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昊恩没有时间细想,不顾体内翻腾的气血和刺痛,他挣扎着爬起,双手猛地按在那些尚未完全失控且与核心节点相连的符文上。
“惊霆——引雷归流!”
他低吼出声,将对雷霆天生的亲和力催动到极致,金色的雷光自他掌心爆发,却不是攻击,而是极其精妙的“引导”与“安抚”。
他顺着麒麟焰用身体撑开的“缺口”,将自己的雷力如丝线般小心翼翼地探入狂暴的雷电场核心,开始梳理、平衡那些失控的能量。
引雷台中,焰煌正焦躁地来回踱步。忽然,他感觉到脚下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这雷不对劲,他俩肯定是出事了!”身为火属性强者的焰煌对能量波动的感知极其敏感,他转身就要往楼下冲。
“站住。”雷厥长老负手而立,望着下层方向,眼神深邃:“这是他们的考验。”
“可是——”焰煌话到一半,那股狂暴的波动忽然开始减弱、平息。他的心脏还在怦怦狂跳,不确定下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充斥着雷霆的爆鸣、能量的嘶吼。
隆昊恩汗如雨下,指尖迸发出的雷光却越来越稳定、越来越精准。他强迫自己忽略不远处那道在雷光中不断承受轰击的身影,将所有心神都投入到对狂暴能量的梳理中。
一点,又一点。
紊乱的符文开始重新亮起,光芒不再刺目狂乱,逐渐回归了原本有序的流转。疯狂窜动的电蛇逐渐平息、消散,被重新收纳回符文网络之中。
终于,随着最后一道失控的雷光没入墙壁,整个枢纽室猛地一静。
隆昊恩脱力般单膝跪地,大口喘着气,汗水滴落在地面,晕开深色的痕迹。
麒麟焰缓缓坐倒在地,侧靠着冰冷的墙壁,后背处部分衣料被撕裂,露出下面皮开肉绽的伤口,鲜血正慢慢渗出。
饶是体质强悍如她,仅用肉体正面硬扛“千雷引”的核心雷击,此刻也有些力不从心。
隆昊恩撑着站起身,踉跄着走到她面前。他脸上、胳膊上还有擦伤,胸前被黑暗力量轰中的地方隐隐作痛,但比起麒麟焰的伤势,不值一提。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想伸手去扶,却在看到那片惨烈的伤口时,手僵在半空。
“我送你去医务室。”他最终只说出这句话。
麒麟焰抬起眼看他。
那一瞬间,隆昊恩觉得非常荒诞——明明伤得这么重,明明痛得连呼吸都在轻颤,可当她抬起那双水汽氤氲的眼眸看向他时,那张过分精致的脸上依旧带着脆弱却惊心动魄的美。
像一件裂而未碎的精美瓷器,裂痕都成了凄美的纹路。
然后,他听见她说:“先去审批。”
隆昊恩愣了一下,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被雷震坏了。
“你他妈都这样了还想着审批?!”隆昊恩几乎是吼出来的,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麒麟焰!你脑子是不是被雷劈坏了?!审批是比你命还重要吗?”
吼声在室内回荡,震得墙壁上的符文似乎都跟着嗡鸣了一下。
麒麟焰被他吼得微微眨了眨眼,她仰头看着他,眼神里透出一丝真切的困惑,似乎不太理解他为什么突然发这么大火。
“哈。”隆昊恩气极反笑,是真的笑出了声。
“行,行,你厉害。”隆昊恩抬手用力抹了把脸,像是想抹掉脸上复杂的表情,“麒麟焰,我真是服了你了。”
他重新在她面前蹲下,这次距离更近了些,能看清她额角细密的冷汗,和睫毛上沾染的不知是汗水还是疼痛逼出的生理性泪珠。
麒麟焰没再看他,而是闭上了眼睛,意守丹田,调动黑暗力量如水流般流转在她体内的每一寸经脉。
她在用黑暗力量,调理、抚平那些在她体内乱窜的狂暴雷力,周身黑暗气息平稳而深邃,如同暴风雨后重归宁静的深海。
在意识深处,她甚至对比评估了一下:这种程度的雷击创伤确实沉痛入骨,但比起不知何时会爆发的黑暗力量反噬还是要逊色一些。
隆昊恩沉默地在她身边也背靠着墙壁坐下,密闭的空间里,此刻只有两个人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和墙壁符文流动的细微嗡鸣。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麒麟焰缓缓睁开眼,看向旁边的隆昊恩,两人四目相对——他一直在看着她,目光没有移开过。
两个人都没有移开视线,麒麟焰看了看他脸上的擦伤,轻声开口:“对不起。”
隆昊恩一愣:“干嘛?”
“封印是我破坏的,”麒麟焰语气中带着点检讨的意味,“才需要修复,让你也受伤了。”
隆昊恩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开口:“之前那次,你在崖边昏过去,还有在珍馐阁,你喝醉了说疼、要死了。都是怎么回事?”
他问得突兀,却又像是憋了很久。
麒麟焰安静地看着他,片刻后,她移开视线,轻声吐出四个字:“不告诉你。”干脆利落,不带任何转圜余地。
隆昊恩骤然觉得一股熟悉的憋闷感又涌了上来,但他这次没发火,只是扯了扯嘴角,像是料到这家伙根本不会去解释什么。
“行。”他闷声说,撑着墙壁站起身,又朝她伸出手,“能起来吗?”
麒麟焰点点头,却没去拉他的手,只自己稳稳站了起来。
一件还带着体温的外袍披到了她的肩上。
隆昊恩脱下了他自己尚且完好的外衣,轻轻罩在了她身上,正好挡住了她背后衣服的破损和触目惊心的伤口。
这件衣袍对她来说有些过于宽大,几乎将她整个人都裹了进去,只露出一张小脸和散落的黑发。
麒麟焰低头,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衣袍的布料,质感挺括,袖口有细微的磨损,还带着一股极淡的属于隆昊恩的雷霆气息的味道。
她认出来了,之前在断崖边那个岩洞里,她昏迷醒来时身上盖着的、抵御夜雨寒气的,也是这件。
“走了…长老还在等着。”隆昊恩硬邦邦的话里裹着些许…温柔?
麒麟焰轻轻“嗯”了一声,拢了拢身上的衣襟,率先走出枢纽室。
焰煌一见到麒麟焰,立刻炮仗似的冲了过来:“学妹!你怎么样?下面到底——”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目光死死盯在麒麟焰肩上明显属于男性的外袍上。
“学妹…”焰煌声音都有点发紧,手指几乎要戳到那件衣服上,“这衣服是那金毛小子的!?”
隆昊恩正踏上最后一级台阶,闻言抬眼对上焰煌几乎要喷火的目光,冷冰冰地甩出三个字:“不然呢?”
焰煌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学妹!穿他的衣服干什么!穿我的!我这件干净暖和,还比他的好看!”
他说着,手忙脚乱地就要去解自己身上那件外袍的扣子。
在焰煌解开第一颗扣子、衣襟微敞的瞬间,麒麟焰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按住了焰煌解第二颗扣子的手腕。
“这件就够。”
焰煌一愣,低头看着那只按在自己腕间的手:手指纤细白皙,手背皮肤下的淡青色血管隐约可见。触感微凉,却让他的手腕像过电般泛起一阵细微的麻痒。
“轰”地一下,焰煌感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脸颊瞬间烧得通红。刚才还炸毛喷火的狮子,此刻像是被顺毛摸了一把,整个人僵得连呼吸都忘了。
站在一旁的隆昊恩将焰煌这瞬间从暴躁狮子变成乖顺小兽的全过程尽收眼底。
如果是她的话…有这样的追求者,似乎也不奇怪。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隆昊恩自己就先愣住了,迅速摇了摇头——他甚至能理解此刻焰煌的反应…真是见了鬼了。
“结界修复了?”长老的声音打破了这微妙的氛围。
“修复了。”麒麟焰收回按住焰煌的手,转向雷厥长老,微微颔首。
“失控时,”雷厥长老的问题直指核心,“你本可以动用黑暗力量,强行压制甚至破坏那处暴走的结界节点,为何选择用身体硬抗?”
这个问题让回过神的焰煌猛地一震。他这才知道,刚才那股力量暴动之时,麒麟焰是用身体去硬扛了雷击。
“任何力量介入,都会被失控的雷霆吸收、转化,加强它本身的威力。隆昊恩在雷击范围内,用力量,他会完蛋。”
她的语气太平静,却让听的人心头一凛。
焰煌倒吸一口凉气,猛地转头瞪向隆昊恩,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愤懑,甚至还有…嫉妒?一个盛景焕就够烦人了,这个金毛小子凭什么值得学妹为他受伤?!
隆昊恩垂在身侧的手握拳收紧,他没有看焰煌,也没有看长老,目光一直停在麒麟焰平静的侧脸上,眸色深沉得看不清情绪。
雷厥长老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判断精准,取舍果决。能瞬间看透能量特性并做出最有利于同伴的选择,这份心性与决断,足矣。”
他的目光又转向隆昊恩:“最后关头,你能冷静下来,以共鸣引导而非强行对抗,将暴走的雷力平稳导入正轨,对雷霆之力的精细掌控亦有进步。”
隆昊恩微微躬身:“谢长老指点。”
“跨级任务审批,我准了。”雷厥长老袖中飞出一枚雷纹玉符落到麒麟焰面前。
“多谢长老。”麒麟焰接过玉符,再次躬身。
考验结束,审批到手。焰煌从刚才那点别扭的心思里跳出来,满脑子只剩下她的伤势。
“学妹!再急也不能用身体去扛雷呀!伤哪里了?严不严重?不行,咱现在就去医务室!”他急吼吼地说,伸手想拉麒麟焰的胳膊,又怕碰疼她,手伸到一半停住,急得直跺脚。
几乎是同时,隆昊恩也上前一步,“审批完了,这下能去医务室了吧?”
两人一左一右站在麒麟焰身侧,目光在空中短暂碰撞,话虽然是对她说的,但空气中却弥漫开一股无形的、针锋相对的火药味。
麒麟焰看了看左边一脸焦灼的焰煌,又看了看右边脸色紧绷的隆昊恩,摇了摇头。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们,轻轻将肩上那件宽大的外袍褪下一些,露出后背一角。
只见之前那一片惨烈的雷击伤痕,此刻竟然已经愈合得几乎看不见了,只留下几道如同树枝分叉般的淡红色印痕蔓延在背上,像某种奇异的纹身。
唯有一道边缘呈现暗紫色的狭长痕迹依旧醒目,盘踞在她左肩胛处。
隆昊恩紧盯着那道暗紫色的伤痕,眉头紧锁。他记得,那是她为了把他推出雷击范围,承受了自己力量回击的结果。雷击造成的皮肉伤愈合得如此之快,但这道暗伤…
麒麟焰重新拉好外袍,转过身看向两人:“不用去,已经好了。”
焰煌还想说什么,麒麟焰已经转向雷厥长老,微微躬身:“长老,学生告辞。”
雷厥长老的目光先前在她背上停留了一瞬,眼中流露出明显的讶异,但很快恢复沉肃,点了点头:“去吧。”
麒麟焰再次行礼,随即转身朝塔下走去,焰煌如梦初醒,紧跟在她身侧,“学妹你真的没事了?那、那道紫色的伤…”
隆昊恩沉默地走在最后。
暮色渐浓,天际残留着一抹暗红的霞光。
麒麟焰在已然恢复平静的塔底石门前停步,回头看向隆昊恩。
“衣服,”她开口,声音清冽,“下次见面,还你。”
焰煌一听,刚平复的情绪又“噌”地冒了上来:“什么下次见面!学妹,现在就还给他,我的给你穿!”他说着又要去解自己的衣扣。
麒麟焰这次没伸手拦他,只是抬眸静静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却让焰煌解扣子的动作莫名僵住,讪讪地放下了手。
隆昊恩看着焰煌吃瘪的样子,勾唇浅浅笑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冷硬的表情。他别开视线,看向麒麟焰:“随你,我回去了。”
麒麟焰“嗯”了一声,算是告别,踏出了雷鸣塔的大门,走进了橘色的夕阳光晕中。
“哎!学妹!等等我!”焰煌连忙追了上去,嘴里絮絮叨叨:“背上的伤真的没事了吗?要不我们还是去医务室看看?我认识一个特别靠谱的木属性…”
他的声音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通往学院主径的林荫道中。
隆昊恩独自站在雷鸣塔的阴影里,望着那一前一后远去的两道身影,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错。
“麻烦精。”他低声骂了一句,转身重新走进了雷鸣塔沉重的阴影里。
林间小径被夕阳染成一片橘红,树叶沙沙作响。
焰煌紧紧跟在麒麟焰身边,自始至终唇舌未合:“学妹,回去一定要好好休息,雷击伤就算表面愈合了,内里可能还有震荡!那个金毛小子也是!怎么能让你扛雷!”
麒麟焰安静地走在他身侧,耳边是焰煌充满担忧与愤慨的声音。
她忽然想:如果是盛景焕在这里,大概也会这样,甚至可能会更激动,会抓着她的肩膀追问,自责“都是我这个队长没保护好你”。
“谢谢你。”她的声音很轻,落在傍晚的风里,却清晰得让焰煌瞬间止住了所有话语。
“谢、谢什么呀!我又没帮上什么忙,雷爵长老都不让我下去…”焰煌嘴上这么说,但是上扬的嘴角根本压不住。
“咱们是朋友嘛!你看我今天是不是特别听话?长老不让下去我就没下去,你让我退后我就退后…”
他又开始重复那套“从朋友开始”的理论,语气诚恳,“学妹,我是真心喜…”
“盛景焕说,”麒麟焰的声音再次响起,平稳地切入他的热情,“不能和你交朋友。”
焰煌觉得胸口中了一箭,又是这句话!又是她那个门神队长!
“但我觉得,你是朋友。”夕阳的余晖恰好在这一刻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仰起的脸上,给那精致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焰煌怔怔地看着她,一时有些失语,只能愣愣地跟着她的脚步继续往前走。走了好一会,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学妹…”
麒麟焰看了看天色,开口道:“你饿吗?”
“啊?还好…”焰煌还没完全从刚才的情绪里出来。
“我请你吃饭,你没做任务,没积分。”
“学妹你要请我吃饭?”一连串的惊喜砸得焰煌有点晕,“真…真的吗?就我们两个?”
“嗯。”麒麟焰点头,“你想吃什么?”
“烤肉!东食堂那家‘炽焰坊’的烤肉是一绝!”焰煌心花怒放,“学长我请你也行!虽然积分不多,但请你吃顿饭绝对够!”
“我请你。”麒麟焰坚持,已经开始朝着东边走去。
这顿晚饭吃得…异常热闹。
焰煌几乎承包了所有的对话,从烤肉的火候讲到三年级的八卦,麒麟焰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简单回应几个字,专注而高效地消灭着盘子里的食物。
但焰煌毫不在意,甚至觉得学妹吃饭的样子…可爱得惊天动地。
结账时,麒麟焰利落地用积分付了账,焰煌在旁边搓着手,既高兴又有点不好意思。
“学妹,下次!下次一定我请你!”他亦步亦趋地跟着麒麟焰走出餐馆,夜色已然降临,星辰初现。
“好。”麒麟焰应了一声,算是道别,转身朝着序火据点的方向走去。
“学妹!路上小心!”焰煌站在餐馆门口,用力挥着手,直到麒麟焰的身影完全融入夜色,他才哼着不成调的歌,美滋滋地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