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百年孤寂

大战结束后的第三天，龙渊遗冢深处，一座从未有人踏足的隐秘石室中，谢无妄、沈玉疏、殷九霄三人正在完成他们此生最精密、也最沉重的一次合作。

石室呈圆形，直径约十丈，穹顶刻着一幅古老的星图——那是沈玉疏在龙渊遗冢的典籍中找到的，记载着一种早已失传的空间法则。地面的玉石板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以三人的灵力为引，正在缓缓亮起，发出幽蓝色的光芒。

他们在构建一座“时停秘境”。

“时停秘境”的原理，是通过扭曲局部空间的时间流速，创造一个与外界时间流几乎隔绝的小空间。在这个空间中，时间的流逝速度可以被大幅降低——沈玉疏估算，以他们三人目前的力量，可以将秘境内部的时间流速降至外界的百分之一。

也就是说，外界过去一年，秘境中才过去不到四天。

这样做的好处是，可以为姜璃争取到更多的时间来恢复。坏处是，维持秘境的运转需要持续消耗大量的灵力，意味着三人中必须有人常年留守在此，不断为秘境充能。

“准备好了吗？”沈玉疏问。他的声音因长时间的精神高度集中而有些沙哑，但他的手依然稳定，正在将最后一道符文刻画在玉石板上。

谢无妄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的脸色依然苍白，大战中受的伤还没有痊愈，但他没有时间休息。他站在石室中央，双手按在地面上，将体内的魔气源源不断地注入那些符文中。

殷九霄靠在墙壁上，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吊在胸前。他的伤势比谢无妄轻一些，但也远未恢复。他用右手握着一枚赤金色的妖丹，将其中的妖力缓缓抽出，注入地面的符文阵列中。

三道不同颜色的光芒——暗红、冰蓝、赤金——在地面的符文中交织、融合，最终汇聚到石室中央的一个点上。

那个点开始发光。

起初只是一粒米粒大小的光点，然后逐渐扩大，变成拳头大小，再变成头颅大小——最终，形成了一个直径约一丈的、半透明的球形光茧。

光茧悬浮在石室中央，离地约三尺。它的表面流转着无色透明的光芒，如同呼吸般缓缓起伏——一起，一伏，一起，一伏，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节奏。

透过半透明的茧壁，可以看到里面有一个蜷缩的身影。

那是姜璃。

她闭着眼睛，身体蜷缩成胎儿般的姿势，悬浮在光茧内部。她的表情很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她的长发在水中般缓缓飘动，周身环绕着无数细碎的光芒，如同夜空中的星辰。

神格在她心口的位置缓缓旋转，散发着微弱而温暖的光芒。那光芒正在缓慢地、艰难地修复着她因献祭而受损的灵魂，同时吸收着此界残存的世界本源与生机，试图“重构”那些被她点燃的情感。

这个过程，将会极其漫长。

沈玉疏看着光茧，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以目前的进度来看……即使有时停秘境的加速，她至少也需要百年以上的时间，才能完成神格的稳固和情感的重构。”

“百年。”殷九霄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有些苦涩，“我们要等一百年？”

“我们可以等。”谢无妄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一百年，一千年——只要她还活着，我们就可以等。”

他走到光茧旁，背靠着墙壁，缓缓坐下。他的目光落在光茧中那个模糊的身影上，再也没有移开。

殷九霄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转身走出石室，过了一会儿，端着一碗热汤和几个馒头回来，放在谢无妄身边。

“吃点东西。”他说，“你死了，没人替你守。”

谢无妄没有说话，但他伸手拿起了馒头。

沈玉疏也走过来，检查了光茧的状态，确认一切正常后，悄然离去。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天枢阁刚刚起步，灵脉修复工程亟待展开，他不能把所有时间都耗在这里。

石室中，只剩下谢无妄和那枚光茧。

夜深人静。

龙渊遗冢中的人工光源在午夜后会自动调暗，模拟出夜晚的效果。石室中变得更加昏暗，只有光茧散发出的微弱光芒，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谢无妄坐在光茧旁，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光茧中那个模糊的身影。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如同一座永恒的雕塑。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是一整夜。时间在时停秘境中变得模糊，外界的一分一秒在这里被拉长成漫长的等待。

终于，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仿佛在对光茧说话，又仿佛在自言自语：

“你睡了。”

他停顿了一下。

“我们守着。”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等你醒来。”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室中回荡，然后缓缓消散在幽蓝色的光芒中。

光茧没有回应。

茧壁上的光芒依然平稳地流转着，如同沉睡中的呼吸。透过半透明的茧壁，可以看到姜璃的身影依然蜷缩着，一动不动。

谢无妄没有再说话。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光茧的表面。

茧壁温润而光滑，触感如同触摸一块温热的玉石。那温度透过他的指尖，传入他的掌心，再传入他的心脏——那是她还活着的证明。

就在他的指尖接触到茧壁的瞬间，光茧内部的姜璃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她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那是一个非常细微的动作，如果不是他一直在盯着她看，几乎不可能注意到。

谢无妄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姜璃？”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但她的眉头很快就舒展了开来，重新恢复了平静。她没有醒来。

谢无妄的手悬在半空中，久久没有放下。

良久，他缓缓收回手，重新靠回墙壁上。

他没有失望——因为她刚才的那个细微反应，已经给了他足够的希望。

她还能感应到他。

她还在。

那就够了。

他闭上眼睛，靠在墙壁上，第一次在战后放松了紧绷了许久的神经。

光茧的光芒在他身边缓缓流转，如同一个沉默的守护者，守护着他来之不易的片刻安宁。

在光茧的内部，在那片无声的、温暖的光芒中，一个微弱的声音，正在反复回响着同一句话：

等我。

等我。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