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
窗外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子,稀稀拉拉地挂在天上,发着微弱的光。
屋里没点灯,姜璃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头顶的房梁。
睡不着。
不是不想睡,是这具身体,不让她睡。
一闭眼,就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往她脑子里钻。
不是记忆,是片段。
零碎的,混乱的,像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画面。
她看见一个雨天。
很小的女孩,大概五六岁,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粗布衣裳,赤着脚,站在泥泞的巷子里。雨很大,砸在身上,又冷又疼。
巷子尽头,站着一个男人。
穿着月白道袍,撑着伞,看不清脸,只觉得很高,很瘦,像一根竹竿。
男人朝她走过来,蹲下,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你叫什么名字?”男人问,声音很温和。
女孩摇头,不说话。
“没有名字?”男人笑了,“那以后,你就叫离吧。离别的离,离开的离。”
女孩还是不说话,只是盯着他,眼睛很大,很黑,像两口深井。
男人把她抱起来,抱在怀里,用伞遮着她。
“跟我走,以后,你有家了。”
画面一转。
是个院子。
很大,种满了梅花,开得正好,红艳艳的一片,像血。
女孩长大了些,大概七八岁,穿着干净的青衫,在院子里练剑。
剑很重,她拿不稳,挥几下就喘。
男人站在廊下看着,不说话,只是看。
等她练完一套,他才开口:“剑,不是这样练的。”
他走过来,握住她的手,带着她,重新挥出一剑。
“剑,是杀人的东西。要快,要准,要狠。”
女孩抬头,看着他。
“师父,为什么要杀人?”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因为有些人,该杀。”
“哪些人该杀?”
“坏人。”
“什么是坏人?”
“想害你的人,就是坏人。”
女孩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画面又转。
是个密室。
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灯芯很短,火苗一跳一跳,映得墙上影子乱晃。
女孩大概十二三岁,被绑在石台上,身上插满了银针。
每一根针,都扎在穴位上,针尾连着细线,线的另一端,连着一个铜盆。盆里盛着黑乎乎的药汁,咕嘟咕嘟冒着泡。
男人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刀,刀尖上沾着血。
“离,忍着点。”他说,声音还是温和的,可眼神很冷,“这是最后一针了。扎完,你的剑骨,就能彻底觉醒了。”
女孩咬着牙,没吭声。
刀尖刺进她心口,很慢,很稳。
血涌出来,滴进铜盆,药汁瞬间沸腾,冒出大股大股的黑烟。
黑烟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虫子,又像影子。
女孩疼得浑身痉挛,可一声没吭。
只是眼睛死死盯着男人,盯着他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画面再转。
是个夜晚。
女孩十五岁,偷偷溜出院子,跑到后山。
后山有片竹林,竹林深处,有间小屋。
她趴在窗边,从缝隙往里看。
屋里点着灯,很亮。
男人背对着窗,站在一张石桌前。桌上摆着七个玉碗,每个碗里,都盛着半碗血。
血是暗红的,泛着淡淡的金光。
男人拿起一个玉碗,将血倒进一个丹炉里。
丹炉下,燃着绿色的火焰,火舌舔着炉底,发出滋滋的声音。
炉盖开着,炉里,浮着一枚丹药。
金色的丹药,只有指甲盖大小,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像人的眼睛。
丹药在旋转,每转一圈,就吸收一缕血气。
当七个碗里的血都被吸干时,丹药突然一震。
然后,缓缓转向窗户。
转向女孩藏身的方向。
丹药表面,浮现出一双眼。
金色的,竖瞳的,冰冷的眼。
死死盯着她。
女孩吓得往后一跌,摔在地上,手脚冰凉。
屋里,男人缓缓转身。
看向窗户。
看向窗外的她。
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离,”他开口,声音穿过窗户,钻进她耳朵里,“你看到了?”
女孩爬起来,想跑。
可腿软,跑不动。
男人推开门,走出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既然看到了,就该知道,你在做什么。”
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像小时候一样。
“你在帮我,炼一炉很重要的丹。”
“这炉丹,能救很多人。”
“也能……救你。”
女孩抬头,看着他,嘴唇发抖。
“救……我?”
“对。”男人点头,“你有先天魂缺,活不过十八岁。这炉丹,能补你的魂,让你活下去。”
“可那血……”女孩声音发颤,“是谁的血?”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是七个,和你一样的孩子。”他缓缓说,“他们有先天灵体,血里有灵气,正好用来炼丹。”
“他们……死了吗?”
“嗯。”男人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死了。不过没关系,他们本也活不长。先天灵体,在这世道,是祸,不是福。”
女孩浑身发冷。
“那我……我也会死吗?”
“你不会。”男人笑了,笑得很温柔,“你是离,是我的徒弟,是我最重要的……容器。”
“容器?”
“对。”男人蹲下,平视着她,一字一句,“你是我精心培养的,最完美的容器。等这炉丹成了,你的魂补全了,你的剑骨觉醒了,你就能……装下很重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男人没回答。
只是抬手,点了点她的心口。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姜璃猛地睁眼,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喘气。
冷汗浸透了中衣,黏在身上,又冷又腻。
她抬手,按住心口。
那里,金色的印记,在发烫。
像在呼应刚才那些记忆。
离。
陆清寒秘密收养的孤儿。
天生剑骨,先天魂缺。
被当作“容器”培养的,备选魂皿。
所以,陆清寒早就准备好了。
如果姜璃这个魂皿毁了,他还有离。
离的身体,离的魂魄,离的一切,都是他按“容器”的标准,一点点培养出来的。
甚至,离的先天魂缺,可能都是他故意留的。
为的,就是让后来的魂魄,能更容易地融入。
就像现在。
姜璃的残魂,能这么顺利地进入离的身体,不是因为系统多厉害。
是因为这具身体,本就是为“容纳魂魄”而准备的。
是陆清寒,为她准备的。
或者说,是为下一个“魂皿”准备的。
姜璃坐在黑暗里,浑身发冷。
她以为,她死了,一切就结束了。
可原来,死亡,才是新的开始。
是陆清寒新计划的开始。
是她,从一个棋盘,跳进另一个棋盘的开始。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
“咚——咚!咚!咚!”
四更天了。
天快亮了。
姜璃下床,走到桌边,倒了杯冷水,一口灌下去。
水很凉,冻得她牙齿打颤。
可脑子,清醒了。
她得想想。
接下来,怎么办。
继续装离,在陆清寒眼皮底下苟着?
可陆清寒既然把离当容器,就一定会监控她,一定会试探她,一定会……等她魂魄完全融合,然后,夺舍?或者,直接把她炼成新的魂皿?
跑?
跑哪儿去?
她现在这具身体,魂体未稳,灵力滞涩,跑不出三里就得被抓回来。
而且,谢无妄、沈玉疏、殷九霄,他们三个,现在怎么样了?
她得找到他们。
至少,得知道,他们是死是活。
姜璃走到窗边,推开窗。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灰蒙蒙的光,一点点漫过来,照亮了院子,照亮了竹叶,照亮了她苍白的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很小,很白,掌心有茧。
这不是她的手。
是离的手。
可她,现在就是离。
从今天起,她得用这双手,拿剑,杀人,活下去。
用这双眼,看路,看人,看清这盘棋。
用这颗心,算计,谋划,反杀回去。
姜璃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脸很凉,像玉。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可脸是僵的,笑不出来。
算了。
不会笑,就不笑了。
反正离,本来也不是爱笑的人。
她从窗边走回床边,坐下,开始试着运转灵力。
灵力很弱,像小溪,在经脉里慢慢流。
可流到心口位置,就堵住了。
被那道金色印记堵住了。
她试了几次,都冲不过去。
反而引得印记发烫,疼得她冒冷汗。
不行。
这印记不除,她永远无法完全掌控这具身体。
可怎么除?
姜璃想了想,咬破指尖,挤出一滴血。
血是红的,可仔细看,里面泛着极淡的金色。
她的至纯之血,还在。
只是弱了很多。
她将血,滴在心口印记上。
血渗进去的瞬间,印记猛地一烫,像被烙铁烙了一下。
她闷哼一声,差点栽倒。
可紧接着,印记的光,暗了一分。
虽然很微弱,可确实,暗了。
有用。
她的血,还能净化。
只是现在这具身体太弱,血里的净化之力也弱了。
得慢慢来。
姜璃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好。
天快亮了。
她得休息一会儿。
至少,在陆清寒面前,她得装出“离”该有的样子。
虚弱,听话,什么都不知道。
她闭上眼,脑子里,却还在转。
陆清寒炼的那炉丹,是什么?
那七个孩子的血,为什么能炼丹?
离看到的,丹药上的那双眼睛,是贪婪之神吗?
还有,离的日记里提到的玉佩……
姜璃突然睁开眼。
她翻身下床,走到桌边,开始翻找。
抽屉,柜子,床底,枕头下……
没有。
什么都没有。
那本染血的日记,那枚刻着“姜”字的玉佩,都不在。
是离藏起来了?
还是……被人拿走了?
如果是被人拿走了,会是谁?
陆清寒?
还是……别人?
姜璃站在屋子中央,看着这间简陋的屋子,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
突然觉得,这屋子,像个笼子。
而她,是笼子里的鸟。
飞不出去,也看不清外面。
只能等着,主人来喂食,或者……来宰杀。
她走回床边,躺下,闭上眼。
手指,无意识地,摸向枕下。
指尖,触到了一个硬物。
很小,很薄,藏在枕头缝里。
姜璃猛地睁眼,坐起来,掀开枕头。
枕头下,压着一枚玉佩。
白玉的,雕着云纹,正面刻着一个字——
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