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翻涌,天风浩荡。
千世桃林依旧开得漫天漫地,粉白花瓣随风轻扬,落在羲和与南胥月的发间衣袂,将方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告白与相拥,晕染得温柔绵长。
羲和靠在南胥月怀中,呼吸渐渐平复。泪水洗去了她眼底最后一丝迷茫与残存的倦意,露出澄澈明亮的暖金色眸光。上古至今、千世轮回的所有记忆,终于在方才那一刻彻底归位——
她记起了鸿蒙初开时,第一次见到天命的模样。
他立于九天云海之上,一身月白,无悲无喜,执掌着刚刚成型的天道法则,星辰为他俯首,山川为他立定,三界万灵尚未诞生,他已是这世间唯一的至高。那时她是初生的太阳神,秉光明而生,性子炽热骄傲,偏偏对那个冷漠孤高的天命本尊,生出了几分好奇。
她记起了上古盛世,三界安宁,仙神和睦。
她常甩开身边侍奉的金乌,偷偷溜到天命所居的星河殿,看他独坐殿中,翻阅那本承载着三界命运的天命书。他从不赶她,只是淡淡抬眸,浅琉璃色的眼底不起波澜,却会在她久坐神疲时,默默递上一枚凝聚了星河之力的清润果子。
那时她还不懂情,只觉得待在他身边,便觉得安稳。
她更记起了,他们一同种下这片桃林。
她笑他执掌天命,太过无趣,一身冰冷规则,连一朵花、一阵风都不肯多赏。南胥月被她缠得没法,终是抬手,以天命之力引动她的太阳之光,在三界交界之处,种下了第一株桃树。
“日月同辉,方为圆满。”
那时的他,声音还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僵硬,却认真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此林只属你我,不载天命,不记轮回,只存欢喜。”
她记起了自己肆无忌惮地将桃花别在他发间,记起他耳尖不易察觉的泛红,记起他在她练力失控时,第一时间挡在她身前,以天命之躯硬接她外泄的太阳真火,却只是轻声安慰:“无妨,我扛得住。”
那段时光,没有浩劫,没有规则枷锁,没有千世分离。
只有日月光辉,桃林成片,两两相望,岁月安然。
直到创世神遗留的混沌恶念冲破封印。
黑暗自三界深渊喷涌而出,所过之处,仙神陨落,山川崩塌,光明被一点点吞噬。诸神奋力抵抗,却节节败退,连人皇昭明——也就是如今的谢雪臣,都浴血苦战,濒临魂飞魄散。
天命书疯狂震颤,创世铁律如惊雷响彻南胥月耳畔:
天命守衡,不可偏私,不可动情,不可因一己之私,乱三界根本。
南胥月若全力出手,固然能镇压混沌恶念,可代价便是天道失衡,日月颠倒,三界重归混沌。
他是天命,他不能。
羲和看着浴血的诸神,看着满目疮痍的三界,再看向那个一身月白、却被天道规则死死束缚、眼底翻涌着痛苦与无力的男子,终于明白了一切。
她是太阳神,是光明之本。
唯有她,以全部神魂与本源为火,以神骨为炉,方能将混沌恶念重新封印,不伤天道,不逆规则,保全三界,也保全他。
决战那一日,她一身金袍,立于九天之巅,回头望向人群中那道惨白的月白身影,笑得温柔而决绝。
“南胥月,我不后悔遇见你。”
“若有来生,我不要做太阳神,只做你一个人的羲和。”
“你要好好活着,守着这片桃林,等我回来。”
话音落,她燃尽神骨,焚尽本源,化作一轮万丈烈日,轰然坠入混沌深渊。
三界重光,日月复明。
而她,神魂俱碎,只余一缕残魂。
后来发生的一切,羲和也尽数记起——
南胥月逆天而行,以半数道基为引,以天命书为媒,强行锁住她那一缕残魂,布下千世轮回局。
他不敢让她重归神位,怕天道不容;不敢让她记起前尘,怕她再担三界重担;更不敢出现在她面前,怕自己一动情,便引动天罚,连她最后一线生机都毁去。
一千世。
他看着她入世、浮沉、生老病死、爱恨别离。
一世为凡间公主,困于深宫,郁郁而终;
一世为山间灵狐,天真烂漫,却遭恶人所害;
一世为江湖侠女,快意恩仇,却终究逃不过生老病死。
每一世,他都隐于暗处,默默守护。
每一世,他都在这片桃林里,等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人。
每一世桃花盛开,都成了他无声的叹息。
“我都想起来了……”
羲和仰头,指尖轻轻抚过南胥月的眉眼,抚过他眼底深藏的孤寂与疲惫,声音轻得像一片飘落的桃花,“南胥月,你真傻。”
南胥月紧紧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压抑着沙哑:“不傻。”
“能等到你回来,我不傻。”
他不敢想象,若是轮回失败,若是她魂飞魄散,他这万载天命,要如何继续守下去。
守着一片没有她的桃林,守着冰冷无情的天道,守着一段永远无人知晓的深情。
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创世铁律……”羲和轻声开口,眼底没有畏惧,只有坚定,“天命动情,天道崩塌,对不对?”
南胥月身体微僵,沉默不语。
他最不愿她想起的,便是这一点。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羲和抬手,按住他的心口,感受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暖金色的眼眸亮得惊人,“你怕你动情,会引动天罚,会毁了三界,会连累我。”
“是。”南胥月低声承认,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羲和,我可以承受天罚,可我不能让你再受半点伤害。我已经失去你一千世,我不能再……”
“那就不失去。”
羲和打断他,语气骄傲而坦荡,带着太阳神与生俱来的威仪,“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创世神定下铁律,是为了守护三界,不是为了拆散有情人。”
“你为我,逆过一次天。”
“这一世,我陪你,再逆一次。”
南胥月猛地低头,看向怀中的女子。
她眉眼明亮,神色坚定,没有半分退缩与恐惧。
千世之前,她为三界,燃尽本源;
千世之后,她为他,敢逆天道。
心口那处千万年冰封的地方,彻底融化。
他不再压抑,不再克制,不再被那所谓的天命规则束缚。
俯身,他轻轻吻去她眼角残留的泪痕,吻落在她的眉心,她的眼睑,最后,轻柔地落在她的唇上。
不似方才的急切与冲动,这一吻,温柔得如同桃林间拂过的风,带着千世的思念,万载的深情,小心翼翼,虔诚珍重。
日光与月华在两人周身缠绕交融,形成一圈耀眼的金白光晕。
千世桃林受到感召,花瓣漫天狂舞,香气直冲九霄。
远处九天云海之上,隐隐传来的天道雷鸣,竟在这股日月同心的力量之下,一点点平息、消散。
天命规则,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就在桃林之内气氛温柔到极致时,南胥月浅琉璃色的眼眸,骤然一沉。
“不对劲。”
他松开羲和,神色瞬间恢复了天命至尊的冷静与警惕,抬手,一道无形的天命之力扩散开来,探向三界四方。
羲和也立刻收敛心神,太阳神力悄然运转。
她毕竟刚苏醒,本源未复,可神念依旧远超三界诸神。
只一瞬,她脸色微变:“是暗域方向……有混沌恶念的气息?”
“不止。”南胥月声音冷冽,“仙盟、魔界、凡界、四海八荒……多处同时出现混沌异动。”
羲和心头一震。
混沌恶念,不是在上古之时,就被她彻底封印了吗?
怎么会突然在三界多处同时爆发?
“我当年燃烧本源,只是将恶念暂时封印,并未彻底根除。”羲和眉头紧蹙,快速回想,“封印之力,依托我的太阳本源存在。我沉睡一千世,本源衰弱,封印松动……”
“不是自然松动。”南胥月打断她,语气凝重,“是人为。有人在刻意引动混沌恶念,冲击封印,想要借你刚苏醒、本源未稳之际,破封而出。”
羲和瞳孔微缩:“是谁?”
上古诸神陨落大半,如今三界,有谁有这等能力,敢引动混沌恶念,颠覆三界?
“我暂时还推算不出。”南胥月摇头,天命书在他体内疯狂翻动,却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干扰,看不清幕后黑手,“对方很狡猾,刻意避开了我的天命推演。但可以确定——此人对你我,对上古之事,都了如指掌。”
他看向羲和,眼神郑重:“他知道你的弱点,也知道我的顾忌。他在等,等我因你动情,天道不稳;等你本源未复,无力再战。”
一语点醒梦中人。
羲和瞬间明白。
对方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刚刚苏醒,记忆刚复,本源虚弱;
而南胥月,刚刚打破天命枷锁,心神动荡,道基尚未稳固。
好狠的算计。
好准的时机。
“我们不能待在这里。”羲和立刻收敛所有儿女情长,恢复了太阳神的威严,“混沌恶念一出,苍生涂炭,仙魔遭殃。我必须回日宫,稳定光明之力,安抚三界万灵。”
“我与你一同回去。”南胥月握住她的手,掌心力量沉稳,给她安心,“我立刻传令谢雪臣,坐镇仙盟,镇守九天防线;让暮悬铃返回暗域,封锁深渊入口,防止恶念扩散。”
千世桃林的岁月静好,终究要暂时放下。
他们可以不顾规则,不顾天命,却不能不顾三界苍生。
那是羲和以命守护过的世界,也是南胥月以道基维系的秩序。
“好。”羲和点头,没有半分犹豫。
她知道,有些责任,他们谁都逃不掉。
南胥月抬手,两道淡金色的天命传讯,瞬间划破云海,一左一右,分别射向仙盟与暗域。
仙盟之巅,正在闭关稳固防线的谢雪臣,骤然睁眼。
白衣剑袍无风自动,寒雪剑发出阵阵清鸣。
他抬手接住天命传讯,目光一扫,神色瞬间肃穆冰冷。
“混沌恶念再现……”
他起身,一步踏出仙盟大殿,声音传遍整个仙盟:“全体弟子听令,开启上古护山大阵,镇守四方结界,严查一切异动!违者,以叛盟论处!”
话音落,他人已化作一道白光,直奔日宫方向而去。
同一时间,暗域幽莲殿。
暮悬铃正把玩着腰间的小铃,梳理暗域千世以来的卷宗,忽然脸色一变。
天命传讯落在她手中,短短数语,却让她笑容瞬间收敛。
“该死,偏偏在这个时候……”
她起身,紫袍飞扬,铃音清脆却带着肃杀,“暗域将士听令,封锁十八层深渊,点燃混沌守御灯!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离职守!”
安排完毕,她也立刻动身,化作一道紫影,赶往天界。
不过半柱香时间。
日宫之外,谢雪臣与暮悬铃几乎同时抵达。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谢盟主。”暮悬铃先开口,声音压低,“暗域已经开始异动,恶念气息从最底层的封印缝隙渗出,我已经派人镇压,但撑不了太久。”
谢雪臣点头,神色冷肃:“仙盟辖下凡界多国已出现妖兽狂化、生灵癫狂的迹象,皆是混沌恶念影响所致。局势,正在失控。”
就在这时,日宫宫门大开。
羲和一身金袍,威仪万丈,缓步走出。
南胥月立在她身侧,月白长袍,天命威压笼罩四方。
不过两日之间,羲和已从那个刚苏醒、记忆残缺的神祇,变回了那个能号令三界、镇定自若的太阳神。
“娘娘,尊主。”谢雪臣与暮悬铃躬身行礼。
羲和抬眸,暖金色目光扫过两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情况,你们已经知晓。混沌恶念再现,并非意外,而是有人暗中操控,意图颠覆三界。”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传开:
“谢雪臣,你率仙盟所有战力,镇守三界东方、南方防线,凡界、天界、仙山,一体相连,绝不能让恶念蔓延至生灵密集之地。”
“是!”谢雪臣单膝跪地,声音铿锵,“臣,以人皇昭明残魂起誓,人在,防线在!”
羲和看向暮悬铃:“悬铃,你返回暗域,坐镇西方、北方深渊封印。你身负混沌血脉,最能压制恶念,务必守住暗域十八层封印,不可有一丝一毫松懈。”
“臣遵旨!”暮悬铃躬身,眼神坚定,“悬铃就算拼尽性命,也绝不会让恶念从暗域冲出!”
两人领命,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
南胥月忽然开口。
他抬手,两道淡白色的天命之力分别飞入谢雪臣与暮悬铃体内:“此乃我一丝天命本源,可护你们神魂不被混沌恶念侵蚀,关键时刻,能保一命。”
谢雪臣与暮悬铃同时一震,连忙躬身:“谢尊主!”
天命本源,何等珍贵,南胥月本就因千世轮回损耗过半道基,如今竟还分本源护他们周全。
两人不敢耽搁,再次行礼,立刻化作流光,奔赴各自战场。
日宫之前,再次恢复安静,只剩下羲和与南胥月两人。
云海翻腾,天色隐隐开始暗沉,远方天际,已经能看到一丝丝淡淡的黑气,正在缓慢爬升。
那是混沌恶念,冲破封印的征兆。
羲和轻轻握住南胥月的手,抬头看向他,眼底没有恐惧,只有并肩而立的坚定。
“恶念源头,一定在三界深渊最底层。”羲和沉声道,“等谢雪臣和暮悬铃稳住四方防线,我们便一同前往深渊,彻底根除后患。”
“我知道。”南胥月点头,浅琉璃色的眼底,是与她一致的决绝,“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去面对。”
千世之前,他被规则束缚,眼睁睁看着她坠入深渊。
这一世,就算天道崩塌,三界倾覆,他也要与她一同站在最前线。
羲和微微一笑,靠在他肩头,望着远方渐渐暗沉的天际,声音轻却坚定:
“怕什么。”
“你有天命,我有光明。”
“千世桃花都为我们开过一次,这区区混沌恶念,挡不住我们。”
南胥月侧头,在她发顶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嗯。”
“挡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