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天色还亮着。
Doro骑着橘子沿着街边蹦跶,准备回水果店吃晚饭。今天巡逻了一下午,什么都没遇到,它有点无聊。
蹦到街角的时候,它忽然停下来。
前面围着一群人,七八个,站在那儿看什么。
Doro好奇,骑着橘子挤过去。
人群中间是一个摆摊的老头,六十来岁,头发花白,面前摆着一辆小推车,车上插着几十根糖葫芦——山楂的、草莓的、橘子的,在夕阳下亮晶晶的。
但没人买。
那些人就站着看,看老头,看糖葫芦,看来看去,就是不掏钱。
老头也不吆喝,就坐在那儿,看着街上的车来车往。
Doro盯着他看了三秒,又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一团灰灰的东西蹲在他旁边。
那团东西形状像个瘪了的气球,皱巴巴的,身上长着好几只眼睛——不是吓人的那种,就是眼睛的形状,一只一只的,全都半闭着,往下耷拉。它每过几秒就叹一口气,叹出来的气变成灰灰的雾,飘到路过的行人身上。
那些人被灰雾飘到,就多看两眼糖葫芦,然后走开。
多看两眼,然后走开。
多看两眼,然后走开。
没有一个停下来买。
摆摊怪。
Doro收回目光,又看了看那个老头。
老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慢慢抽着。抽一口,叹一口气。抽一口,叹一口气。
他身后那个摆摊怪也跟着叹气,一人一怪对着叹气,叹出来的灰雾飘得到处都是。
Doro想了想,骑着橘子蹦到他面前。
老头低头一看,愣了一下。
一只巴掌大的粉色小狗骑着一个橘子,正仰头看着他。
“这谁的狗?”老头左右看看。
Doro开口了:“本骑士的。”
老头又愣了一下。
“你会说话?”
Doro点点头:“本骑士是Doro,守护世界和平与笑容的。”
老头盯着它看了三秒,然后继续抽烟。
“行。”他说,“那你守护吧。”
Doro蹲在那儿,看着他。
老头抽完一根烟,又摸出一根。
Doro问:“你生意不好?”
老头点点头。
“今天第几根了?”
老头看了看手里的烟。
“第五根。”
Doro点点头,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摆摊怪——那些半闭的眼睛又闭紧了一点,叹气的频率更快了。
“你每天都这样?”
老头想了想,说:“也不是。前两天还行,今天不知道怎么了,都没人买。”
Doro说:“你后面那个东西在叹气,叹出来的气飘到人身上,人就不买了。”
老头回头看了看,什么也没有。
“什么东西?”
Doro描述道:“灰灰的,像瘪了的气球,身上长着眼睛。一直在叹气。”
老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又摸出一根烟。
Doro看着他。
老头说:“那怎么办?”
Doro想了想,说:“本骑士帮你想办法。”
三分钟后,Doro站在小推车旁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老头坐在后面,继续抽烟。
Doro回头看着他。
“你能不能别抽了?”
老头把烟掐了。
Doro点点头,转回去,继续看行人。
看了一会儿,它忽然说:“本骑士帮你吆喝。”
老头愣了一下。
“你?”
Doro从橘子上跳下来,清了清嗓子,对着街上喊——
“糖葫芦!好吃的糖葫芦!山楂的草莓的橘子的!”
它的声音又细又尖,像个小喇叭。
有几个行人扭头看了一眼,看见一只小狗站在糖葫芦车旁边喊,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走开了。
没人停下来。
Doro喊了五分钟,嗓子都哑了,还是没人买。
它回头看着老头。
老头也看着它。
“继续?”Doro问。
老头摇摇头。
“没用。”
Doro蹲在那儿,有点挫败。
它看了看老头身后那个摆摊怪——那些眼睛睁开了一点,好像在笑它。
Doro盯着它看了三秒,忽然站起来。
“本骑士有办法了。”
两分钟后,Doro爬上了小推车。
它站在糖葫芦中间,旁边就是那根橘子味的糖葫芦,亮晶晶的,离它很近。
老头看着它。
“你干嘛?”
Doro说:“本骑士表演才艺。”
它清了清嗓子,开始唱歌。
“糖葫芦甜,糖葫芦圆,糖葫芦吃了不长胖——”
跑调的,跑得厉害。
路过的行人停下来,看着那只站在糖葫芦车上唱歌的小狗。
有人笑出声。
有人掏出手机拍照。
有人喊:“再来一个!”
Doro唱完一首,喘着气,看着那些人。
它看了看老头身后那个摆摊怪——那些眼睛又闭起来了,叹气也慢了。
它又看了看那些围观的人。
十几个人,围成一圈,都在看它。
但没人买糖葫芦。
Doro想了想,从车上跳下来,抱起一根糖葫芦,举起来对着人群晃了晃。
“谁买糖葫芦,本骑士给他敬礼!”
有人笑了。
一个年轻妈妈掏出十块钱,递给老头。
“来一根。”
老头愣了一下,赶紧收钱,拿糖葫芦。
那个人接过糖葫芦,看着Doro。
Doro举起棒棒糖,敬了个歪歪扭扭的礼。
那人笑得不行,拿着糖葫芦走了。
Doro回头看着老头身后——摆摊怪那些眼睛又闭了几只。
它又抱起一根糖葫芦,对着人群晃。
“谁买糖葫芦,本骑士给他唱歌!”
又有人掏钱了。
Doro唱了一首更跑调的。
那人笑得直不起腰,拿着糖葫芦走了。
人群越围越多。
有人买糖葫芦是为了吃,有人买是为了看小狗敬礼,有人买是为了听跑调的歌。
老头手忙脚乱地收钱、拿糖葫芦,嘴都合不上了。
他身后那个摆摊怪,那些眼睛一只一只地闭上,最后全闭上了,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半个小时后,小推车上的糖葫芦卖光了。
人群散了,街上又安静下来。
老头坐在那儿,数着手里的一沓零钱,数了一遍,又数一遍。
Doro蹲在旁边,抱着那根橘子味的糖葫芦——那是老头送给它的,没要钱。
它小口小口地啃着,腮帮子鼓鼓的。
老头数完钱,抬头看着它。
“你叫什么?”
“Doro。”
老头点点头。
“你今天帮了大忙。”
Doro把糖葫芦咽下去,摇摇头。
“本骑士是骑士,应该的。”
老头看着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Doro。
是一个小橘子,红红的,圆圆的。
“给你。”
Doro接过橘子,抱着闻了闻,点点头。
“这个香。”
它把橘子放进怀里,又看了看老头身后——那个摆摊怪还蹲在那儿,但眼睛全闭着,不叹气了。
Doro收回目光,继续啃糖葫芦。
老头也看着街上,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我摆了二十年摊了。”
Doro停下来,看着他。
“以前生意好,一天能卖两百多根。现在不行了,一天能卖五十根就不错。”
Doro点点头。
老头继续说:“孩子们让我别摆了,回家歇着。我不听。闲着也是闲着,出来看看人也好。”
他看着街上的车来车往,眼神有点远。
“今天是我这一个月来卖得最多的一天。”
Doro没说话,就蹲在那儿。
老头低头看着它。
“谢谢你。”
Doro摇摇头。
“不用谢。给本骑士一根糖葫芦就行。”
老头笑了。
他站起来,开始收摊。
Doro也站起来,帮他把地上的零钱袋子叼起来,放到车上。
老头看着它那副样子,嘴角弯了弯。
收完摊,他推着小推车往巷子里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着Doro。
Doro还蹲在原地,抱着那半个糖葫芦。
“明天还来吗?”老头问。
Doro想了想。
“本骑士每天都要巡逻。路过就来。”
老头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
“我叫老陈。”
Doro举起爪子挥了挥。
老陈也挥了挥手,消失在巷子里。
晚上七点,水果店。
老周正在收摊,看见Doro从街角一蹦一蹦地回来。它骑在橘子上,怀里还抱着半根糖葫芦。
“今天怎么这么晚?”
Doro从橘子上跳下来,把那半根糖葫芦放在纸箱旁边。
“去帮一个卖糖葫芦的卖艺了。”
老周愣了一下。
“卖艺?”
Doro点点头,把那根糖葫芦拿起来,啃了一口。
“本骑士唱歌,他卖糖葫芦。唱了三首,全卖光了。”
老周看着它那副样子,笑了。
“你还会唱歌?”
Doro点点头,把嘴里的糖葫芦咽下去,清了清嗓子,当场唱了一段。
“糖葫芦甜,糖葫芦圆,糖葫芦吃了不长胖——”
跑调的,跑得厉害。
老周笑得直不起腰。
Doro停下来,看着他。
“你笑什么?”
老周摆摆手,说不出话。
Doro继续啃糖葫芦,不理他。
啃完糖葫芦,它钻进纸箱里,只露出一个脑袋。
“周助手。”
“嗯?”
“那个老陈,他摆了二十年摊了。”
老周没说话。
Doro继续说:“他说今天是这一个月来卖得最多的一天。”
老周蹲下来,看着它。
“那你挺厉害。”
Doro摇摇头。
“不是本骑士厉害。是他那些糖葫芦本来就好看。”
老周笑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明天还去吗?”
Doro想了想。
“他说路过就去。本骑士明天路过一下。”
老周点点头,转身往家走。
走了几步,他听见后面传来一声。
“周助手!”
他回头。
Doro从纸箱里探出脑袋,看着他。
“明天本骑士想吃糖醋里脊。”
老周没回头,举起手摆了摆。
“行。”
Doro缩回纸箱里。
街上灯亮着,偶尔有电动车骑过。
纸箱里,一只粉色的小狗抱着半个橘子,慢慢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去巡逻。
路过老陈的摊子就唱首歌。
后天也是。
大后天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