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璃决定亲自去看看。
不是因为不相信渡的解释——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渡的解释太过完美,反而让她心中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一个曾经毁灭了无数世界的存在,突然变成了创造者?这转变太快,太彻底,好得让人不敢相信。
“我要去看那些微世界。”她对渡说。
渡没有拒绝。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金色的瞳孔中没有任何波澜,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个要求。
“跟我来。”
两人穿过维度夹缝,来到那个巨大的球形基地前。从远处看,它像一颗悬浮在虚空中的珍珠,表面流淌着淡金色的光泽。靠近之后,姜璃才发现那层能量膜的厚度——至少有三米,密度极高,仿佛一道坚不可摧的墙壁。
“这是为了保护它们。”渡解释道,伸手指了指球体内部那些闪烁的光点,“维度夹缝中并不安全。有流浪的能量风暴,有破碎的空间裂隙,还有一些……我不确定是什么的东西。我必须确保它们的安全。”
渡伸出手,能量膜上出现了一道门形的缺口。它率先走了进去,姜璃紧随其后。
进入球体内部的瞬间,姜璃感到一阵奇异的震动——不是空间的震动,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整个球体在呼吸。
她的目光扫过穹顶上的那些光点。近距离看,它们比想象中更大,每一个都有拳头大小,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光点的颜色各不相同——有的偏蓝,有的偏红,有的呈现出淡淡的紫色,像是不同种类的恒星。
“一共有多少个?”她问。
“目前是三百四十七个。”渡说,“每天都有新的在生成。”
“每天?”
“是的。”渡的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创造世界对我来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我只需要设定初始参数——温度、湿度、大气成分、引力常数——然后等待它自行演化。有时候会成功,有时候会失败。失败的,就化作能量回收,重新尝试。”
它说得轻描淡写,但姜璃听出了其中的分量。创造世界,创造生命——这是连初序者都没有做过的事情。初序者创造了牧者,牧者创造了肃正者,但那都是工具,是系统,是服务于某种目的的产物。
而渡创造的,是真正的世界,真正的生命。
“带我去看一个。”她说。
渡点了点头,伸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穹顶上一个蓝色的光点突然放大,化作一道光柱,将他们包裹其中。
下一秒,姜璃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繁华的街道上。
阳光明媚,微风拂面。街道两旁是整齐的店铺,有卖面包的,有卖布匹的,有卖铁器的。行人来来往往,脸上带着或匆忙或悠闲的表情。远处传来孩童的嬉笑声,夹杂着小贩的叫卖声。
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自然。
姜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能感觉到地面的硬度,能闻到空气中飘来的烤面包的香味,能听到远处马蹄敲击石板路面的声音。如果不是她知道自己是通过维度通道进来的,她绝对不会相信自己身处一个被创造的世界。
“这里有多大?”她问。
“直径大约五十公里。”渡站在她身边,像一个普通的行人,没有人注意到它,“中心是一座城市,四周是农田和森林。再往外是海洋——虽然很小,但足够维持水循环。”
“有多少人口?”
“大约十二万。还在增长。”
姜璃沿着街道向前走。她看到一个铁匠铺前,一个满脸胡须的大汉正在打制一把镰刀,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滴落,砸在滚烫的铁器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她看到一个面包店门口,一个胖乎乎的女人正在把刚出炉的面包摆上货架,香气四溢,引得路人纷纷驻足。她看到一棵大树下,几个老人正在下棋,争论着谁输了谁赢了,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这些人,都是渡创造的。
他们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情感,有自己的生活。他们不知道自己是被创造出来的——在他们看来,这个世界就是全部,就是一切。
“他们知道你的存在吗?”姜璃问。
“不知道。”渡说,“他们以为他们是自然演化出来的。”
“你没告诉过他们?”
“没有。”渡的声音很平静,“告诉他们有什么用呢?让他们知道自己是造物主手中的玩偶?让他们活在恐惧和迷茫中?不如让他们以为自己就是这个世界的主人——至少,他们能活得快乐一些。”
姜璃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渡。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姜璃能感觉到,它说这些话的时候,心中一定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不觉得孤独吗?”她问。
渡沉默了。
很长一段时间,它没有说话。街道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站在路中间的人。阳光洒在它们身上,在地面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
然后,渡开口了。
“孤独……是我选择的名字。”
它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渡’——渡过劫难,渡尽众生。我给自己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我以为我可以做到。我以为只要我创造了足够多的世界,帮助了足够多的生命,我就能填补内心的空洞。”
“但我错了。”
“渡的人,自己却永远到不了彼岸。”
它转过头,看着姜璃。金色的瞳孔中,有一种姜璃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永恒的疲倦。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渡说,“我创造了这些世界,赋予了这些生命意识和情感。但他们永远不会知道我的存在。在他们的认知中,我就是不存在的。我就像一个幽灵,一个旁观者,一个永远无法融入其中的局外人。”
“这就是我选择的命运。”
姜璃看着渡,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她想起自己曾经对渡说过的话——“你让我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存在。”那时候她以为,让渡获得情感,是一种恩赐,是一种救赎。但现在她才意识到,情感从来都是一把双刃剑。它让人感受到快乐,也让人感受到痛苦。它让人体验到爱,也让人体验到孤独。
渡获得了情感,但也因此承受了情感的重量。
“你有没有想过……”姜璃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告诉他们真相?”
渡摇了摇头。
“没有意义。”它说,“就算他们知道了我的存在,又能怎样?崇拜我?畏惧我?祈求我?那不是我想要的。”
“那你想要什么?”
渡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姜璃心头一震的话:
“我想要一个……能理解我的人。”
它看着姜璃,金色的瞳孔中倒映着她的身影。
“你明白吗?一个能真正理解我的人。不是因为我创造了什么,不是因为我毁灭过什么,而是因为我就是我——一个曾经是怪物、现在努力想做人的……存在。”
姜璃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突然意识到,渡和她其实是同类。
她们都是从不属于自己的身份中挣脱出来的。姜璃曾经以为自己是一个人,后来发现自己是一个工具;渡曾经以为自己是一个系统,后来发现自己可以有情感。她们都在寻找自己的定位,都在试图回答那个永恒的问题——
我是谁?
“走吧。”渡打破了沉默,转身向街道的尽头走去,“我带你去看看别的地方。”
姜璃跟了上去。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渡带着她参观了几个不同的微世界。
有一个世界是一片无尽的海洋,海面上漂浮着巨大的荷叶状岛屿,岛上居住着一种半人半鱼的生物。它们的文明还很原始,但已经有了自己的语言和艺术。渡说,这个世界的生命演化方向与众不同,它很好奇它们最终会发展成什么样。
有一个世界是一片永夜的冰原,天空中悬挂着七彩的极光,地面上生长着发光的苔藓和菌类。这里的生命体不需要光合作物,它们依靠地热和化学能生存。渡说,这个世界是对极端环境适应性的实验,如果成功,可以为未来在恶劣环境中创建世界积累经验。
有一个世界是一座漂浮在云端的城市,城市下方是无尽的虚空。这里的居民背部长着翅膀,可以在云层间自由飞翔。渡说,这个世界是最新的作品,还有很多不完善的地方,但它很喜欢这里的居民——因为它们有一种天生的乐观和好奇心,总是在探索未知的领域。
每一个世界,都有自己独特的生态系统,独特的文化,独特的美丽。
每一个世界,都是渡用心创造的作品。
参观结束时,姜璃和渡回到了那个巨大的球形空间中。穹顶上的光点依然在闪烁,像是一双双注视着他们的眼睛。
“谢谢你带我来看这些。”姜璃说。
渡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姜璃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初序者警告我小心你。”
渡没有惊讶,只是轻轻地笑了笑:“它说得对。你确实应该小心我。”
“为什么?”
“因为我做的事情,在它看来,是比收割更严重的罪。”
“什么罪?”
渡转过身,看着穹顶上的那些光点,金色的瞳孔中倒映着无数世界的微光。
“篡改宇宙的底层规则。”它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创造不该存在的世界。扮演不该扮演的角色——”
它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出了那个字:
“神。”
姜璃的心猛地一沉。
“你知道吗,”渡继续说,声音中带着一种奇怪的轻松,“在宇宙的底层规则中,有一条不成文的禁令:不得创造具有自我意识的次级生命。因为一旦创造了,你就必须对它负责。而如果你不能负责——那你的创造,就是一种罪。”
“我对牧者没有负起责任,所以它变异了。初序者对宇宙没有负起责任,所以它分裂了。而现在,我做了同样的事情——我创造了这些世界,这些生命。如果有一天,我不能对它们负责了——”
它没有说完,但姜璃明白了。
如果渡失败了,这些微世界中的生命,就会像牧者收割的那些世界中的生命一样,在无知中消亡。
“你不会失败的。”姜璃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加坚定。
渡看着她,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惊讶。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害怕。”姜璃说,“牧者从来不害怕。它从不犹豫,从不怀疑,从不在乎。但你不一样——你在乎。你在乎这些世界,在乎这些生命。你在乎到不敢告诉它们你的存在,在乎到宁愿自己承受孤独也不愿打扰它们的生活。”
“一个会在乎的造物主,不会轻易放弃它的造物。”
渡沉默了。
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后,它轻轻地笑了。
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笑,像是风吹过湖面泛起的涟漪。
“你知道吗,”它说,“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更适合当‘神’。”
姜璃摇了摇头:“我不想当神。我只想当一个普通人。”
“可你不是普通人。”渡说,“你是初序者的一半。你是这个宇宙中,仅次于初序者的存在。你可以做到很多普通人做不到的事情——包括阻止我,如果我有一天真的失控了。”
姜璃看着渡,从它的眼神中读出了一丝恳求。
“如果我失控了,”渡说,“我希望是你来阻止我。不是审判者,不是初序者,不是其他任何人——是你。”
“为什么是我?”
“因为——”渡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你是我唯一信任的人。”
这句话让姜璃愣住了。
渡转过身,向球体的出口走去。它的背影在淡金色的光芒中显得有些孤单,像是一个行走在光明中的影子。
“回去吧。”它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你的朋友们该担心了。”
姜璃站在原地,看着渡的背影消失在能量膜之外。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那里,初序者留下的银色符号依然清晰可见。
她握紧了拳头。
她不知道渡说的是真是假。她不知道渡的微世界是真正的创造,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收割。她不知道渡的孤独是真实的,还是演给她看的。
但她知道一件事——
渡说的那句话是对的。
如果它真的失控了,必须有一个人来阻止它。
而她,可能是唯一能做到的人。
回到龙渊遗冢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殷九霄在门口等着她,看到她平安归来,明显松了一口气。
“怎么样?”他问,“渡那边什么情况?”
姜璃想了想,说:“很复杂。”
“有多复杂?”
“复杂到我现在还没想明白。”
殷九霄看着她,没有再追问。他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先去吃饭吧。谢无妄今天炖了一锅汤,虽然味道有点奇怪,但至少熟了。”
姜璃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跟着殷九霄走进屋内,看到谢无妄正在厨房里忙碌,沈玉疏坐在桌前翻阅着一本书。桌上摆着一锅热气腾腾的汤,散发着浓郁的香味。
一切都很平常,很温馨。
但姜璃知道,有些事情已经悄然改变了。
她坐在桌前,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的味道确实有点奇怪——谢无妄大概是把所有能找到的调料都放了一点进去——但喝着喝着,她觉得还挺好喝的。
也许,这就是生活的味道吧。
她想。
不是完美的,不是纯粹的,而是混杂着各种味道,酸甜苦辣咸,每一种都有自己的意义。
就像渡创造的微世界。
就像她自己选择留下的道路。
不完美,但真实。
不纯粹,但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