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卡米尔看书的范围越来越广。
历史、政治、地理、军事、元力理论……
他什么书都看,什么书都读得津津有味。薇拉每次出门,都会带一些书回来——有些是买的,有些是从旧书摊上淘来的,有些是……呃,别人“送”的。
反正她有能力让人记不住自己,拿几本书不算什么。
卡米尔的知识增长得很快。
快到薇拉有时候都接不上他的话。
“姐姐,你知道元力分几种属性吗?”
“……不知道。”
“姐姐,你知道雷王星的历史有多久了吗?”
“……不知道。”
“姐姐,你知道为什么皇族要叫‘冯·雷王星’吗?”
“……不知道。”
每次薇拉说“不知道”,卡米尔就会很认真地给她解释。
薇拉听着,偶尔点点头。
她心里其实有些震惊。
这个孩子……太聪明了。
聪明得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
但他也是她一手养大的孩子。不管他多聪明,在她眼里,他始终是那个会攥着她头发入睡的小雷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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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
卡米尔六岁、七岁。
他越来越聪明,越来越冷静,越来越像一个“大人”。
但他的小习惯一直没有变。
比如——
他喜欢握着薇拉的手入睡。
这个习惯从他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一直持续到现在。每次他睡不着,或者做了噩梦,他就会抓住薇拉的手,攥得紧紧的,像怕她消失一样。
薇拉从来不拒绝。
她会让他握着,一直握到他睡着。
有时候她看着他安静的睡颜,会想起瑟蕾娜。
那个五岁的小女孩,现在有了自己的孩子。而她的孩子,正握着她的手,睡得安稳。
“瑟蕾娜。”她在心里轻轻说,“他很好。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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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米尔七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薇拉出门见客户,留他一个人在家。
卡米尔坐在窗边看书,看的是《元力基础理论》。
这本书他已经看了三遍了。每次看都有新的理解。
元力,是存在于所有生物体内的能量。大多数人体内的元力微弱,无法被感知。少数人元力较强,可以通过训练激发,形成“元力技能”。
元力技能因人而异,和个人的血脉、天赋、经历有关。
卡米尔合上书,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有元力。
姐姐说的。
但他从来没有感知到过。
姐姐说他还小,元力还没有完全觉醒。等他再长大一点,可能就会了。
可姐姐呢?
姐姐的元力是什么样子的?
卡米尔不知道。
他只知道,姐姐身上一直环绕着一种温暖柔和的气息。从小到大,他都被那种气息包围着,觉得很安心,很安全。
那是元力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姐姐很强。
非常强。
即使她从来不表现出来,即使她总是温温柔柔的,他也能感觉到——姐姐和其他人不一样。
非常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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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卡米尔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给姐姐找点东西。
姐姐总是给他买东西,给他做好吃的,给他讲故事。但他从来没有给姐姐送过什么东西。
他想送姐姐一点礼物。
哪怕只是一朵花,一颗果子,也是他的一点心意。
他悄悄出门,往厄流区深处走去。
他知道几个地方,长着一些野花。虽然不是特别漂亮,但至少是他亲手摘的。
他走得很小心,避开那些看起来危险的地方,避开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
他摘了几朵小花,用草茎绑在一起,做成一小束。
然后他转身,准备回家。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
从四面八方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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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兵。
又是追兵。
卡米尔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迅速冷静下来。
他扫视四周,快速判断地形。
左边是死胡同,右边是开阔地,后面是来路,前面——
前面有一道矮墙,翻过去就是另一个街区。
他握紧手里的花束,往矮墙跑去。
但那些人更快。
他们从各个方向涌出来,把他围在中间。
“找到了。”一个男人开口,声音沙哑,“雷鸣,雷王星的私生子。”
卡米尔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他们,克莱因蓝色的眼眸冷静锐利,完全不像一个七岁的孩子。
那些人被他看得有些发毛。
“这小子……眼神有点吓人。”
“管他呢,抓住就行。”
有人拿出一个装置。
就是那个装置。
卡米尔记得它。
上次让它跑了,这次……
他的身体忽然一阵发软。
那股波动又来了,这次更强烈,让他几乎站不稳。
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被抓。
不能被他们抓住。
姐姐还在等他。
他握紧手里的花束,猛地往旁边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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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薇拉正在回家的路上。
她今天见了一个客户,收了一盒巧克力和一束花——又是追求者送的。她把巧克力收进包里,把花拿在手里,准备回去插瓶。
然后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空气中,有什么不对。
元力装置的波动。
还有——
卡米尔的气息。
很微弱,但很急。
她的眼神变了变。
下一瞬,她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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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米尔在跑。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必须跑,必须甩掉那些人。
他的膝盖被什么东西划破了,很疼,但他顾不上。
花束还握在手里,被他攥得紧紧的。
那些人紧追不舍。
他们手里的装置一直开着,那股波动一直追着他,让他浑身发软,让他的速度越来越慢。
他会被抓吗?
会被抓走吗?
以后再也见不到姐姐了吗?
卡米尔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去想这些。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猛地把他拉进一条小巷。
他下意识想挣扎,却闻到一股熟悉的玫瑰香。
是姐姐。
薇拉把他护在身后,低头看了看他——目光落在他的膝盖上,落在他手里的花束上,落在他紧绷的小脸上。
她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那些追上来的追兵。
那些追兵追到巷口,忽然停住了。
他们面面相觑,脸上露出迷茫的神情。
“人呢?”
“刚才还在的……”
“跑哪儿去了?”
他们在巷口转了几圈,明明薇拉和卡米尔就站在巷子里,他们却像看不到一样,目光直接掠过,往更远的地方追去。
很快,脚步声远去。
巷子里恢复了安静。
卡米尔站在薇拉身后,大口大口地喘气。
薇拉转过身,蹲下来,和他平视。
她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卡米尔低着头,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里的花束递给她。
花已经被他攥得皱巴巴的,有几朵都掉了花瓣。
“给……给你的。”他小声说。
薇拉低头看着那束花。
很普通的花,甚至有点丑,被他的汗水浸得有些蔫。
但她的心,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她接过花束,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
然后她轻轻笑了。
很浅很浅的笑,但因为眼睛被花遮着,卡米尔看不到。
但他能感觉到。
姐姐在笑。
“谢谢卡米尔。”她说,声音温温软软的,“很漂亮。”
卡米尔的脸红了。
他又低下头,小声说:“膝盖……又破了。”
薇拉低头看了看他的膝盖。
确实破了,比上次还严重,渗着血。
她轻轻叹了口气。
“回家吧。”她说,向他伸出手,“姐姐给你擦药。”
卡米尔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那么软,那么暖。
握在手里,就像握住了全世界最安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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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薇拉给卡米尔擦完药,又给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然后她拿出那盒巧克力,打开,放在他面前。
“吃吧。”她说,“压压惊。”
卡米尔看着那盒精致的巧克力,愣了愣。
“姐姐哪来的?”
“别人送的。”
卡米尔的眼神变了变。
“谁送的?”
“一个客户。”薇拉随口说,“追求者。”
卡米尔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追求者?”
“嗯。”薇拉拿起一颗巧克力,剥开,递给他,“姐姐经常收到这些东西,花啊巧克力啊什么的。”
卡米尔接过巧克力,却没有吃。
“姐姐收下了?”
“花收下了。”薇拉说,“巧克力也收下了——这个可以吃。其他的珠宝首饰都退回去了。”
卡米尔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小声说:“姐姐不要收别人的东西。”
说,“是——”
他说不下去了。
是自卑。
是知道自己是私生子,知道自己是耻辱,知道不配和皇族站在一起。
布伦达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也是皇族的吧?”
卡米尔的身体僵住了。
布伦达继续说:“你的衣服虽然旧,但料子不错,不是厄流区该有的东西。你的手很干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不像是干过粗活的。你的眼神——那种冷静,那种防备,不是普通孩子能有的。”
他顿了顿。
“你叫什么?”
卡米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雷鸣。”
布伦达的眼睛亮了。
“雷鸣。”他重复了一遍,“你就是雷鸣?”
卡米尔愣住了。
“你……知道我?”
布伦达点点头,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我知道你。”他说,“你是我堂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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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卡米尔的大脑一片空白。
堂弟?
他有一个堂哥?
布伦达看着他呆愣的样子,难得耐心地解释:“我爸是你爸的弟弟。我们是亲戚。”
卡米尔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有亲戚?
皇族的亲戚?
那些人不是把他当成耻辱、恨不得他死吗?
怎么会有亲戚来找他?
布伦达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哼了一声。
“别误会。”他说,“不是那些人让我来的。是我自己要来。”
“为什么?”
“因为……”布伦达顿了顿,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我想看看那个被他们排挤的私生子长什么样。”
卡米尔的眼神又冷了几分。
果然。
还是来看“私生子”的。
但他没有转身跑开。
因为他看到布伦达的眼睛里,没有鄙视,没有厌恶,没有那些人看他时的那种恶意。
只有好奇。
还有一点点……同情?
“你一个人住?”布伦达问。
卡米尔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和谁一起?”
“……姐姐。”
“姐姐?”布伦达挑眉,“亲姐姐?”
卡米尔摇头。
“不是亲的。”他说,“是养我的姐姐。”
布伦达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皇族的私生子,被一个姐姐养在厄流区,活得还挺好。”
卡米尔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依然带着防备。
布伦达也不在意。他看了看四周,忽然问:“你姐姐在哪?我想见见她。”
卡米尔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不行。”
他的语气很冷,很坚决。
布伦达愣了一下。
“为什么?”
“姐姐不能被你们看到。”卡米尔说,“你们会伤害她。”
布伦达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笑了。
不是嘲笑,是那种“我懂了”的笑。
“好。”他说,“不见就不见。”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
“那我走了。”他说,“下次再来找你。”
卡米尔愣了愣。
“下次?”
“对。”布伦达回头看他,紫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点笑意,“你是我堂弟,我总得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
他顿了顿,又说:“我叫布伦达。记住了?”
卡米尔点点头。
布伦达冲他挥挥手,转身走进巷子深处。
很快就消失在阴影里。
卡米尔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里还攥着那本《元力实战技巧》,不知道什么时候拿起来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没付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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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卡米尔很晚才回家。
薇拉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桌边,面前摆着热好的饭菜。
她看到卡米尔进门,没有问“去哪了”,只是说:“回来了?吃饭吧。”
卡米尔点点头,洗了手,在桌边坐下。
他低头吃饭,吃得很慢。
薇拉没有问他什么,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吃到一半,卡米尔忽然开口:
“姐姐。”
“嗯?”
“今天……我遇到一个人。”
薇拉的手顿了顿。
“什么人?”
卡米尔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声说:“一个自称是我堂哥的人。叫布伦达。”
薇拉没有说话。
但她知道那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雷王星的三皇子。
布伦达。
也是——
卡米尔的堂兄。
她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呢?”
“他说……下次再来找我。”卡米尔抬起头,看着她,“姐姐,他会不会……”
他说不下去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知道这个突然出现的堂哥是好是坏,是善意还是恶意。
他只知道——
他不想让任何人伤害姐姐。
薇拉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克莱因蓝色眼眸里的担忧和不安。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卡米尔。”她说,“不管发生什么,姐姐都在。”
卡米尔看着她。
看着遮着她眼睛的那簇花。
看着那簇永远为他盛开的花。
他忽然觉得安心了很多。
“嗯。”他轻声说,“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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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卡米尔又握着薇拉的手入睡。
睡着前,他小声说:
“姐姐。”
“嗯?”
“那个布伦达……好像和那些人不一样。”
薇拉没有说话。
“他看我的眼神,不一样。”卡米尔继续说,“不是鄙视,不是厌恶……是好奇。还有一点点……关心?”
他顿了顿,声音越来越小:
“他叫我堂弟。”
薇拉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睡吧。”她说,“明天再说。”
卡米尔点点头,闭上眼睛。
很快就睡着了。
薇拉坐在床边,看着他安静的睡颜,想着今天发生的事。
布伦达。
雷王星的三皇子。
他来找卡米尔,是偶然,还是刻意?
他的出现,会给卡米尔带来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
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会保护卡米尔。
这是她对瑟蕾娜的承诺。
也是她自己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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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月光正好。
厄流区的夜晚依然嘈杂,依然肮脏,依然混乱。
但在这栋小屋的窗户里,有一盏灯还亮着。
灯下,一个女人坐在床边,守着一个沉睡的孩子。
她的裙摆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樱花粉的颜色温柔得像花瓣。
她的眼睛被花遮着,看不清表情。
但她的姿态那样温柔,温柔得像这满屋的暖意,像这淡淡的玫瑰香,像这漫长的、无声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