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总带着一股子缠绵的湿意,像是要把整个苏州城都泡进水里。
沈微婉坐在“云锦阁”二楼的绣架前,指尖的银针穿梭在宝蓝色的云锦之上,金线随着她的动作流转,渐渐勾勒出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她素白的手腕上,映得那串银质的绣绷铃铛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小姐,夫人让您下去一趟,说是京里来了位贵人,点名要见您呢。”丫鬟青黛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带着几分雀跃。
沈微婉停下手中的活计,轻轻抚平云锦上的褶皱,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凤凰图是为宫里的贵妃娘娘绣的寿礼,工期紧,要求高,她已经连着熬了三个通宵。
“知道是谁吗?”她起身,理了理月白色的襦裙,裙摆上用银线绣着的缠枝莲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
“听说是靖王殿下身边的人,说是欣赏小姐的绣技,想请您为靖王绣一幅《寒江独钓图》。”青黛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小姐,靖王殿下可是当今圣上跟前最得宠的王爷,要是能搭上这层关系,咱们沈家在江南的地位就更稳固了。”
沈微婉淡淡一笑,没有接话。她虽深居简出,但也听闻过这位靖王萧玦的名声。传闻他性情冷僻,手段狠厉,年纪轻轻便手握重兵,在朝堂上举足轻重,是个极难招惹的人物。
跟着青黛下楼,沈微婉远远就看见客厅里坐着一位身穿墨色锦袍的中年男子,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他身后站着两个面无表情的侍卫,腰间佩着锋利的长刀,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沈小姐,久仰。”中年男子见她进来,缓缓起身,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审视的意味。
“大人客气了。”沈微婉屈膝行礼,声音温婉,“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
“本王此次前来,是听闻沈小姐的云锦绣技天下无双,特来求一幅《寒江独钓图》。”中年男子开门见山,语气不容置疑,“价钱不是问题,只要沈小姐能在一个月内绣好,本王重重有赏。”
沈微婉心中一凛,一个月的时间绣一幅《寒江独钓图》,还要用最上等的云锦,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她刚想开口推辞,却见中年男子从怀中掏出一块腰牌,上面刻着一个“靖”字,金光闪闪,透着一股迫人的气势。
“沈小姐,这可是靖王殿下的吩咐,你敢不从?”中年男子的语气冷了下来,眼神里带着威胁。
沈微婉的手心微微出汗,她知道,若是拒绝,恐怕会给家族带来麻烦。江南织造世家虽然在地方上有些势力,但在手握重兵的靖王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既然是靖王殿下的吩咐,民女不敢推辞。”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只是这《寒江独钓图》工序繁复,一个月的时间实在仓促,还请大人容民女多宽限几日。”
中年男子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最多四十五日,若是到期交不出货,休怪本王不客气。”说罢,他留下一箱黄金作为定金,带着侍卫转身离去,留下满室的压迫感。
“小姐,这……”青黛看着那箱黄金,又看了看沈微婉苍白的脸,急得不知所措。
沈微婉摇了摇头,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眼神复杂。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幅绣品那么简单,恐怕背后还藏着不为人知的目的。
接下来的日子,沈微婉几乎把自己关在了绣房里,没日没夜地赶工。云锦的织造本就复杂,更何况是要绣出《寒江独钓图》的意境。她的指尖被银针刺破了一次又一次,鲜血滴在云锦上,晕开一朵朵小小的红梅,她却仿佛毫无察觉,只是机械地重复着穿针引线的动作。
青黛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也只能默默地为她端茶送水,处理伤口。
转眼,四十天过去了,《寒江独钓图》已经初具雏形。画面上,一叶扁舟漂浮在江面上,一个老翁身披蓑衣,手持鱼竿,神情专注,周围的江水泛着粼粼波光,岸边的寒梅傲然绽放,意境悠远。
沈微婉看着自己的作品,嘴角终于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只要再绣上最后几针,这幅图就算完成了。
然而,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夹杂着兵器碰撞的脆响和人的惨叫声。沈微婉心中一惊,放下手中的绣绷,快步走到窗边。
只见一群身穿铠甲的士兵冲进了沈府,见人就杀,府里的下人吓得四处逃窜,惨叫声此起彼伏。鲜血染红了青石板路,也染红了沈微婉的眼睛。
“小姐,不好了,快跑啊!”青黛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上满是泪水,“他们说我们沈家勾结乱党,要满门抄斩!”
沈微婉如遭雷击,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勾结乱党?这怎么可能?沈家世代忠良,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小姐,别发呆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青黛拉着她的手,就要往外跑。
就在这时,房门被一脚踹开,几个士兵冲了进来,为首的正是那天来的中年男子。他看着沈微婉,眼神冰冷:“沈小姐,没想到吧?你们沈家的好日子到头了。”
“为什么?我们沈家到底做错了什么?”沈微婉的声音颤抖,眼中充满了不解和愤怒。
中年男子冷笑一声:“做错了什么?你们沈家仗着织造皇家用品的特权,暗中为乱党提供资金和物资,证据确凿,还有什么好说的?”
“你胡说!”沈微婉气得浑身发抖,“我们沈家忠心耿耿,绝不可能勾结乱党!”
“是不是胡说,你到了阴曹地府就知道了。”中年男子挥了挥手,“把她带走,靖王殿下要亲自审问。”
士兵们上前,就要抓住沈微婉。青黛见状,猛地扑了上去,抱住一个士兵的腿,大喊:“小姐,快跑!快从后门跑!”
士兵被激怒了,举起长刀,狠狠砍向青黛。
“青黛!”沈微婉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眼睁睁地看着青黛倒在血泊中,眼睛还圆睁着,望着她的方向。
巨大的悲痛和愤怒涌上心头,沈微婉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推开身边的士兵,疯了似的往后门跑去。身后传来中年男子的怒吼声和士兵的追赶声,但她什么也顾不上了,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为了青黛,为了沈家满门的冤屈,一定要活下去!
她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出沈府,身后的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天。江南的雨还在下,冰冷的雨水打在她的脸上,和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她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养尊处优的沈府嫡女已经死了,活下来的,只有一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的沈微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