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仙门的路上,姜璃走得很慢。
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胸口也闷,喘气都觉得费劲。她抬手摸了摸额头,不烫,可浑身发冷,像刚从冰窟里捞出来。
她知道这是为什么。
魂体还没完全融合,又连着两天没休息,加上在血狱里那场惊吓,这具身体快到极限了。
得撑住。
至少,得撑到见完陆清寒。
她走到仙门山脚下时,天已经快亮了。守山门的弟子看见她,愣了愣,赶紧行礼:“离师姐,您回来了?陆长老在戒律堂等您一夜了。”
等了一夜。
姜璃心里一沉。
“知道了。”她说,声音有点哑。
她没回自己住处,直接往戒律堂走。
戒律堂在执法殿后面,是座单独的小楼,青灰色的石头砌的,没窗户,门是黑的,常年关着,只留一条缝,透出里面昏暗的光。
像张开嘴的野兽,等着吃人。
姜璃走到门前,停下,深吸一口气,抬手推门。
门没锁,一推就开了。
里面很暗,只点了一盏油灯,放在屋子中央的桌子上。陆清寒坐在桌子后面,背对着门,在看什么东西。
听见开门声,他没回头。
“回来了?”他说,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姜璃走进去,关上门。
“弟子离,拜见师尊。”她跪下行礼,头低着,盯着地面。
地上铺着青石板,缝里长着青苔,湿漉漉的,泛着一股霉味。
陆清寒没叫她起来。
他还在看手里那卷东西,看了很久,才慢慢卷起来,放在桌上。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她。
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明的那边,眉眼清俊,还是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暗的那边,眼神阴沉,像深潭,看不见底。
“魔界一行,可还顺利?”他问。
姜璃低着头:“尚可。”
“见到谢无妄了?”
“见到了。”
“他在做什么?”
“整顿魔军,筹备大战。”姜璃说,每个字都说得很稳,“弟子潜入血狱时,听到几名魔将议论,说魔尊准备三个月后,攻打仙门。”
陆清寒笑了。
笑声很轻,带着点嘲弄。
“攻打仙门?”他重复,“就凭他?”
姜璃没说话。
陆清寒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伸手,抬起她的下巴。
他的手很凉,像死人。
姜璃被迫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里,深得像两口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很冷,很邪。
“离,”陆清寒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开口,“你可知,你体内,留着谁的血?”
姜璃心脏猛地一跳。
她盯着他,没说话。
陆清寒笑了,指尖拂过她脸颊,很轻,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是姜璃的血。”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三个月前,祭坛崩塌,姜璃身死魂灭,可本座提前取了她的心头精血,三滴,封在寒玉瓶里。”
“后来,本座找到了你。你天生剑骨,却先天魂缺,活不过十八岁。本座用那三滴精血,替你补了魂,塑了体,让你活了下来。”
“所以,离,”他低头,凑近她,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你的命,是姜璃给的。你这具身体里,流着她的血。你欠她的,也欠本座的。”
姜璃浑身发冷。
她看着陆清寒,看着他眼中那种近乎疯狂的光,脑子里嗡嗡响。
原来是这样。
离的魂体,是用她的精血补全的。
所以离的魂魄气息,和她那么像,像到连谢无妄和沈玉疏都差点认错。
所以陆清寒能那么笃定,她是“容器”,是“魂皿”,因为她的血就在离体内,像一盏灯,指引着方向。
“弟子……”姜璃开口,声音发颤,“弟子不明白。”
“你不必明白。”陆清寒松开手,站起身,背对着她,“你只需要知道,本座救了你,给了你新生,给了你天赋,给了你现在的一切。你要做的,就是听话。”
他走回桌后,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玉瓶,放在桌上。
“这是补天丹,”他说,“能固魂,能疗伤,能助你修为大涨。服下它,三日后,随本座入锁魂塔,取一样东西。”
姜璃看着那个玉瓶。
瓶子是白玉的,很透,能看见里面那颗丹药,龙眼大小,通体碧绿,泛着淡淡的光。
是极品丹药。
可她知道,这丹药有问题。
陆清寒不会平白无故给她这么好的东西。
“师尊要取什么?”她问。
“取一样,本就该属于你的东西。”陆清寒说,眼神很深,“姜璃死在祭坛,魂飞魄散,可她的身体,本座留了下来,封在锁魂塔第九层。那身体里,还残留着她最后一缕魂魄碎片。本座要你,去把那碎片取出来,融进你体内。”
他顿了顿,盯着她。
“等你完全融合她的魂魄碎片,你的魂体,就会彻底补全。到时候,你就是新的姜璃,就是完美的魂皿。贪婪之神降临,需要容器,而那个容器,就是你。”
姜璃浑身僵硬。
她看着陆清寒,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种理所当然的光,心里涌起一股恶心,和一股冰冷的,几乎要冻僵她的恐惧。
他想让她,自己吞了自己的残魂。
让她自己,变成容器。
然后,献给贪婪之神。
“师尊,”姜璃低声说,“弟子……怕。”
“怕什么?”陆清寒笑了,“这是你的造化。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等你成了容器,成了神的一部分,你就再也不会死,不会老,不会疼,不会怕。你会拥有无尽的力量,永恒的生命,和无上的荣耀。”
他拿起玉瓶,递给她。
“服下它,好好准备。三日后,本座带你去锁魂塔。”
姜璃伸手,接过玉瓶。
玉瓶入手,冰凉。
她握紧,握得指节发白。
“弟子,”她说,声音很轻,“遵命。”
陆清寒满意地点头。
“去吧。好好休息。三日后,本座在这里等你。”
姜璃起身,行礼,转身,走出戒律堂。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昏暗的光。
她站在门外,抬头,看着天。
天已经大亮了,太阳升起来,阳光刺眼,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可姜璃只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玉瓶。
碧绿的丹药,在阳光下,泛着妖异的光。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手,把丹药倒出来,塞进嘴里,吞了下去。
丹药入腹,瞬间化开,一股暖流涌向四肢百骸,很舒服,舒服得让人想睡。
可她知道,这暖流底下,藏着什么。
是追踪符,是控魂术,是陆清寒埋在她体内的钉子。
她得把它找出来,拔掉。
但现在不行。
得等。
等三天后,锁魂塔。
姜璃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可这点疼,让她清醒。
她转身,朝自己住处走去。
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把剑,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