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莲娜坐在暖房的角落,抱膝把自己的脸藏进去,她就这样蜷缩在那里。
佐伊夫人怕她出事,跟在她逃离时追在她身后。
她像小时候与母亲索菲亚玩躲猫猫游戏一样,只要藏起来,母亲就能找到她。
她在那里缩着,缩了整整一天,佐伊夫人也在一旁,默默陪了她一天。
直到次日,天微微亮。
玛莎推开暖房的门,先看了看佐伊夫人。佐伊夫人轻轻摇摇头,玛莎这才看向莉莲娜。
她脚步放轻,声音也是。
“莉娅小姐,我们去换衣服好不好?”
莉莲娜缓缓抬眸,目光空洞,她问:“为什么要换衣服?我跟母亲在玩躲猫猫呢,她会找到我的,像小时候那样。”
她的话,让在场的两位女人红了眼,她们知道,莉莲娜只是太痛了。
玛莎声音染上哽咽,轻声哄着她:“可是夫人怎么找也找不到莉娅小姐,她让我来喊你回去换衣服呢。”
“母亲怎么还是那么笨啊。”莉莲娜终于眼神恢复了一点神采,“我知道了,我们走吧。”
玛莎这才小心翼翼地与佐伊夫人一起扶起莉莲娜,佐伊夫人看着莉莲娜,于心不忍。
她说:“莉娅小姐,振作一点。我们还要为夫人报仇,要查出夫人离世的真相。”
这句话像重锤,狠狠砸醒了莉莲娜。
真相?真相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下手的人只有她自己清楚,她还不能倒下,因为杀母凶手还活得好好的。
她吐出一口浊气,异瞳里再次恢复聚焦,眼神平静,语气冷静得可怕。
“对啊,我可要狠狠报复伤害我母亲的人。”
奥匈帝国的冬天裹着刺骨的寒风,霍亨瓦尔德家族墓园被白雪覆盖,黑绸与白花在冷空中垂落,没有一丝声响。
《多瑙魔法报》的报纸上《莉莲娜·伊丽莎白·冯·霍亨瓦尔德之母—索菲亚·冯·哈布斯堡逝世》的报道占据头报。
葬礼上,莉莲娜站在最前排,她身穿严丝合缝的黑色长袖布料厚重垂顺,将她纤细的身体裹得密不透风,连手腕都不曾露出。斗上戴着一顶同色的宽檐黑礼貌,一层轻薄却不透光的黑纱自帽檐垂下,彻底遮住了她整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的下颚,还有左眼下那颗若隐若现的朱砂泪痣。
所有人都知道,她继承了母亲索菲亚最完美的容貌,眉眼、轮廓,垂眸的弧度、甚至连左眼下的那颗朱砂泪痣的位置都如出一辙,是整个欧洲都为之倾倒的模样。
可今天,她不愿意让这张脸暴露在任何人眼前。
仿佛只要藏起这张与母亲相似的脸,就能藏起那份被生生撕裂的痛。
棺木是纯白的大理石,静静躺在墓穴中央,里面躺着她用炼金术与魔药强行多留了十个月的人。
宾客垂首,巫师们低声念着悼词,家族成员低声啜泣,连平日里以冷漠面对外人的马库斯都微微红了眼。唯有莉莲娜,像一尊被冰雪雕琢而成的雕塑。
她站在那里,脊背挺直,双手安静交叠在身前,黑纱之下的神情无人可见。
没有颤抖,没有哽咽,没有崩溃。
她平静得不像话,平静得近乎残忍。
旁人看在眼里,只当她是痛苦到极致,毕竟她用炼金术和魔药为母强制续命的事情,早被欧洲魔法界知晓,她只是太爱了,太痛了。
她甚至才十六岁,还没成年。
没有人知道知道,黑纱之下,她的双眼一直死死盯着那具棺木。
只有莉莲娜自己知道,她强忍着抽出魔杖当众给马库斯一道索命咒的冲动,努力安抚自己索命咒还是太轻太不痛苦了,怎么能这样放过害死她母亲的罪魁祸首呢?
她不肯相信,不愿面对此刻的现实。
那个会拍着腿让她躺下、会为她唱德语童谣、会温柔喊她莉娅的人,怎么会躺在冰冷的石棺里?
那个前天还面色红润、声音轻柔的人,怎么会就此不再醒来?
她能逆转生机,能篡改生命,能托住死神十个月,可偏偏…留不住最后一刻温暖。
莉莲娜一动不动,异瞳干涩,没有眼泪。
仿佛那夜床畔夜话前的哭泣,已经把她的眼泪流干了。
在她认知里,索菲亚只是睡着了,像无数个她守在床边的夜晚一样,安静地闭着眼,只要她再熬一剂药,再布一次阵,再喊一声母亲,就能再次得到回应。
寒风卷起地上的白雪,落在她的黑裙上,瞬间融化。
神父念完最后的祷词,泥土缓缓落下,一点点覆盖住纯白的棺木。
一声沉闷的轻响,像是敲在莉莲娜的心上。
可她依旧没有哭,只是黑纱之下,那双冰蓝与紫罗兰的异瞳,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温度。
从此,霍亨瓦尔德古堡再也没有等待她的人了,再也没有人能喊她一声莉娅。
索菲亚甚至没有留下一张画像,因为她说她不愿意困在画框里,她困在城堡里一生,死后不愿再困住。
葬礼结束,人群散去。
莉莲娜依旧站在墓碑前,久久没有离开。
她没有哭,没有说话,没有动作。
她固执地、沉默地站着。
不肯相信,不愿承认,她的母亲,再也不会回来了。
“莉娅,还好吗?”
莉莲娜听见熟悉的、和蔼慈祥的声音,她没有回头,但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
“我一直都很好。”
尼可·勒梅缓缓走到她身旁,与她并肩而立,视线一同落在墓碑上。
“孩子。”老人轻叹,“你已经尽力了。”
“不!”
莉莲娜突然情绪激动,她音调瞬间提高,近乎尖锐。
“如果…如果我再强一些,如果我的炼金术再厉害些,我的魔药再有用些,我的母亲就不会死!”
“我…”她的胸口剧烈起伏,“我应该再快点,再快点,再聪明点,我就能研究出完美生命药剂!我的母亲就能活下来!”
尼可·勒梅侧头看向莉莲娜,心里带着心疼,生母的逝世,对于每一位孩子来说,都是一件痛苦的事情,是人生中一场永不会停的小雨。
他伸手将莉莲娜抱进怀里,顺着她的背,安抚着她的情绪。
“孩子,我知道,我知道你的感受、你的无力。”
“但是莉娅,你已经尽力了,再厉害的炼金术也抵不过生死,逆转生死的禁忌,都有代价。”
莉莲娜闷闷的声音,从他怀里传来:“可是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只为换她活下来。”
尼可·勒梅深深叹了口气,不再劝说,默默陪着她,等她恢复一些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