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终于在黎明前停歇,只留下屋檐滴答的残响。
麒麟焰的房间里没有点灯,窗外透进稀薄的天光。她侧身蜷缩在床上,怀里抱着麒麟布偶,冰冷的绒面布料贴在脸颊上。
真疼啊,疼到那一刻,她真真实实想过死在那里。
窗外,隐约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和压低的说话声——是盛景焕和辰泊澈,他们接了一个需要离开学院两天的高级任务。
麒麟焰闭上眼,没有动,听着门外窸窣的整理声,以及盛景焕不放心地对宋熙曦和宋熙莳反复叮嘱的声音:“照顾好自己!”“有事立刻传信!”“别让焰煌那混蛋靠近麒麟!”。最后,是门扉轻启又合拢的声响,随后脚步声逐渐远去。
“呀!好漂亮的鸟!”屋外传来宋熙曦惊喜的低呼,随即她猛地捂住嘴,“等等!这、这鸟的颜色和眼睛…这不是麒麟送我的那个木雕…夜翎莺吗?!”
她飞快地跑回房间,拿出那只被精心放置在床头柜上的木雕小鸟。对比之下,除了材质不同,木雕的形态、颜色、甚至眼神的灵动感,都与窗台上这只活生生的鸟儿有着惊人的相似。
麒麟焰走出宿舍,今日难得换下了黑色,穿了一件墨蓝色常服。“是夜翎莺。玄苍森林的夜歌者。”她伸出手指,那鸟儿竟不怕人,轻盈地跳上她的指尖。
它的腿上,系着一个用特殊暗纹绸缎细细包裹的金属信筒。
麒麟焰解下信筒,夜翎莺便扑棱着翅膀飞到了宋熙曦面前,还用喙轻轻碰了碰她手中的木雕,仿佛在比较。
宋熙曦一动不敢动,生怕吓跑了这小生灵。
宋熙莳也被这美丽的鸟儿吸引,他拿起几颗自己用木属性能量温养过的草籽,摊在掌心,递到夜翎莺面前。
鸟儿先是警惕地看了看他,随即被草籽散发出的气息吸引,小心翼翼地啄食起来。吃了几颗后,它似乎感受到了宋熙莳身上的温和与善意,竟主动跳上他的手腕,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指。
“它喜欢你呢,熙莳。”宋熙曦小声笑道。
麒麟焰没有打扰他们与夜翎莺的互动,她走到窗边,打开了那个小小的金属信筒,信封火漆上印着的,是一枚星辰环绕长枪纹章——玄苍国白星洲大将军的私印。
信的开头就是一连串夸张的感叹和符号:
吾妹焰焰亲启:
见字如晤!哥哥想你想到夜不能寐、食不知味、练枪都差点捅穿演武场柱子!想哥哥了没?肯定想了!不许说没想!
哥哥昨日又捶扁了三个不知死活的蛮子首领,盾牌都给捶成锅盔了,可惜你不在这儿,不然哥给你现场表演个‘流星赶月’砸人玩。
在学院怎么样?没欺负别人吧?缺什么少什么立刻来信!照顾好自己,多吃饭多睡觉,少跟奇奇怪怪的人打架,虽然我知道你肯定忍不住,不过切记力量慎用,循心而行。
哦对了,让夜翎莺送信是不是很拉风?我特意挑了最漂亮机灵的一只!它叫‘墨星’,以后就是你的专属信使了!好好对它!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焰焰,哥哥想你!
盼复。
你最最最厉害英俊、想你想到心痛的哥哥——白星洲 笔
信纸的角落,还用墨色线条勾勒了一只脚踏祥云、仰天长啸的麒麟兽,旁边画了个箭头,标注:像不像你?我画的!
宋熙曦还在和墨星大眼瞪小眼,宋熙莳则已经成功让鸟儿停在了他的肩膀上,正用手指轻轻梳理它暗蓝色带着金芒的羽毛。
“麒麟,是你哥哥来信吗?”宋熙曦好奇地问,瞥到信上浮夸的配图,噗嗤笑了出来。
麒麟焰点点头,目光落在正惬意地眯起眼睛享受宋熙莳抚摸的墨星身上。
“嗯。他有点吵。”
墨星似乎听懂了,扭头冲着麒麟焰清脆地叫了一声,仿佛在替远在玄苍的主人抗议。
麒麟焰伸出手,墨星立刻从宋熙莳肩头飞回,落在她掌心,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指。
盛景焕和辰泊澈离开学院的第二天,午间食堂依旧人声鼎沸。
麒麟焰独自坐在以往和盛景焕一起的角落位置,面前餐盘里的食物堆得满满当当,她正专注地对付一块肉排,动作不疾不徐,效率却极高。
食堂用餐区入口处,一阵熟悉的、带着灼热气息的骚动传来。
焰煌一眼就锁定了角落里那道身影,眼睛一亮,理了理并不需要整理的衣服,嘴角勾起那抹玩世不恭的笑容,迈步就要过来。
几乎是同时,麒麟焰邻桌——
“哎,栖朗,你看那边!”正在啃肉骨的岩刚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慢条斯理喝汤的洛栖朗,又朝着焰煌的方向努了努嘴,“来了来了。”
洛栖朗抬眼瞥了一眼焰煌的位置,放下汤勺,叹了口气:“景焕兄走之前千叮万嘱,让我们吃饭时候‘照看’着,回来他请客。”
他看了一眼旁边同样将目光投向那边的冷钧凌,“冷兄,怎么说?”
冷钧凌没说话,只是默默端起餐盘,站起身。岩刚和洛栖朗对视一眼,也立刻端起盘子。
于是,在焰煌距离麒麟焰那张桌子还有五步远的时候,三道人影“唰”地一下,极其自然地先一步坐了过去——岩刚和洛栖朗一左一右,占据了麒麟焰对面的位置,而冷钧凌则直接坐在了麒麟焰左手边的空位上。
麒麟焰吃着肉排动作顿了顿,抬眼略显疑惑地扫过他们,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将肉排送入口中,细嚼慢咽。
焰煌刚走到桌边,看到这“壁垒森严”的阵仗,脚步顿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显然有点傻眼。他看看面无表情吃饭的麒麟焰,又看看对面一脸“我们就是来吃饭”的岩刚和洛栖朗,还有旁边坐得笔直、目不斜视的冷钧凌。
“咳,”焰煌清了清嗓子,“几位…这么巧?拼桌呢?”
“食堂桌子,随便坐。”洛栖朗语气温和接过话,岩刚附和着用力点头,粗声粗气道:“这地儿宽敞!俺就喜欢坐这儿!” 说着还故意把碗筷弄出点声响。
焰煌嘴角抽了抽,目光再次落在麒麟焰那张过分平静的脸上,决定无视这三个“电灯泡”。他端着餐盘,很自然地坐到了麒麟焰旁边的另一张桌子上,正好与她隔着一个过道。
“学妹今天这身超好看!这颜色衬你!”焰煌毫不吝啬赞美,目光落在麒麟焰身上那件常服上,又看了看她堆得满满的餐盘,微微吃惊:“胃口…也不错哈。”
他拿起筷子,从自己盘子里夹起一块看着卖相最好的鱼块伸向麒麟焰的餐盘,嘴里还说着:“尝尝我这个,食堂大师傅的拿手菜…”
筷子即将越过“楚河汉界”的瞬间——
“啪”一声脆响,麒麟焰拿着筷子的手腕微微一翻,筷尾精准地敲在了焰煌的筷尖上,让他的筷子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谢谢,不用。”她言简意赅,拒绝得干脆利落。
焰煌一愣,随即眼睛反而更亮了:“哎呀,反应真快!”他摸了摸下巴,看着麒麟焰认真吃饭的侧颜,忽然换上了一副认真诚恳的表情。
“学妹,我知道我之前可能…过于热情了。”焰煌难得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调调,语气正经了不少,“听翼哥也劝过我,让我收敛点。我想了想,确实,感情的事不能强求。”
他顿了顿,偷偷看了一眼依旧专注吃饭的麒麟焰:“我焰煌长这么大,还没对哪个女孩子这么上心过。这样吧,咱们先从朋友做起,怎么样?我保证,以后绝对正正经经的!”
麒麟焰还没什么反应,对面的岩刚已经瞪大了眼睛,嘴里的肉都忘了嚼。洛栖朗眉毛高高挑起,压低声音对岩刚调侃:“有意思,换策略了?”冷钧凌则微微侧目,瞥了焰煌一眼,似乎在审视那话里几分真几分假。
就在这时,食堂门口又是一阵骚动,隆昊恩带着阿铠几人走了进来。
几乎一进门,他的目光就瞬间捕捉到了角落那桌奇特的组合——麒麟焰,岩刚、洛栖朗和冷钧凌在,以及旁边那张桌上,那个正对着麒麟焰“一本正经”说话的红毛。
“昊恩哥你看!就是那个!追求麒麟焰的焰煌学长!今天这护花使者都从一个变成三个了?!”
隆昊恩的目光落在麒麟焰身上,她侧脸平静,正低头进食。
“她今天穿了墨蓝色…这家伙原来不止有黑色。”
这个念头在隆昊恩脑中一闪而过,随即,更清晰的是前夜雨幕下,她昏过去险些坠崖的模样。
岩刚眼尖看到了隆昊恩,立刻扯着大嗓门招呼:“隆昊恩!好久不见啊!这一个月跑哪修炼去了?神神秘秘的!”
“有事。”隆昊恩随口回应了岩刚,眼角余光再次掠过那个墨蓝色的身影。
麒麟焰将一块完整的鱼肉放入口中。她听到焰煌提到了“祈听翼”,抬头时目光恰好与正看向她的隆昊恩对上了一瞬。
隆昊恩率先移开视线,麒麟焰咽下口中的食物,拿起旁边的清水喝了一口,随后终于看向身边还在等答复的焰煌。
“朋友。”她重复了一遍,对上焰煌满是期待的眼神,“盛景焕不让。”
“啊?”焰煌一愣。
“盛景焕说,不能跟你交朋友。”
“噗哈哈哈哈——!” 岩刚是真没憋住,拍着桌子狂笑起来,震得碗碟叮当响。洛栖朗用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扇子掩着面,肩膀可疑地抖动着,显然是忍笑忍得很辛苦。冷钧凌的嘴角也控制不住向上弯了一下,虽然很快又恢复了平直。
焰煌一张脸涨得通红,又气又急:“他凭什么管你交朋友?!他…阿嚏!”
正在执行任务的盛景焕,刚一剑劈开一只扑上来的巨型毒蟾,突然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剑势都歪了一下。
"阿嚏!"
他揉了揉鼻子,“肯定是麒麟他们想我了,焰煌那混蛋不会又去烦麒麟了吧!”想到这里,他挥剑的力道更猛了,仿佛眼前的毒蟾就是焰煌那张欠揍的脸。
“泊澈!加快速度!赶紧搞定回去!”盛景焕催促道,归心似箭。
麒麟焰说完那句话,便不再理会表情精彩的焰煌,以及笑得东倒西歪的岩刚和洛栖朗。她端起已经空了的汤碗,起身准备再去添一点。
一直沉默坐在她旁边的冷钧凌也跟着站了起来,低声道:“我帮你。”
麒麟焰看了他一眼,没拒绝,将碗递给他。
冷钧凌接过碗的瞬间,距离拉近,一股淡淡的清冽暗香飘入鼻端,与她平日里周身那若有若无的黑暗气息不同,这香气更贴近她本身,像…雪后松林?
焰煌看着麒麟焰淡然离开的背影,一股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和好胜心熊熊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