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旁观者
帕洛斯很清楚自己的处境。
卡米尔那双克莱因蓝色的眼睛,从来就没有从他身上移开过。那个十四岁的少年,表面沉默寡言,实则每时每刻都在盯着他——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盯着他每一次外出,盯着他和外界的所有联系。
雷狮更不用说了。那个骄傲的皇子,从一开始就没真正信任过他。允许他加入,不过是因为他有利用价值;留着他,不过是因为他暂时没有露出破绽。
帕洛斯对此心知肚明。
但他不在意。
或者说,他早就习惯了。
从小到大,他遇到的人,不是想利用他的,就是想防备他的。真正信任他的人——一个都没有。
所以卡米尔的警惕,雷狮的提防,对他来说不过是常态。
他不会因此恼怒,更不会贸然反抗。
因为他不是那种人。
他是帕洛斯。
是那个在星际间流浪了九年的骗徒,是那个见惯了背叛与算计的幸存者,是那个永远给自己留后路的聪明人。
雷狮很强,强到现在的他根本无法匹敌。
雷狮海盗团的待遇很好,比羚角团好太多了——有好吃的饭,有舒服的床,有靠谱的同伴(虽然不信任他),还有那个奇怪的、对他和对别人一样好的女人。
这样的日子,比他过去九年颠沛流离的生活,好太多了。
为什么要背叛?
为什么要自寻死路?
不。
他会留下来。
好好留下来。
把这当作一次漫长的旅行。
看风景,看人情,看局势。
等待时机——如果有的话。
如果没有,那就一直这样下去。
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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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休息日
今天是个难得的休息日。
没有劫掠任务,没有雇佣订单,没有需要清剿的敌人。飞船停靠在一颗无人星球的近地轨道上,全员放假。
佩利第一个从房间里冲出来。
“薇拉!今天吃什么?”
薇拉正在公共休息区整理东西,听到他的声音,抬起头。
“想吃什么?”
“肉!”佩利眼睛发亮,“很多肉!”
薇拉想了想,点点头。
“好。”
佩利欢呼一声,开始在休息区里转悠。他转了两圈,忽然发现薇拉旁边的那张懒人沙发空着。
他眼睛一亮,直接走过去,一屁股坐下。
然后——
他看了看薇拉,又看了看自己坐的位置,总觉得差点什么。
他想了想,忽然整个人往旁边一倒,把头枕在了薇拉的大腿上。
薇拉的动作顿了顿。
她低下头,“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的那颗金色脑袋。
佩利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对,伸手就抓住了薇拉垂在身侧的长辫子,开始摆弄起来。
“薇拉,你这个辫子真有意思。”他一边玩一边说,“好复杂啊,怎么编的?”
薇拉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轻声说:“就这样编的。”
“就这样?”佩利皱起眉头,“就这样是怎么样?”
“就是……”薇拉想了想,“一根一根编起来的。”
佩利听不明白,但他也不在意。他继续玩着手里的辫子,把那些繁复的编发拆开一点,又胡乱绕回去。
帕洛斯从走廊里走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佩利枕在薇拉腿上,手里摆弄着薇拉的长辫子,玩得不亦乐乎。薇拉一动不动地坐着,任由他折腾,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帕洛斯看着佩利手里的那根辫子——
那可不是普通的辫子。
那是薇拉标志性的重工超长编发,穿插着玫瑰造型的盘发卷,点缀着柔粉缎面蝴蝶结和细珍珠串饰。层层叠叠,精致繁复,一看就是花了无数心思编出来的。
佩利这么胡乱折腾,等会儿那辫子怕是要全散了。
帕洛斯在心里默默给佩利点了根蜡。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走到旁边的沙发坐下,开始看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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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米尔是第二个出来的。
他刚走进休息区,就看到佩利枕在薇拉腿上、手里还摆弄着薇拉辫子的画面。
他的脚步停住了。
克莱因蓝色的眼眸,瞬间冷了下来。
他看着佩利,看着那只在薇拉发间乱摸的手,看着那颗毫无自觉的金色脑袋——
周围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度。
帕洛斯敏锐地察觉到了这股冷意。
他偏过头,看向卡米尔,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有意思。
真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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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利对这一切毫无察觉。
他还在专心致志地玩着薇拉的辫子。
“薇拉,这个蝴蝶结好漂亮。”他把一颗珍珠蝴蝶结扯下来看了看,然后又想装回去。
但他装不回去。
他努力了半天,蝴蝶结还是歪歪扭扭地挂在几根散落的发丝上。
“咦?”他皱起眉头,“怎么装不回去?”
薇拉没有说话。
只是继续“看”着他折腾。
佩利又试了一会儿,还是不行。
他干脆放弃了,继续往下拆。
一根,两根,三根——
薇拉的长辫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散开。
帕洛斯在旁边看着,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
卡米尔的眼神越来越冷。
雷狮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他刚踏进休息区,就感觉到了气氛不对。
卡米尔站在门口,浑身散发着冷气。
帕洛斯坐在沙发上,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佩利枕在薇拉腿上,正专心致志地——
拆薇拉的辫子?
雷狮的眉头跳了跳。
他大步走过去,在佩利面前站定。
“佩利。”
佩利抬起头,看到他。
“老大?”
“……你在干什么?”
“玩薇拉的辫子啊。”佩利理直气壮,“好有意思。”
雷狮看着他手里那团已经不成形的辫子,又看看薇拉——
薇拉依然一动不动地坐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头发……已经散了大半。
那些繁复的编发,那些精致的盘发卷,那些珍珠蝴蝶结,全都被佩利折腾得乱七八糟。
雷狮深吸一口气。
“起来。”
“为什么?”
“那是人家的头发。”雷狮咬着牙,“你弄乱了,人家怎么整?”
佩利眨眨眼,低头看向手里的辫子。
这时他才发现——
好像……真的乱了?
他松开手,看向薇拉。
薇拉的头发,此刻已经散落了一大半。白金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上、背上,有的还缠在一起,有的垂落在地。那些原本精致的编发,此刻全成了乱七八糟的毛团。
佩利愣住了。
“呃……”
他心虚地看向帕洛斯。
帕洛斯笑着移开目光。
他又看向卡米尔。
卡米尔的眼神冷得能冻死人。
他又看向雷狮。
雷狮一脸“你自求多福”的表情。
最后,他看向薇拉。
薇拉正低着头,“看”着自己散落的头发。
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佩利。
“弄乱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但佩利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有点慌。
“我……我不是故意的……”
薇拉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起手,轻轻按在散落的头发上。
下一瞬——
白粉色的光晕从她指尖溢出,笼罩住那些凌乱的发丝。
光芒一闪而过。
等佩利再看的时候,薇拉的头发已经恢复了原样。
繁复的重工编发,精致的玫瑰盘发卷,整齐的珍珠蝴蝶结——和之前一模一样,连一丝乱发都没有。
佩利瞪大了眼睛。
“哇!”
他伸手就想再摸。
但他的手刚伸出去,就停在了半空。
因为一股无形的力量,压住了他。
很轻,但很稳。
像一座山,压在他身上,让他动弹不得。
佩利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薇拉。
薇拉正“看”着他。
明明遮着眼睛,明明没有任何表情,但佩利就是觉得——
她在盯着他。
“佩利。”
薇拉的声音依然温柔。
但佩利不知道为什么,后背有点发凉。
“弄乱女孩子的头发,是不礼貌的。”
佩利张了张嘴。
“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薇拉点点头,“但还是要惩罚。”
佩利慌了。
“惩……惩罚?”
“嗯。”薇拉想了想,“这样吧——”
她抬起手。
佩利想躲,但那股无形的力量压着他,他根本动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薇拉的手落在他头上。
然后——
她开始编他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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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钟后。
佩利顶着一头全新的发型,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他的浅金色长发,被编成了和薇拉同款的繁复发型。层层叠叠的编发,穿插着小小的盘发卷,甚至还有几颗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珍珠点缀其间。
配上他那张直愣愣的脸,显得格外……诡异。
帕洛斯已经笑弯了腰。
“佩利……你……哈哈哈哈……”
佩利脸都黑了。
“笑什么笑!”
“不是……”帕洛斯笑得直不起腰,“你这样……真的……太搞笑了……”
卡米尔站在旁边,看着佩利的新发型。
冷了一早上的脸,终于有了变化——
嘴角微微弯起一点弧度。
很浅很浅,但确实是在笑。
雷狮也没忍住,嗤笑了一声。
“活该。”
佩利更郁闷了。
他转头看向薇拉,一脸委屈。
“薇拉……”
薇拉歪了歪头。
“怎么了?”
“这个……太奇怪了!”
薇拉认真地看着他。
“奇怪吗?我觉得很好看。”
佩利:“……”
“而且,”薇拉继续说,“这是惩罚。惩罚就是要让你记住。”
佩利低下头,看着自己垂下来的那些小辫子。
记住……
他确实记住了。
以后再也不玩薇拉的辫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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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眼睛
佩利顶着一头奇怪的发型,郁闷地坐在沙发上。
但他很快就忘了郁闷。
因为他又想到了一个新问题。
“薇拉。”
“嗯?”
“你能看见吗?”
薇拉偏过头,“看”着他。
“能。”
佩利眨眨眼。
“能看见?那为什么还戴着花?”
薇拉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习惯了。”
佩利皱起眉头。
“习惯?戴着花不难受吗?”
说着,他凑近了一些,仔细看向薇拉眼部的花簇。
之前没仔细看过,现在凑近了一看——
他愣住了。
那些花,是从薇拉的皮肤里长出来的。
白粉色的花瓣,从她的眼周延伸出来,层层叠叠,刚好遮住整个眼部。花瓣的边缘和她的皮肤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花,哪里是她。
“天呐。”佩利脱口而出,“薇拉,你的眼睛和花长在一起了!”
帕洛斯在旁边挑了挑眉。
卡米尔的眼神微微一沉。
雷狮也看了过来。
佩利毫无察觉,继续追问:“痛吗?”
薇拉摇摇头。
“不痛。”
“不痛?”佩利不信,“长在一起怎么可能不痛?”
“因为它是我的一部分。”薇拉说,“就像你的头发是你的一部分一样。”
佩利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的头发。
好像……有点道理?
但他马上又想起另一个问题。
“那你有没有眼球?”
薇拉点点头。
“有。”
“什么颜色的?”
薇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声说:“不知道。”
佩利愣住了。
“不知道?你自己眼睛什么颜色你不知道?”
薇拉摇摇头。
“没看过。”
“没看过?”佩利更震惊了,“怎么可能没看过?照镜子不就看到了?”
薇拉想了想。
“我的眼睛……不常用。”
“不常用?”佩利完全听不懂,“什么意思?”
薇拉斟酌着词句。
“我是靠感知来看东西的。”她说,“不是靠眼睛。”
佩利眨眨眼。
“感知?那是什么?”
“就是……”薇拉想了想,“我能感觉到周围的一切。你们在哪里,在做什么,是什么表情——都能感觉到。不需要用眼睛看。”
佩利张大了嘴。
“这么厉害?”
薇拉轻轻笑了。
“不算厉害。”她说,“只是习惯。”
佩利沉默了。
他消化了好一会儿,然后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那你为什么不睁开眼?睁过吗?”
薇拉点点头。
“睁过。”
“几次?”
“很少。”
“为什么很少?”
薇拉沉默了很久。
久到佩利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轻声说:“因为……太吵了。”
佩利愣住了。
“太吵了?眼睛怎么会吵?”
薇拉没有解释。
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
佩利还想再问,却被帕洛斯拉住了。
“行了,别问了。”帕洛斯笑着说,“再问下去,薇拉小姐该烦了。”
佩利不服气,但看到薇拉确实没有再说的意思,只好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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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帕洛斯自己,却在心里记下了这些话。
和花长在一起。
靠感知看东西。
睁开眼的时候,“太吵了”。
他想起这些年见过的各种人,各种能力,各种奇奇怪怪的设定。
但像薇拉这
“睁过。”
“几次?”
“很少。”
“为什么很少?”
薇拉沉默了很久。
久到佩利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轻声说:“因为……太吵了。”
佩利愣住了。
“太吵了?眼睛怎么会吵?”
薇拉没有解释。
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
佩利还想再问,却被帕洛斯拉住了。
“行了,别问了。”帕洛斯笑着说,“再问下去,薇拉小姐该烦了。”
佩利不服气,但看到薇拉确实没有再说的意思,只好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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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帕洛斯自己,却在心里记下了这些话。
眼睛和花长在一起。
靠感知看东西。
睁开眼的时候,“太吵了”。
他想起这些年见过的各种人,各种能力,各种奇奇怪怪的设定。
但像薇拉这样的——
他从没见过。
这个女人……
到底是什么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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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卡米尔的视线
卡米尔站在旁边,从头到尾听着佩利和薇拉的对话。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的眼神,越来越冷。
佩利问的那些问题——
眼睛的颜色,睁眼的次数,为什么戴着花——
这些问题,他从来都没有问过。
不是不想问。
是不敢问。
因为他知道,薇拉有自己的秘密。
她愿意说的,会说。
不愿意说的,问了也没用。
所以他从来不问。
他只是在旁边等着。
等她愿意告诉他的那一天。
可是现在——
佩利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居然就这样直白地问出来了。
而且薇拉还回答了。
虽然回答得很模糊,但确实是回答了。
卡米尔的手指微微攥紧。
他看着佩利,看着那颗顶着奇怪发型的金色脑袋,看着那张毫无自觉的傻脸。
他忽然很想把那只“狂犬”扔出飞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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