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黑蟒的毒火喷出来时,姜璃脑子里是空的。
她甚至没来得及想沈玉疏给的符,只是本能地往旁边滚。
可石台就这么大,能滚到哪儿去?
毒火擦着她的肩膀过去,衣料瞬间焦黑,皮肉烧灼的剧痛让她闷哼出声。
但更糟的还在后头。
那火是黑色的,沾上就不灭,像活物一样往肉里钻。
姜璃咬牙,用尽最后一点灵力去扑,可那火越扑越旺。
黑蟒竖瞳里闪过一丝讥诮,信子一吐,第二口毒火已在喉咙深处凝聚。
完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符,碎了。
不是她撕的。
是沈玉疏在百里外,感应到她濒死的危机,隔空碎符,强行传送。
符纸炸开的瞬间,空间扭曲,一道青色人影从裂缝里跌出来,挡在她身前。
然后,那口毒火,结结实实喷在了他背上。
“嗤——!”
皮肉烧焦的声音,混着一股奇异的焦香,在空气里炸开。
姜璃眼睁睁看着沈玉疏后背的衣料瞬间化成灰,皮肤焦黑翻卷,黑色的火苗像毒蛇一样往伤口里钻。
他却连哼都没哼一声。
只是反手,一剑。
剑是从虚空里抽出来的,通体透明,像冰,又像凝结的月光。
剑光一闪。
黑蟒的头,飞了出去。
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蛇血喷涌,染红了半面崖壁。
沈玉疏收剑,剑身“咔”一声,裂了。
从中间断成两截,掉在地上,碎成冰渣。
他看都没看,只是转身,看向姜璃。
“伤哪儿了?”
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石头。
姜璃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只是看着他后背。
那伤口,太吓人了。
皮肉全烂了,骨头隐约可见,黑色的火苗还在烧,滋滋作响,混着血,往下淌。
可他就这么站着,背挺得笔直,除了脸色比刚才更白,额角渗出冷汗,看不出半点异样。
像受伤的不是他自己。
“我没事。”姜璃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你的背……”
“小伤。”沈玉疏打断她,弯腰,捡起地上的幽冥草,塞进她手里,“十株,够了。走。”
他转身要走,身子却晃了一下。
姜璃伸手扶他,触手一片滚烫。
不是发烧的烫,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阴毒的,像烧红的铁烙在冰上的烫。
是毒。
那黑蟒的毒火,带着上古妖兽的诅咒,顺着伤口,钻进他骨头里去了。
沈玉疏低头,咳了一声。
血从他嘴角溢出来,黑色的,粘稠的,滴在地上,草叶瞬间枯死。
“沈玉疏!”姜璃声音发颤。
“别喊。”沈玉疏抬手抹掉嘴角的血,眼神依旧平静,“先离开这儿,血腥味会引来别的东西。”
他抓住她的手腕,灵力一荡,带着她往崖下掠。
身法依旧快,可落地时,脚下明显踉跄了一下。
姜璃扶住他,手心全是冷汗。
“找个地方,我给你疗伤……”
“不用。”沈玉疏推开她,走到一棵枯树下,靠着树干坐下,闭目调息。
可他根本调息不了。
那毒太猛,太烈,像无数根烧红的针在他经脉里乱窜,所过之处,灵力溃散,血肉枯败。
他额头青筋暴起,冷汗一层层往外冒,将发根都浸湿了。
脸色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灰。
像一尊正在碎裂的玉像。
姜璃站在旁边,看着他一点点衰败下去,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越收越紧。
她想起他刚才挡在她身前的样子。
想起他问“伤哪儿了”时的眼神。
想起他后背那片焦黑的、滋滋作响的伤口。
不能再等了。
姜璃咬咬牙,走到他面前,蹲下。
“张嘴。”
沈玉疏睁开眼,眼底已有些涣散,但依旧冷:“做什么?”
“我的血能解毒。”姜璃说,声音很稳,“你喝点。”
沈玉疏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姜璃伸手,用指甲在手腕上一划。
血涌出来,不是正常的鲜红,是暗金色的,在昏暗的瘴气里,泛着诡异的光。
沈玉疏瞳孔一缩。
姜璃没给他拒绝的机会,直接将手腕凑到他嘴边。
“喝。”
沈玉疏没动。
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含住了那道伤口。
血很烫,带着一股奇异的甜腥,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道温和的暖流,所过之处,那些肆虐的毒素,竟真的开始消退。
沈玉疏眼底闪过一丝震动。
但他没停,只是闭眼,将那些血咽下去。
姜璃看着他苍白的脸色一点点恢复,心里刚松口气,脑子里,系统的提示音突然炸开:
【检测到宿主消耗本源精血净化剧毒!】
【寿元-1年!】
【当前剩余寿元:78年!】
姜璃手一抖。
一年。
一口血,一年寿命。
她看着沈玉疏还在吞咽的侧脸,看着他那道狰狞的伤口正在缓慢愈合,忽然觉得有点讽刺。
穿书前,她用命换钱。
穿书后,她用命换命。
横竖,这条命都不值钱。
沈玉疏松开了她的手腕。
伤口已止血,但留下一道浅浅的疤,像月牙,印在腕上。
他抬头,看着姜璃,眼神很深,深得像要把她吸进去。
“你的血……”他哑声开口,没说完。
姜璃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能解毒,能净化,还能续命,是不是很值钱?”
沈玉疏沉默。
良久,他抬手,用指尖碰了碰她腕上那道疤。
“以后,别轻易给人看。”
姜璃“嗯”了一声,收回手,扯了截衣袖随便缠了缠。
“你好点没?”
“好多了。”沈玉疏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里原本被毒素侵蚀的经脉,已恢复大半,只剩些顽固的残毒,在缓慢消退。
“这毒很烈,是上古妖兽‘幽冥蟒’的诅咒之火,按理说,化神以下,沾之必死。”他抬眼,看向姜璃,“你的血,能克制它。”
姜璃没说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说这血是穿书附赠的福利?
还是说,这福利是要用命换的?
沈玉疏也没再问。
他只是站起身,试着运转灵力,脸色依旧苍白,但那股衰败的死气,已褪去大半。
“先离开幽冥渊。”他说,“陆清寒的人,应该快到了。”
姜璃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可没走几步,沈玉疏身子一晃,直直朝前倒去。
姜璃伸手去扶,可他太重,两人一起摔在地上。
“沈玉疏!”
姜璃爬起来,去看他。
他闭着眼,眉头紧皱,额角全是冷汗,嘴唇发紫,身体在微微发抖。
是残毒反噬。
那毒太烈,她的血只能暂时压制,不能根除。
姜璃咬牙,又想去划手腕。
可沈玉疏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抓得很紧,紧得她骨头都在疼。
“别……”他哑声说,眼睛还闭着,像在说梦话,“别走……”
姜璃僵住。
“阿梧……”
他低声呢喃,声音破碎,像从很深很深的梦里传出来。
“别走……哥哥在这儿……”
姜璃心脏狠狠一缩。
然后,她听见了。
不是用耳朵,是用读心术,直接撞进她脑子里的,破碎的画面——
一个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粉色的裙子,扎着两个羊角辫,躺在他怀里。
胸口一个大洞,血汩汩往外冒。
她抓着他的袖子,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全是泪。
“哥哥……疼……”
“阿梧不怕,哥哥在,哥哥在这儿……”
“哥哥……阿梧好困……”
“别睡,阿梧,别睡!哥哥带你回家,哥哥给你买糖葫芦,给你编花环,阿梧,你睁眼看看哥哥……”
小女孩的眼皮,一点点垂下去。
手,松开了。
画面碎成一片一片,混着他的嘶吼,他的绝望,他抱着那具小小的、逐渐冰冷的身体,跪在血泊里,一遍遍喊:
“阿梧——”
姜璃猛地睁开眼。
冷汗湿透了后背。
她看着地上昏迷的沈玉疏,看着他紧皱的眉头,看着他眼角那滴要掉不掉的泪,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喘不过气。
她终于知道,他为什么会在她玉坠里种追魂印。
为什么会对她说“抱歉”。
为什么看她的眼神,总是那么复杂。
因为她吃东西的样子,像阿梧。
小口小口的,像松鼠。
所以他给她烤红薯,给她剥好,看着她吃,眼底是温柔的,悲伤的,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的,痛。
姜璃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伸手,在沈玉疏眉心一点。
灵力探入,将他体内残存的毒素,一点点引到自己身上。
不多,就一点,刚好够让他醒过来,又不至于让自己毒发。
她没再用血。
一年寿命,她给得起。
但给多了,她怕自己活不到完成任务那天。
毒素转移的瞬间,沈玉疏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
他看着她,眼神有些涣散,但很快聚焦。
“你……”
“你中毒了,我刚帮你逼出来一点。”姜璃打断他,声音很平静,“能走吗?得赶紧离开这儿。”
沈玉疏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撑着地,坐起来。
“能。”
他站起身,身形依旧有些不稳,但没再倒。
只是转身时,他忽然回头,看了姜璃一眼。
眼神很深,很复杂,像有很多话要说,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只是低声道:
“谢谢。”
姜璃“嗯”了一声,没接话。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往秘境出口走。
走到一半时,沈玉疏忽然停下,回头,看向身后那片被瘴气笼罩的毒沼。
“怎么了?”姜璃问。
“没事。”沈玉疏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只是觉得,陆清寒这次,太急了。”
姜璃心一沉。
“他还会动手?”
“会。”沈玉疏说,声音很冷,“而且下一次,不会这么简单。”
姜璃握紧拳,没说话。
只是抬头,看向秘境出口的方向。
那里,天光微亮。
可她知道,真正的黑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