕迹,很快又被风沙抹平,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车内,周建斌不再客套,直接切入正题,语气凝重起来:“陈专员,庞专员,不瞒你们说,长风基地最近不太平。”
庞红梅抬眼,神色立刻严肃:“周营长,具体情况?”
“过去半个月,基地外围先后三次捕捉到不明无线电信号,都是短暂发射后立刻消失,手法极其专业,明显是敌特在进行侦查探测。”周建斌眉头紧锁,指尖敲了敲膝盖,“而且三天前,基地西侧的警戒哨,发现了陌生脚印,顺着沙丘追出去几公里,最终还是跟丢了。”
陈东升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目光深邃:“对方目的明确,就是冲着长风任务的核心数据来的?”
“十有八九。”周建斌点头,“我们长风任务是国家最高机密,主攻原子弹核心研发与试验准备,是眼下国防科研的重中之重,敌人做梦都想破坏。秦院士带领的专家组,已经连续半个月连轴转,就为了尽快完成核心技术突破,可敌特就像藏在沙子里的毒蛇,随时可能扑出来咬人。”
庞红梅听得心头一紧。
敌特已经潜伏到基地外围,说明对方的渗透行动早已开始,甚至有可能,基地内部都藏着他们的眼线。水滴工程的教训还在眼前,敌人的狡猾与狠辣,她比谁都清楚。
陈东升神色未变,只是语气多了几分冷冽:“周营长,抵达基地后,立刻调取近一个月的警戒记录、人员出入名单、物资运输清单,还有所有无线电信号探测报告,我和红梅要全部查看。”
“没问题,我已经全部整理好了,就等二位回来!”
车子一路颠簸,终于驶入了被多层铁丝网与警戒岗哨包围的长风基地。基地依山丘而建,一排排简易的土坯营房与铁皮实验室整齐排列,随处可见身着工装的科研人员步履匆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却又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这里的一切都简陋到极致,却承载着新中国原子弹事业的希望。
基地中心的办公楼前,一位头发花白、戴着黑框眼镜的老者早已等候在此,他便是长风专家组组长,秦厚德院士,国内原子弹核心研发领域的泰斗级人物。
看到陈东升与庞红梅,秦院士快步迎了上来,紧紧握住两人的手,激动得手指都在微微颤抖:“可算把你们盼来了!庞同志,陈同志,我老头子的身家性命,还有整个长风任务的未来,就托付给你们了!”
“秦院士放心,我们誓死保卫专家组与科研任务的安全,绝不让敌特得逞半步!”庞红梅立正敬礼,声音铿锵有力。
陈东升也郑重开口:“秦院士,我们会在最短时间内完善基地安保体系,排查所有安全隐患,为专家组的科研工作保驾护航。”
秦厚德叹了口气,神色忧虑:“不是我过于紧张,实在是任务关键,敌特步步紧逼。我们已经和北京水滴工程组建立了24小时技术联动,计丹阳专家的理论数据,对我们的原子弹核心技术突破起到了关键作用,昨天还通过机密频道发来了最新的修正方案。”
提到计丹阳,庞红梅的心头轻轻一动,下意识地点头:“丹阳做事严谨细致,有他在北京坐镇水滴工程,我们也能放心不少。后续基地与北京的技术通讯安全,也纳入我们的安保范围,我会亲自负责监管。”
秦厚德满意地点头:“好!好!有你这句话,我就安心了。时间紧迫,我先带你们去熟悉基地环境,核心实验室、数据室、专家宿舍,这些都是安保重中之重。”
一行人跟着秦厚德,走遍了基地的每一个角落。陈东升一路沉默,却将所有地形、岗哨位置、人员流动路线、物资出入口尽数记在心里,眼神锐利如鹰,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庞红梅则跟在一旁,仔细询问实验室的值守制度、数据保管流程、人员身份核查机制,将所有潜在漏洞一一标记。
长风基地看似戒备森严,实则问题重重。戈壁地形开阔,岗哨视野极易被沙丘遮挡;基地人员繁杂,除了专家组,还有后勤、施工、运输等上百名工作人员,身份核查难度极大;核心数据室虽然有门锁值守,却没有完善的反窃密、反渗透设备,敌特极易趁虚而入。
一圈走下来,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戈壁的夜晚来得极快,气温骤降,寒风卷着沙尘拍打着营房,发出呜呜的声响。
周建斌早已安排好了宿舍,就在专家宿舍隔壁,是两间相邻的土坯房,陈设简单到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木桌和一把椅子,连窗户都钉着防风的塑料布。
“条件艰苦,委屈二位了。”周建斌有些不好意思。
庞红梅摆摆手,毫不在意:“周营长,我们是来执行任务的,不是来享福的,这点苦算不了什么。”
陈东升也开口:“麻烦周营长把之前说的所有资料送到我房间,二十分钟后,你和红梅到我宿舍开会,制定初步安保整改方案。”
“是!”
目送周建斌离开,庞红梅转身走进自己的宿舍,刚放下行囊,门外就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她开门一看,是陈东升。
男人手里拿着一件厚实的军大衣,不由分说地披在了她的身上,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戈壁夜晚温差极大,夜里温度能降到零下,你穿这点不够,别冻病了。”
军大衣上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瞬间包裹住庞红梅的全身,暖意顺着皮肤蔓延至心底。她抬头,撞进陈东升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平日里的冷峻,只有满满的温柔与担忧。
庞红梅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脸颊微微发烫,连忙低下头,轻声道:“谢谢师兄,我不冷。”
“披上。”陈东升的语气很轻,却带着坚定,“任务还没开始,我不能让你出任何问题。”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戳人心。
庞红梅没有再推辞,紧紧裹住了身上的军大衣,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与黄沙的气息,心底那股陌生的悸动,又一次悄悄泛起。
从警校同门,到泸门生死与共,再到如今远赴戈壁并肩作战,这个男人永远都是这样,把所有的关心都藏在行动里,从不宣之于口,却在每一个细节里,把她护得无微不至。
她一直以为,自己心里最牵挂的是计丹阳,是那个需要她拼尽全力守护的科研专家,是她责任与使命的核心。可此刻,面对陈东升无声的守护,她却突然有些迷茫。
那种让她心安、让她悸动、让她忍不住依赖的感觉,从来都不是对计丹阳的那种牵挂,而是独属于眼前这个男人的。
“对了,师兄,”庞红梅连忙转移话题,压下心底的慌乱,“你刚才看了基地的情况,安保方案有没有初步的想法?”
陈东升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眸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很快恢复了沉稳,开口道:“分三步。第一,立刻调整外围岗哨,增加流动哨位,利用沙丘制高点建立观察点,24小时不间断巡逻;第二,重新核查基地所有人员身份,从专家组到后勤杂役,一个都不能放过,尤其是近期新调入的人员;第三,加固核心数据室,加装反窃密装置,通讯线路全部加密,由我们二人亲自监管,杜绝一切泄密可能。第四,和上级再申请一批人员过来,有些任务只有我们两个没法完成,周营长的人我们也不好调用,不是一个系统。”
他的思路清晰,逻辑缜密,每一条都切中要害。
庞红梅听得连连点头,心底的敬佩又多了几分:“我同意,尤其是人员核查,敌特很可能已经渗透进了后勤人员当中,必须尽快排查。通讯监管交给我,我熟悉水滴工程的加密方式,和长风基地的技术对接起来也方便。师兄你就负责和上级对接要人。”
“好。”陈东升点头,“二十分钟后开会,我把方案细化,今晚就开始落实,不能给敌特留任何机会。”
“嗯!”
庞红梅应声,看着陈东升转身离开的背影,挺拔如松,即便在这荒凉的戈壁里,也依旧让人觉得无比可靠。
她轻轻抚着身上的军大衣,心底那股温热的感觉,久久没有散去。
她不知道,一场针对长风原子弹任务的“猎星计划”,早已在暗中悄然铺开,敌特的魔爪,已经悄悄伸向了这片荒凉的戈壁。而她与陈东升的生死考验,才刚刚开始。
那些藏在使命与硝烟里的深情,终将在一次次生死相依中,彻底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