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突然下起来的。
前一刻还在传送阵的白光里颠簸,后一刻就砸进了雪堆。
姜璃从雪里爬出来的时候,头发眉毛全白了,嘴里鼻子里全是雪沫子,呛得她直咳。
她抹了把脸,睁开眼。
眼前是白茫茫一片。
天是灰的,地是白的,风卷着雪片子,像刀子似的往脸上割。
远处有山,黑黢黢的,像蹲着的巨兽。
更远处,好像有座宫殿的轮廓,在风雪里若隐若现,看不真切。
这是哪儿?
姜璃脑子里一团乱。
她记得传送阵启动,记得白光吞没一切,记得沈玉疏最后那个笑。
沈玉疏……
他还活着吗?
姜璃心脏狠狠一缩。
然后她想起了谢无妄。
谢无妄呢?
她猛地转头,在雪地里找。
不远处有个雪堆,微微隆起,底下好像压着个人。
姜璃连滚带爬冲过去,用手扒雪。
雪很深,扒了半天,才扒出个人来。
是谢无妄。
他闭着眼,躺在雪里,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发紫,胸口的伤还在往外渗血,血渗进雪里,染红了一大片。
“谢无妄!”
姜璃拍他的脸,没反应。
她又去探他的鼻息。
很弱,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姜璃心一沉。
她咬牙,把他从雪里拖出来,拖到旁边一块背风的岩石后面,让他靠着石头。
然后,她撕开他胸前的衣服。
伤口很深,从左肩斜劈到右腹,皮肉外翻,能看见骨头。
是陆清寒那一掌留下的。
掌劲里带着毒,伤口边缘已经发黑,黑气正往心脉蔓延。
再不解毒,他撑不过一个时辰。
姜璃看着伤口,手有点抖。
解毒,得用她的血。
可她的血……
寿元只剩七十六年了。
再放,就真的没几年好活了。
姜璃盯着谢无妄苍白的脸,盯着他紧皱的眉头,盯着他嘴角那点没擦干净的血。
然后她笑了。
笑得有点苦。
“我真他妈欠你的。”
她骂了一句,然后抬手,又在手腕上划了一刀。
血涌出来,滴在伤口上。
一滴,两滴,三滴……
血滴上去的瞬间,伤口边缘的黑气就开始退了,像见了光的影子,一点点缩回去。
姜璃一边滴血,一边盯着系统的提示。
【检测到宿主消耗本源精血净化剧毒!】
【寿元-1年!】
【当前剩余寿元:75年!】
又一年。
姜璃闭了闭眼,继续滴。
滴了不知多少滴,伤口的黑气终于褪干净了,新肉开始长,虽然长得慢,可总归是在长了。
谢无妄的呼吸,也稳了。
脸色还是白,可至少嘴唇有了点血色。
姜璃瘫坐在雪地里,大口喘气。
眼前一阵阵发黑,手腕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她懒得管了,就这么让它流。
流干了拉倒。
反正这命也不值钱。
她靠在石头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看着飘落的雪,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一炷香,也许一个时辰。
旁边传来一声低低的呻吟。
姜璃转头。
谢无妄睁开了眼。
他眼神还有点涣,盯着天空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然后,他看见了姜璃。
“你……”
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醒了?”姜璃说,声音也很哑,“感觉怎么样?”
谢无妄没回答,只是撑着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胸口的伤。
伤口已经结痂了,新肉在长,虽然疼,可至少不致命了。
他又抬头,看向姜璃。
看她苍白的脸,看她还在流血的手腕,看她一身的雪,一脸的疲惫。
“你救的我?”他问。
“不然呢?”姜璃扯了扯嘴角,“这儿还有第三个人?”
谢无妄沉默了。
他看着姜璃手腕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看着血一滴一滴往下淌,滴在雪里,融出一个个小坑。
然后他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抓得很轻,怕弄疼她。
“疼吗?”他问。
“疼。”姜璃老实说,“可疼也得救。不然你死了,我找谁讨债去?”
谢无妄笑了。
笑得有点苦。
“我欠你太多了。”他说,“这辈子,怕是还不清了。”
“那就下辈子还。”姜璃说,“下辈子,给我当牛做马。”
“好。”谢无妄点头,“下辈子,我给你当牛做马。”
两人都没再说话。
风还在刮,雪还在下。
远处传来狼嚎,一声接一声,凄厉得很。
谢无妄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儿有绿光,一点一点,在风雪里闪烁。
是狼的眼睛。
很多狼。
“这儿是北境雪原。”谢无妄说,“魔界和人界的交界处。那群狼是雪狼,饿极了,会吃人。”
“那我们得走。”姜璃说。
“走不了。”谢无妄摇头,“你灵力耗尽了,我伤没好,走不远。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远处那座宫殿的轮廓。
“那儿是重渊宫。我娘以前说,如果有一天我走投无路,就来这儿。她说,这儿藏着谢家最大的秘密。”
姜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宫殿在风雪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你想去?”她问。
“嗯。”谢无妄点头,“我想知道,我娘给我留了什么。”
“可你伤没好。”
“所以需要你帮我。”谢无妄转头,看着她,“姜璃,我们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我帮你查陆清寒,帮你救沈玉疏,帮你做任何你想做的事。”谢无妄说,每个字都说得很认真,“你帮我进重渊宫,帮我拿到我娘留给我的东西。”
姜璃看着他。
“为什么找我?”她问,“你自己不能去吗?”
“不能。”谢无妄摇头,“重渊宫有我爹留下的禁制,只有谢家血脉能进。可我现在伤太重,破不开禁制。我需要你的血,你的血能净化魔气,能削弱禁制。”
姜璃懂了。
又是她的血。
她这血,真是万能钥匙,哪儿都能开。
“我要是帮你,有什么好处?”她问。
“好处是,我活着,你才能活着。”谢无妄说,“陆清寒不会放过你。沈玉疏现在生死未卜,能护着你的,只有我。”
“你护得住吗?”
“护不住也得护。”谢无妄看着她,眼神很深,“姜璃,我说过,你是我的。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让别人动你。”
姜璃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的狼群。
狼群在靠近。
绿眼睛越来越多,像鬼火。
“行。”她说,“我帮你。但有个条件。”
“你说。”
“进重渊宫之后,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冲动。”姜璃说,“你现在伤没好,冲动就是送死。”
谢无妄笑了。
“好。”
“还有。”姜璃继续说,“沈玉疏那边,我会继续查。你……别恨他。”
谢无妄脸上的笑容淡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该怎么对他。”谢无妄说,声音很低,“我恨了他三百年,恨他杀了我全家,恨他毁了我的一切。可现在你告诉我,他是我舅舅,是这世上我唯一的亲人。我……”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我不知道。”
姜璃没说话。
她知道这种感受。
恨了那么久的人,突然变成亲人,换成谁,都得懵。
“等找到他再说吧。”她说,“先活下来,再想别的。”
谢无妄点头。
“嗯。”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谢无妄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那枚草戒指。
染血的,没编完的草戒指。
他摊开手心,把戒指递到姜璃面前。
“这个,给你。”
姜璃看着那枚戒指,没接。
“你娘留给你的。”
“我知道。”谢无妄说,“我娘说,这是谢家的传家宝,要送给心爱的姑娘。我现在送给你。”
姜璃抬头,看着他。
“谢无妄,我不是……”
“我知道你不是。”谢无妄打断她,“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知道你喜欢沈玉疏。可这戒指,我只想给你。”
他拉起姜璃的手,把戒指放进她手心。
戒指很轻,可姜璃觉得,手心像被烫了一下。
“等我伤好了,等我从重渊宫出来,等我找到沈玉疏,等我……把所有事都了结了。”谢无妄看着她,一字一句,“到那时候,如果你还想走,我不拦你。可在这之前,让我护着你,行吗?”
姜璃看着手心里的戒指,看着上面暗褐色的血迹,看着那半截没编完的尾巴。
然后她点头。
“行。”
谢无妄笑了。
笑得像孩子。
“那说好了。”他说,“临时同盟,从现在开始。”
“嗯。”姜璃也笑了,“临时同盟。”
谢无妄撑着站起来,朝她伸手。
“走吧,盟友。先找个地方躲狼,天亮了再去重渊宫。”
姜璃抓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
可刚站起来,腿一软,又往前栽。
谢无妄一把搂住她的腰,把她扶稳。
“小心。”
姜璃靠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还有雪的味道。
“谢谢。”她说。
“不客气。”谢无妄说,手还搂着她的腰,没松。
两人就这么站着,在风雪里,在狼嚎声中,在绝境里。
像两只互相取暖的困兽。
过了好一会儿,谢无妄才松开手。
“能走吗?”他问。
“能。”姜璃点头。
“那走。”
谢无妄转身,在前面带路。
姜璃跟在他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走。
走了几步,她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草戒指。
戒指在风雪里,泛着一点微弱的光。
她握紧。
握得很紧。
像握着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