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是那种钻入骨髓、渗进魂魄最深处的冷,混合着沙砾粗糙的摩擦感和无处不在的、混杂着硫磺与血腥的荒原气息。
姜璃的意识,如同沉在冰封的湖底,被这无处不在的寒冷与痛楚,一点点、缓慢地、不容抗拒地,拖拽着向上浮起。
每一次试图聚集起涣散的心神,都像是在泥泞中跋涉,伴随着头颅深处传来的、仿佛要裂开的尖锐疼痛。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胸口那片区域——那“混沌印记”盘踞之处——传来沉闷的、撕裂般的钝痛,以及一股股冰冷、混乱、充满侵蚀感的能量流,在早已破损不堪的经脉与脏腑间乱窜,带来火烧火燎又冰寒刺骨的矛盾痛楚。
她甚至能“听”到体内那勉强构筑的、用于禁锢“控制之种”的封印,正在这股内外交困的冲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的碎裂声。每一次心跳,都像是重锤敲击在那脆弱的壁垒上,加剧着裂痕的蔓延。
更糟糕的是,她的魂魄,如同被打碎后又强行粘合起来的琉璃,布满着肉眼不可见的细密裂纹,每一次感知、每一次思考,都从这些裂纹中逸散出微弱的、却持续不断的痛苦与虚弱感,让她连保持清醒都变得异常艰难。
轮回殿崩塌时的最后冲击,强行催动不稳定力量的可怕反噬,以及从高空坠落的物理创伤……所有的一切,如同叠加的诅咒,将她推到了彻底崩溃的边缘。
能活着,还能保留一丝微弱的意识,或许,真的要感谢那块意外捡到的、此刻正被她无意识地、死死攥在右手掌心的黑色“逆”字令牌。
令牌依旧冰冷,但那奇特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黯黑材质,正持续不断地散发出一丝丝微弱、却异常坚韧清凉的能量,顺着手臂的经脉,缓缓流入她心口那片混乱的“战场”。这股能量,如同最灵巧的织补匠,又像是拥有奇异“抚平”能力的无形之手,在她那狂暴混乱、濒临失控的“混沌”力量与脆弱封印之间,艰难地维持着一个微妙的、暂时的平衡。
正是这股持续的清凉感,如同黑暗冰冷海底唯一的光,将她濒临溃散的意识,死死锚定在了“存在”的边缘。
但,也仅仅是边缘。
她的身体,依旧像一具破碎的玩偶,躺在冰冷粗糙、硌得生疼的沙砾地上,无法动弹分毫。只有指尖,能极其微弱地蜷缩一下,感受着令牌那冰冷坚硬的触感。
外界的声音,断断续续、模糊不清地传入耳中。
是风。荒原上永不停歇的、凛冽干燥、夹杂着沙砾的风,呜咽着,刮过裸露的岩石和干涸的河床,发出鬼哭般的声响。
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不,不对。
姜璃涣散的意识,捕捉到了一丝……不和谐的杂音。
很轻微,起初被风声掩盖。但渐渐地,变得清晰起来。
是脚步声。
杂乱,拖沓,带着一种漫不经心、又隐隐透着某种野兽般警觉的步子,踩在沙砾和碎石上,发出“沙沙”、“咔嚓”的声响。
不止一个。
至少……四五个?或许更多?
而且,越来越近。
一股混杂着汗味、体臭、血腥气、以及某种廉价烈酒味道的、令人作呕的气息,随着风,飘了过来。
姜璃的心,猛地一沉。
哪怕意识混沌,重伤濒死,她也能清晰地辨别出,这绝不是善意的气息。
这是……在荒原上挣扎求存、或者说,是专门“捡漏”、“劫掠”的……流寇、散修,或者更糟的,奴隶贩子身上,特有的味道。
在归墟荒漠的边缘地带,在远离秩序与庇护的三不管区域,这种“秃鹫”一样的存在,并不少见。他们游荡在危险的废墟、秘境、战场边缘,专门寻找像她这样落单的、受伤的、看起来有利可图的“猎物”。
而她现在的状态……
一个孤身女子(沈玉疏的“人偶”在坠落时似乎被冲击波掀到了另一处,暂时失去了联系),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浑身浴血,衣衫破损,昏迷不醒地躺在这荒无人烟的野地里……
简直是送到嘴边的肥羊。
不,甚至比肥羊更糟。对于这些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而言,一个重伤濒死、又颇有姿色的女修,往往意味着……比死亡更可怕的结局。
绝望的寒意,如同毒蛇,瞬间缠绕住了姜璃本就冰冷的心脏,甚至暂时压过了身体的剧痛。
她拼尽全力,试图凝聚起一丝力量,哪怕只是动一下手指,睁一下眼睛,发出一点声音。
然而,徒劳。
身体的创伤与魂魄的虚弱,让她连这最简单的动作都无法完成。她甚至无法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四肢,只能模糊地“知道”它们还连接在自己身上。
脚步声,停在了不远处。
“头儿,快看!这儿有个娘们!”
一个粗嘎、带着毫不掩饰惊喜与贪婪的声音响起,如同破锣。
“嘿,还真有!躺那儿不动弹,看样子伤得不轻啊!”
另一个尖细些的声音接话,伴随着吞咽口水的声音。
“啧啧,瞅这脸盘子,这身段儿……虽然脏了点,破了点,可真是个极品啊!比咱们在‘黑鼠镇’窑子里见的那些货色,强了不知多少倍!”
“何止脸盘子,你们看她手里,好像还攥着什么东西?黑乎乎的……”
议论声,贪婪的打量,以及那种如同实质般、令人皮肤发麻的、充满恶意的目光,如同无数只湿冷黏腻的手,在姜璃早已冰凉的身体上肆意游走、摸索。
“都他妈给老子闭嘴!”
一个更加低沉、沙哑、透着明显狠戾与不容置疑权威的声音,粗暴地打断了手下的喧哗。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只有一双。沉重,缓慢,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从容,一步一步,走到了姜璃的身边,停下。
一股更加浓烈的、混合了血腥、烟味和某种刺鼻香料的味道,笼罩下来。
姜璃甚至能感觉到,一道居高临下、充满审视与评估的、如同打量货物般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脸上,身上。
是那个“头领”。
“嗯……确实是个难得的好货色。”那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满意的咂嘴声,“气息微弱,伤得极重,但底子不错,似乎……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不像是普通散修。”
一只粗糙、布满老茧和伤疤的大手,毫不客气地伸了过来,带着令人作呕的温度和力度,捏住了姜璃的下巴,粗暴地将她的脸扭向一边,又扭向另一边,像是在检查牲口的牙口。
屈辱、愤怒、以及冰冷的杀意,瞬间冲垮了姜璃残存的理智!她混沌的眼眸深处,那点属于“姜璃”自身的、无色而坚硬的光芒,骤然爆亮!
“放开……我……”
她用尽全身力气,从几乎黏在一起的齿缝间,挤出了几个嘶哑、微弱、却冰冷到极致的字眼。
然而,这反抗,在对方看来,却如同幼猫的呲牙,不仅毫无威胁,反而更添了几分“趣味”。
“哟?还醒着?有点脾气?”那“头领”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了粗野的、充满恶意的笑声,捏着姜璃下巴的手,力道更重了几分,几乎要将她的下颌骨捏碎,“脾气烈点好!老子就喜欢驯烈马!等把你带回去,好好‘治’上一治,保管让你服服帖帖,到时候卖到黑市,或者献给上面的大人,肯定能值个好价钱!”
“哈哈哈!头儿说得对!”
“这娘们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正好给头儿解闷!”
周围响起一片淫邪、谄媚的哄笑声。
“不过,”那“头领”笑声一收,目光落在了姜璃即使昏迷也死死攥着的右手上,眼中闪过一丝贪婪,“这手里攥着的,是什么宝贝?临死了都不松手?拿过来看看!”
说着,他松开捏着姜璃下巴的手(那里已经留下了几个青紫的指印),转而朝着姜璃紧握的右手抓去!
不——!!!
那是她此刻唯一能感到一丝“稳定”、能稍稍压制体内混乱的、可能蕴藏着“逆命”线索的令牌!是她在绝境中抓住的、唯一的、微弱的希望!
决不能……被夺走!
“滚开——!!!”
姜璃在心中发出了无声的、歇斯底里的嘶吼!
极致的愤怒、屈辱、绝望,以及对“失去”最后依仗的恐惧,如同最炽烈的薪柴,瞬间点燃了她体内那本就极不稳定、濒临失控的、混合了“混沌印记”与“控制之种”残余的狂暴能量!
也点燃了……那更深层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只是在轮回殿照魂井中被“熔炼”激发出一丝本质的、属于她“异世之魂”与这个世界本源羁绊所生的、微弱却独特的……
“守护”神性的萌芽!
“嗡——!”
就在那“头领”肮脏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姜璃右手、触碰到那块黑色令牌的刹那——
异变陡生!
姜璃紧握的右手手背,那“混沌印记”所在皮肤下方的位置,猛地爆发出一团耀眼、纯净、温和却又蕴含着不容亵渎威严的——
乳白色光芒!
这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仿佛能净化一切污秽、抚平一切混乱、驱逐一切邪恶的、近乎“神圣”的意味!
它瞬间以姜璃的手为中心,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扫过了近在咫尺的“头领”,扫过了周围那几个满脸淫笑、正准备看好戏的散修喽啰,也扫过了更远处一些正在放哨、或翻捡姜璃散落物品的其他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
那“头领”脸上贪婪、淫邪、狠戾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伸向姜璃的手,停在了半空,指尖距离令牌不过寸许。
他周围的那些喽啰,脸上的表情也同样凝固,眼中还残留着即将得逞的兴奋与残忍。
然后——
“嗤……”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水滴落入滚油的声响。
那距离最近、被乳白色光芒正面笼罩的“头领”,首当其冲。
他身上那混杂的、充满负面与恶念的气息,如同遇到了烈日的冰雪,开始急速消融、蒸发!他眼中原本的精明、狠戾、贪婪、淫邪……等等所有属于“人性”中黑暗、扭曲的部分,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蛮横地、彻底地——
抹去了!
不是杀死。
而是……净化。
将他灵魂中,那些因欲望、贪婪、暴戾、色欲而滋生的、污染了他本心的“恶念”与相关的记忆,如同用最干净的抹布擦拭最肮脏的镜子,擦得干干净净!
“呃……”
“头领”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茫然的、仿佛初生婴儿般无意识的音节。
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变得空洞、茫然、纯净,如同刚刚出生的婴儿,不,甚至比婴儿更加“空白”。他就那么呆呆地站着,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对周围的一切,对自己,对刚刚发生的事,失去了所有的反应和认知。
他变成了一具……失去了所有“恶”与相关记忆的、纯粹“空白”的躯壳。
而距离稍远、被光芒边缘扫过的那些喽啰,则没有这么“幸运”。
他们身上同样有着浓烈的恶念与杀孽。
当那乳白色的净化之光扫过时——
“噗……”
“噗噗噗……”
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又像是被高温瞬间气化的水珠。
那几个喽啰,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整个身体,连同他们身上的衣物、装备,甚至他们手中握着的、沾染了血腥与怨气的兵刃,就在那乳白色的光芒中,无声无息地、彻底地——
化作了最细微的、灰白色的飞灰!
风一吹,便洋洋洒洒,消散在荒原干燥的空气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仿佛他们从未存在过。
只有原地残留的、几缕迅速消散的、微弱的负面能量余烬,证明着这里刚刚发生了何等恐怖而诡异的事情。
更远处,那些放哨的、翻捡东西的散修,由于距离较远,只被那乳白色光芒极其微弱的余波触及。
他们并未化为飞灰,也未像“头领”那样被彻底“净化”成空白。
但他们的表情,同样瞬间凝固,眼神中充满了无边的恐惧、茫然、以及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对那乳白色光芒的——
敬畏与颤栗!
他们仿佛看到了某种绝对不可触及、不可亵渎的、属于更高层次存在的威严。
“噗通!”
“噗通通!”
几声闷响,那几人如同被抽走了全身骨头,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了地上,浑身筛糠般颤抖,牙齿咯咯作响,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沙砾上,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整个荒原,死寂一片。
只有风声,依旧呜咽。
那乳白色的光芒,在爆发、净化、抹杀之后,并未持续扩散,而是如同有生命般,缓缓收敛,最终,完全缩回了姜璃的右手手背,没入了那“混沌印记”之下,消失不见。
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淡淡的、令人心神宁静却又本能敬畏的纯净气息,以及地上那几摊迅速被风吹散的灰烬,还有一个呆呆站立、眼神空洞茫然的“头领”,无声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姜璃的意识,在那乳白色光芒爆发的瞬间,仿佛也被那纯粹、浩瀚、充满“守护”与“净化”意味的力量所冲击,本就脆弱的魂魄,如同被投入了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瞬间被抛向了更高、更猛烈的眩晕与黑暗之中。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她模糊地“看到”了外面发生的一切。
“净化”……“抹杀”……
这是……她做的?
是那块令牌?不,令牌的能量是清凉、抚平混乱的。
是“混沌印记”?不,“混沌印记”的力量是混乱、侵蚀、不稳定的。
是……她体内那点新生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掌控的……“神性”萌芽?
是她在极致的屈辱、愤怒、绝望,以及对“守护”自身(手中的令牌,自身的尊严)的强烈意念下,无意识地、被动地激发了那点“神性”的力量?
这力量……如此霸道,如此……“神圣”?
竟然能直接“净化”恶念与记忆,甚至将存在“抹杀”?
这……真的是“守护”吗?
还是另一种……更高级、更不可控的……“规则”层面的……抹除?
无边的寒意,比她所躺的荒原沙地更加冰冷,瞬间冻结了她残存的意识。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更多,黑暗,便如同最厚重的帷幕,彻底淹没了她。
昏迷前,她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
这块地方……不能待了。
刚才的动静……还有那个变得“空白”的“头领”……以及那几个吓破胆的喽啰……
很快,就会引来……更多、更麻烦的……“东西”。
必须……离开……
然而,她的身体,依旧如同灌了铅,纹丝不动。
只有右手,依旧死死地,攥着那块冰冷的、黑色的“逆”字令牌。
仿佛那是她与这个冰冷、残酷、充满恶意的世界之间,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连接。
不知又过了多久。
或许只是片刻,或许已是很久。
荒原的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吹着,试图抚平一切痕迹。
那几个跪伏在地、颤抖不已的散修,似乎终于从极致的恐惧中缓过一丝神来。他们偷偷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依旧呆呆站立、眼神空洞的“头领”,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几摊早已被吹得无影无踪的灰烬原本所在的位置,最后,目光惊惧万分地扫过依旧昏迷不醒、但此刻在他们眼中已如同“妖魔”、“神灵”般可怕不可揣度的姜璃。
没有丝毫犹豫。
“鬼……鬼啊——!!”
不知是谁,率先发出了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
随即,这几人如同被火烧了屁股的兔子,连滚带爬,用尽平生最快的速度,朝着远离姜璃的方向,亡命奔逃而去!甚至连身上掉落的东西都顾不上了。
转眼间,便消失在了荒原起伏的土丘与乱石之后,只留下几道仓皇的烟尘。
原地,只剩下昏迷的姜璃。
以及,那个如同失了魂、丢了魄、只剩下一个空洞躯壳的“头领”。
他依旧呆呆地站着,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对同伴的逃离,对周围的一切,毫无反应。
就像一尊……被遗弃在荒原上的、诡异的人形雕塑。
风,卷起沙砾,打在他的脸上、身上,他也毫无所觉。
时间,在这片荒原的一角,仿佛再次陷入了凝滞。
只有昏迷的姜璃,那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时断时续的呼吸,证明着这里,还有一丝“生”的气息在顽强地挣扎。
而她手中,那块黑色的“逆”字令牌,在无人察觉的角落,似乎……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那黯黑的表面,仿佛有更加深邃的流光,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