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武当山返回北凉王府的路途,林小满一路缄默,身子似被武当的风雪浸了寒,回府当夜,便发起了高热。
滚烫的温度烧得她脸颊绯红,却偏生唇瓣依旧惨白,往日里刻意演的咳意,此刻成了实打实的撕心裂肺,每咳一声,都似要将五脏六腑震碎。李太医守在榻前,诊脉后连连摇头,对徐骁道:“郡主本就体寒,此番怕是忧思过甚、寒邪入体,郁结于心,怕是要缠绵病榻许久了。”
徐骁立在榻边,看着女儿昏昏沉沉的模样,眼底的愧疚与疼惜缠成一团,挥手让所有人退下,只留绿萼在旁伺候,偌大的寝殿,只剩药味与压抑的叹息。
徐凤年日日守在殿外,少年人褪去了往日的桀骜,只敢隔着窗棂听里面的动静,怕自己进去吵着大姐,又怕错过她醒过来的瞬间,手里总攥着温热的蜜水,那是大姐往日里喝药后最爱吃的,他总想着,等大姐醒了,就能尝到。
林小满昏昏沉沉间,似醒非醒,眼前晃过的,是武当山半山亭的雪,是洪洗象那双翻涌着痛苦的眸子,还有他那句“不成天下第一,绝不下山”。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里断断续续,似被高热扰了信号,唯有心底那点不甘,在滚烫的温度里,愈发清晰。
这病,半是身寒,半是心死。是徐脂虎的执念,也是林小满难得的,卸下所有算计后的真实。
三日后,高热才退,林小满醒过来时,身子软得像一滩水,连抬手的力气都无,靠在软枕上,看着窗棂外的天光,轻声对绿萼道:“取纸笔来。”
绿萼忙劝:“郡主身子还弱,怎好劳神?有什么话,奴婢替您说便是。”
“无妨。”林小满的声音细弱,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我要写封信。”
纸笔铺在榻前的小几上,林小满抬手,指尖还带着未散的颤意,墨汁落在宣纸上,晕开浅浅的痕。她握着笔,目光落在那枚系在腰间的梅花佩上,玉温依旧,只是握在掌心,却再暖不了心底的寒。
信上的字,娟秀却单薄,似她此刻的身子,只有寥寥数语:
“武当洪道长亲启:
脂虎此去江南,山高水远,恐再无归期。
冬至赴武,岁岁年年,皆为真心。今北凉重任在肩,脂虎身不由己,唯愿道长道心稳固,早成天下第一。
若脂虎离凉赴江之日,道长愿下山寻我,此身此命,皆随道长。
若不相赴,自此山水不相逢,岁岁年年,各安天命。
北凉徐脂虎 手书”
没有怨怼,没有纠缠,只有最后的一点期许,像风中残烛,燃着徐脂虎对这段情的最后一丝执念。
写罢,她将信折好,塞进一枚锦囊中,又将那枚武当梅花佩一并放了进去,对绿萼道:“让人快马送抵武当山,亲手交予洪洗象道长。”
绿萼看着郡主苍白的脸,眼底含着泪,接过锦囊应声而去。
林小满靠在软枕上,看着窗外的流云,轻轻咳了两声,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还是想等。等那个骑青牛的小道士,踏雪而来,打破所有的桎梏,带她离开这北凉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