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道深处回荡着诡异的旋律，一声尖锐过一声，仿佛无数根针在往脑髓里钻。张起灵的闷油瓶狠狠砸在石壁上，裂纹蛛网般绽开，他嘴角渗出一缕血。吴邪背靠着墙，脸色惨白，手里的枪早就没用了。黑瞎子捂着耳朵，指缝里全是血，解雨臣软软靠在王胖子身上，胖子想骂娘，一张口却咳出血沫。

那东西——姑且称为“音灵”——没有实体，只是一团扭曲波动的空气，发出的声音却能剐肉剔骨。他们五个人，下过那么多凶斗，从没这么狼狈过，像是被钉在砧板上的鱼，只能听着那索命的声音一点点磨掉生机。

就在吴邪眼前发黑，觉得这次真要交代在这儿的时候，一切声音突然停了。

停得极其突兀，像被一把无形的刀齐刷刷斩断。

墓室中央，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背影。看身高，不过五六岁的孩子，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料子却极好的暗色小褂。他背对着众人，伸出一只白白嫩嫩的手，对着那团躁动恐怖、正欲再次发出尖啸的音灵，轻轻一握。

“噗”一声轻响。

那让他们毫无还手之力、几乎要了命的音灵，就像个被戳破的水泡，无声无息地消散了，连一丝涟漪都没留下。

死寂。

随即，从墓室几个阴暗的角落，又飘出几团颜色各异、气息阴冷的光影，显然是这墓里其他蛰伏的“东西”。它们瑟瑟发抖，显出身形，竟是几个穿着古旧衣袍的模糊人形，对着那小孩的背影，毫不犹豫地、五体投地跪伏下去，姿态是绝对的臣服与恐惧。

小孩似乎很满意，没回头，只挥了挥小手，像赶走几只苍蝇。那几个跪伏的阴灵如蒙大赦，瞬间化作几缕青烟，钻进地缝墙隙，消失得干干净净。

直到这时，小孩才慢慢转过身。

一张玉雪可爱的脸，带着婴儿肥，眼睛又大又圆，黑白分明。可此刻，这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慌乱和焦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嘴抿得紧紧的，两只小手无措地攥着衣角，完全没了刚才弹指间灰飞烟灭的威风。

“咳……”吴邪最先反应过来，虽然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五脏六腑的剧痛，他还是勉强扯出一个笑，尽量让声音柔和，“小……小朋友，谢谢你啊。”

张起灵没说话，只是默默用没受伤的手撑着地，试图坐直，黑瞎子龇牙咧嘴地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解雨臣虚弱地抬了抬手，王胖子最直接，嘶着气说：“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可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他们看得出来，这小孩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是站在那里，急得快哭出来。

于是，几个在道上名号响当当、此刻却狼狈不堪的大男人，开始用平生最别扭、最温和的语气哄孩子。吴邪说着不好笑的笑话，张起灵沉默地递过去一块干净的压缩饼干（虽然小孩显然不需要），黑瞎子做着鬼脸，解雨臣轻轻哼起一段舒缓的调子，王胖子拍着胸脯（然后疼得直抽气）说出去给他买糖葫芦。

小孩看着他们笨拙的安抚，眼里的焦急慢慢化开，变成一种柔软的光。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然后对着他们，再次轻轻挥了挥手。

一股清凉温和的气息瞬间笼罩了五人。身上那些看不见的、被音灵震荡出的内伤，皮开肉绽的伤口，耳鸣和眩晕，在这气息拂过时，以惊人的速度愈合、平复。不过几个呼吸，除了血迹和破烂的衣服，体内的伤痛竟好了七八成。

几人又惊又疑，活动着手脚，难以置信。

小孩见他们似乎好了，小脸上露出一点浅浅的、开心的神色，但很快又黯淡下去。他慢慢退后，退到墓室那扇沉重的石门边，小手扒着冰凉的石门框，大眼睛望着他们，不说话，只是那眼神，湿漉漉的，像是被留下的小狗，可怜巴巴到了极点。

五个人站在那儿，看着石门边那一小团身影，心，一下子变得很软，很软，像泡在温水里。

可他们都知道，这孩子，离不开这座墓。

最后，是张起灵走过去，蹲下身，平视着小孩的眼睛，很轻地说：“明天再来。”

小孩的眼睛，倏地亮了。

从那天起，来这座墓“报到”，成了铁三角加黑瞎子、解雨臣雷打不动的日常。

故人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