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山外三十里,便是陈家村。
这个寻常的村落依河而建,与清溪村仅隔一道山梁,平日里鸡犬之声相闻,往来也算频繁。可这几日,陈家村的村民们却发现,村里多了几个面生的“货郎”与“樵夫”,他们不常买东西,也不急于砍柴,反倒总爱凑在村口老槐树下,听村民们唠嗑,尤其爱打听“陈家三房捡来的那个丫头”。
这些人,正是萧景渊派来的锦衣卫暗探。
领头的百户姓江,一身粗布短打,眉眼锐利,看似在挑拣村民摆的山货,耳朵却一字不落地听着旁边几位大娘的闲聊。
“要说这陈家三房,真是造孽哟!当年捡了个女娃,说是爹娘双亡的孤女,结果呢?当牛做马使唤了十几年!”
“可不是嘛!那丫头叫淼丫,长得俊,性子也倔,被三房的二狗夫妇打得遍体鳞伤,连口饱饭都吃不上。我亲眼见着,寒冬腊月,她就穿着件单衣,在河边洗一家人的脏衣服,手冻得跟红萝卜似的!”
“最狠的是三年前!二狗说她‘克家’,趁着雨夜,把她直接扔进了青溪深山,说是让她自生自灭!当时我还劝了两句,被二狗他娘拿棍子赶了出来!”
江百户眼底寒光渐起,悄悄将这些话记在心里,又循着村民的指引,找到了陈家三房的住处。
那是一间破败的土坯房,墙皮剥落,院子里堆满了杂乱的柴草,与村里其他人家的瓦房格格不入。院中,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正叼着旱烟,骂骂咧咧地指挥着一个妇人喂猪,正是村民口中的“陈家二狗”陈老三,旁边的妇人是他的妻子刘翠花。
“当年就该把那赔钱货扔远点,省得现在想起还膈应!”陈老三吐了个烟圈,满脸不耐烦,“要不是她跑了,现在还能给咱儿子换两亩地的彩礼!”
刘翠花也附和着:“可不是!养了她十几年,半点回报没有,真是白养了!”
两人的对话,一字不差地落入了隐藏在院外的锦衣卫耳中。
江百户不再迟疑,抬手做了个手势。
下一刻,几道黑影如鬼魅般窜出,还没等陈老三夫妇反应过来,冰冷的铁链已锁住了他们的手腕。
“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敢绑人?!”陈老三又惊又怒,挣扎着想要反抗,却被锦衣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锦衣卫办案,噤声!”江百户亮出腰间的令牌,寒光闪闪,“陈老三、刘翠花,还有陈家三房其余人等,即刻随我们回京受审!”
“锦、锦衣卫?!”
这四个字如惊雷般炸在陈老三夫妇耳边,两人瞬间面如死灰,瘫软在地,再也没了往日的嚣张。
江百户依着调查到的名单,将陈家三房的七口人——陈老三夫妇、他们的儿子陈小宝、陈老三的父母,以及两个尚未成年的弟弟,尽数抓捕归案。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整个陈家村。
村民们围在村口,看着锦衣卫押着陈家三房的人上了马车,个个面露惊骇,随即又涌起一阵解气。
“报应!这就是报应!”
“当初他们虐待淼丫丫头,把人扔进深山,就该想到有今天!”
“难怪人家现在能被朝廷看重,原来是有大来头的!陈家这是踢到铁板了!”
一时间,陈家村的八卦炸开了锅,人人都在议论陈家二狗虐待孤女、扔弃深山的恶行,那些当年敢怒不敢言的村民,如今也纷纷开口,控诉着陈家三房的种种劣迹。
——
京城,大理寺天牢。
阴暗潮湿的牢狱中,陈家三房的人被分开关押。陈老三夫妇被带到了审讯室,面前坐着的,正是当朝皇帝萧景渊,以及身着玄色锦袍的渊王墨龙渊。
屏风之后,江百户正一字一句地禀报着调查结果:
“陛下,渊王殿下,经查,陈淼丫并非陈家亲生,而是陈老三夫妇于十六年前在村口捡到的孤女。当时女娃尚在襁褓,身上裹着一块素色锦缎,并无其他信物。十六年来,陈老三夫妇对其百般虐待,动辄打骂,不给饱饭,让其承担家中所有重活。三年前,陈老三以‘克家’为由,将年仅十三岁的陈淼丫扔进青溪深山,任其自生自灭。”
“此外,据陈家村村民指证,陈家大房、二房虽未直接参与虐待,却对三房的恶行视而不见,甚至偶尔还会帮着苛责陈淼丫,实属纵容!”
萧景渊坐在主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紧紧攥着手中的茶杯,指节泛白,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墨龙渊坐在一侧,墨色的眸子冷若冰霜,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握紧,骨节作响。他想起青溪深山里,陈淼丫明媚的笑容,想起她毫无保留的善意,想起她对房车的珍视——那是她在深山里唯一的依靠。
很难想象,这个干净通透的姑娘,竟在那样的地狱里,熬了十几年。
“陈老三!”萧景渊的声音冰冷刺骨,“朕问你,当年你捡到那女娃时,她身上可有什么特殊的印记?或是刻着‘乐’字的玉锁?”
陈老三早已被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隐瞒,连忙磕头如捣蒜:“陛、陛下!奴才记起来了!那女娃襁褓里,确实有一枚玉锁!和田玉做的,正面刻着个‘乐’字,背面好像是朵花……奴才当时贪财,想把玉锁卖了,结果被老婆子藏起来,后来……后来就丢了!”
“还有!”刘翠花也哭着补充,“那女娃肩头,有个梅花形状的红印子!小时候不明显,长大了一热就会显出来!奴才还骂过她,说她是个‘花皮丫头’!”
梅花红印、刻乐字的寒梅玉锁!
所有的线索,都与昭阳长公主所说的分毫不差!
萧景渊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布满红血丝。
是她。
真的是他的表妹,萧淼乐。
那个被他寻了十六年的亲妹妹,竟在这样的人间地狱里,受尽了苦楚。
“陛下。”墨龙渊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冷冽,“陈家三房虐待皇亲,草菅人命,罪无可赦。陈家大房、二房纵容包庇,亦难辞其咎。”
萧景渊缓缓点头,语气带着彻骨的寒意:“传朕旨意!”
“陈家三房陈老三、刘翠花夫妇,虐待皇室血脉,蓄意谋害,罪大恶极,判凌迟处死!”
“陈家三房其余五人,参与虐待,知情不报,判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
“陈家大房、二房,纵容恶行,漠视人命,剥夺田产,杖责三十,流放一千里!”
“陈家村村长,监管不力,杖责二十,罚俸一年!”
一道道旨意落下,字字千钧,震得整个审讯室鸦雀无声。
陈老三夫妇听到“凌迟处死”四个字,瞬间晕死过去。其余陈家之人,也都瘫软在地,痛哭流涕,却再也换不回任何宽恕。
他们当年对陈淼丫的每一次打骂,每一次苛待,如今都化作了最严厉的惩罚,一一落在了自己身上。
墨龙渊看着这一切,眸色未变。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欠了萧淼乐的,除了这些恶人,还有这十六年的安稳岁月。
他会用余生,去弥补,去守护。
走出大理寺,萧景渊望向青溪深山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
“渊儿,”他轻声道,“淼乐的身份,暂时不要告诉她。”
墨龙渊颔首:“臣明白。她如今在深山过得安稳,骤然得知身世,怕是难以接受。”
“嗯。”萧景渊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温柔,“先让她在山里安心住着。等朕安排好一切,再亲自接她回京,认祖归宗。”
夕阳西下,将皇宫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
天牢之中,陈家恶亲的哀嚎声渐渐微弱。
而青溪深山里,陈淼丫正坐在温泉边,看着漫天晚霞,手里拿着一颗刚从系统空间里拿出来的野果,吃得津津有味。
她还不知道,那些曾带给她无尽痛苦的人,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也不知道,那个尘封了十六年的身份,正等着她,去揭开。
大理寺的判决当日便传了出去,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日之内便传遍了京城内外,连带着城郊的陈家村与清溪村,也尽数知晓。
陈家村的村民们得知陈家三房尽数伏法、大房二房也遭重罚,全村上下皆是一片哗然,随即爆发出阵阵压抑不住的叫好声。
村口老槐树下,围满了议论纷纷的乡邻,人人脸上皆是解气又痛快的神色。
“看见了吧!报应!这就是实打实的报应!”
“当年把淼丫丫头往深山里扔的时候,他们可曾想过有今日?凌迟处死,真是便宜他们了!”
“那丫头命大啊!被扔在深山里没死,反倒被贵人看中,如今连皇上都为她出头!陈家这是作恶多端,触怒天颜了!”
“我早就说那丫头不一般,长得那么周正,眉眼清贵,怎么可能是寻常人家的孩子……”
流言越传越广,越传越奇,从“虐待孤女”传到“皇亲落难”,从“深山求生”传到“献宝立功”,不过短短两日,陈淼丫在众人嘴里,已然成了个身负奇遇、命格贵重的奇女子。
清溪村的山民们虽离得稍远,也听得七七八八,看向青溪深山方向的目光,多了几分敬畏与好奇,只是谁也不敢贸然进山打扰。
而这一切风波,都被青山隔绝在外。
青溪深山里,依旧是一派岁月静好,仿佛与世隔绝。
陈淼丫对此一无所知,依旧过着她悠闲自在的小日子。
清晨被鸟鸣叫醒,逗逗元宝,喂喂团子,看着招财在枝头蹦跳;午后泡一泡温泉,靠着房车晒太阳,从系统空间里翻出各种新奇食材,变着花样做吃食;傍晚去矿场和精盐工坊转一圈,听听工匠们报喜,再把所有琐事丢给陆霖,自己乐得清闲。
陆霖近日神色总是有些复杂,欲言又止。
京城传来的密报他早已看过,知道陈淼丫的真实身份,知道陈家恶亲已尽数伏法,更知道皇上与渊王殿下,正小心翼翼护着这个失而复得的皇室血脉。
可他接到的指令是——严守秘密,不得泄露半分,不得惊扰公主安稳。
他只能将所有震惊、心疼与敬重,尽数压在心底,只在日常里,越发细心地护着她,不让任何人、任何事,打扰她此刻的平静。
“淼丫,今日工坊又炼出三筐精盐,品质极好,已经登记入册了。”
陆霖将账册递过去,语气尽量平和,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陈淼丫随手翻了两页,便笑着推了回去:“这些你看着办就好,我信你。”
她笑得眉眼弯弯,干净又通透,全然不知眼前这人,早已把她当成了需要倾尽心力守护的公主。
“对了,”陈淼丫忽然想起什么,歪头问道,“京城那边……墨王爷的伤,好些了吗?”
陆霖心头微顿,低声回道:“密报上说,渊王殿下伤势已稳,日渐好转,近日已能正常处理事务。”
“那就好。”陈淼丫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他伤得那么重,可别落下病根才好。”
她随口一句关心,落在陆霖耳中,却让他暗暗轻叹。
渊王殿下何止是伤势好转……
自从参与调查她的身世之后,那位素来清冷寡言、不近女色的王爷,心思早已尽数系在她身上,只等时机一到,便要亲自来护她一生。
——
与此同时,京城皇宫。
御书房内,萧景渊与墨龙渊相对而坐,桌案上摆着锦衣卫最新送来的密报,上面写着陈家村与清溪村的流言,也写着青溪深山里,陈淼丫依旧安稳度日的情形。
“她倒是心宽。”萧景渊看着密报,忍不住失笑,眼底满是疼惜,“在深山里过得这般自在,半点不知自己早已牵动整个朝野。”
墨龙渊端着茶盏,指尖轻叩杯沿,墨色眸底漾开一丝极淡的暖意:“她本就不喜纷争,这般安稳,正是她想要的。”
“也是。”萧景渊点点头,神色渐渐郑重,“昭阳姑姑那边,朕还没敢说,怕她太过激动,伤了身子。等再过几日,公主府修缮完毕,仪仗、礼制、宫人全部安排妥当,朕再亲自接淼乐回京,与姑姑相认。”
“臣明白。”墨龙渊微微颔首,“臣已安排好暗卫,二十四小时守护深山,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绝不会让任何人惊扰到她。”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坚定:
“陛下,臣恳请,待公主回京认祖归宗之后,许臣护她左右。
她所受的苦,臣会一点点,替她补回来。”
萧景渊抬眸看向他,看着这位素来冷傲、从不为谁动心的侄子,此刻眼底满是认真与势在必得,不由得轻轻点头。
“朕知道你的心意。淼乐流落十六年,吃尽苦头,若能有你真心护着,朕与姑姑,也能安心。”
得到皇帝默许,墨龙渊垂眸,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光芒。
青溪深山。
等我。
——
夜色渐深,青溪深山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温泉雾气袅袅升起,粉色房车亮着温暖的灯光,像黑夜里一颗安稳的星。
陈淼丫靠在车窗边,望着天边一轮圆月,忽然轻轻笑了笑。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心里格外踏实。
仿佛那些曾经压在心头的阴霾、那些年少时的痛苦与不安,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彻底烟消云散。
她不知道,那不是错觉。
那些伤害过她的人,已经尽数伏法。
那些亏欠她的人生,正有人准备倾尽一切来弥补。
那个属于她的尊贵身份、温暖亲人、与一生守护,都在一步步,向她走来。
山风轻拂,草木低语。
平静之下,一场盛大的归来,即将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