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祺王府回来后,宋知渔并未放松警惕。
她一面继续推进各项产业,一面暗中留意着来自王府和朝堂的风吹草动。
然而,预料中的“报复”并未立刻降临。
朝堂之上,关于她的弹劾反而诡异地少了许多。
连那些惯常看她不顺眼的御史,也仿佛集体噤声了。
京城看似风平浪静。但宋知渔知道,这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她与何云祺那番近乎撕破脸的对话,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这位王爷,定在暗中筹谋着什么。
直到半个月后,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印证了她的预感,却也以一种她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展开。
事情的起因,源于“务实坊”在京城南市新开的一家分号。
分号掌柜是个经验丰富的老伙计,但手下新招的学徒,在与一家老字号的绸缎庄竞争客源时,因年轻气盛,言语间冲撞了对方东家。
这本是商贾间常见的小摩擦,以往“务实坊”也处理过多次,通常赔礼道歉、略作补偿便可揭过。
然而这次,对方却得理不饶人,不仅将那学徒扭送官府,告他“寻衅滋事”、“恶意竞争”,更联合了南市几家与“务实坊”有竞争关系、或本就对宋知渔“女子行商”、“不婚”心存不满的商铺,联名上书京兆府,状告“务实坊”仗势欺人、垄断市场、哄抬物价,甚至影射其账目不清、偷逃税款,请求官府严查,并勒令“务实坊”关闭南市分号,以儆效尤。
京兆府收到联名状,不敢怠慢,立刻派人到“务实坊”南市分号查问,并封存了部分账册。
消息传出,舆论哗然。
一时间,“宋家大小姐的铺子要倒”、“官府要查‘务实坊’”的流言甚嚣尘上,引得不少不明真相的百姓和供货商人心惶惶。
这显然不是一次简单的商业纠纷。
对方有备而来,直指“务实坊”的命门——信誉与合规。
若真被扣上“垄断”、“偷税”的帽子,不仅南市分号不保,整个“务实坊”乃至宋知渔的其他产业,都可能受到牵连。
陈掌柜第一时间将消息报给了宋知渔。
她立刻意识到,这恐怕就是何云祺的“报复”手段之一——
借刀杀人,利用商业对手和官府,给她找麻烦,让她疲于应付,甚至伤筋动骨。
“查!立刻彻查分号所有账目,以及与那家绸缎庄冲突的详细经过。将我们历年纳税的凭证、与各供货商的公平交易契约,全部整理出来,准备应对官府核查。”
宋知渔冷静下令,“另外,去查那几家联名商铺的背后东家,看看有没有与祺王府,或者其他与我们有过节的人有牵连。”
她不怕查账,“务实坊”的账目向来清晰,税银更是按时足额缴纳。
但对方来势汹汹,显然是想在程序上拖垮她,打击她的商业声誉。
就在宋知渔调集人手、准备全力应对时,事情的发展却急转直下。
查封“务实坊”账册的第二天,京兆府尹便被召入宫中。
据说皇帝在御书房发了一通脾气,具体内容无人知晓,但府尹出来时,脸色煞白,脚步虚浮。
回衙后,他立刻下令,将“务实坊”的账册原封不动送还,并派主簿亲自登门,向陈掌柜解释“纯属误会”,是“底下人办事不力,听信一面之词”,现已“申饬相关人等”,并“警告”了那几家联名商铺“不得诬告”。
紧接着,都察院一位素以刚正不阿闻名的御史,突然上折弹劾那家领头闹事的绸缎庄东家,多年前曾利用灾荒囤积居奇、哄抬米价,致使百姓饿死,证据确凿。
折子递上的当天,那东家就被下了大狱,家产抄没。
其余几家联名商铺见状,吓得魂飞魄散,纷纷撤诉,并备上厚礼到“务实坊”赔罪。
一夜之间,风向彻底逆转。
“务实坊”不仅毫发无伤,反而因祸得福,信誉更上一层楼——
连官府和都察院都证明了它的清白与合规!
而那几家跳得最欢的对手,非死即伤,元气大伤。
消息传到“栖梧居”,宋知渔听完陈掌柜的详细汇报,沉默了许久。
皇帝出手了?还是祖父暗中使了力?似乎都有可能。
但直觉告诉她,这件事背后,恐怕还有另一只推手,动作更快,手段更……狠辣精准。
果然,次日,苏砚堂舅悄然来访“栖梧居”。
“渔姐儿,前日之事,你可有受惊?”苏砚依旧是那副温和儒雅的模样。
“多谢堂舅关心,有惊无险。”宋知渔为他斟茶,“只是不知,这次是何人出手相助?陛下?还是祖父?”
苏砚笑了笑,端起茶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陛下自是明察秋毫,宋阁老也必然关切。不过……最先递话到京兆府,又让都察院那位‘铁面御史’恰好翻出陈年旧案的,是祺王殿下。”
宋知渔执壶的手微微一顿。
何云祺?是他?他不是要“报复”她吗?怎么会反过来帮她?
“很意外?”苏砚抿了口茶,“殿下那人,面冷心……未必冷。他既已知晓此事背后有人借题发挥,针对你,以他的性子,岂会容人在他眼皮底下,用这等下作手段,动他……认定的人?”
“他认定的人?”宋知渔蹙眉。
苏砚但笑不语,只道:“殿下让我带句话给你:‘生意场上的事,用生意的手段解决。若有人坏了规矩,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本王不介意教教他们,什么才是真正的‘仗势欺人’。’”
宋知渔:“……”
这算什么?打了巴掌又给颗甜枣?还是说,他那日的“警告”,其实是另类的“提醒”?
而她“惹恼”他的回应,反而让他觉得……有趣?甚至,产生了某种“护短”的心态?
“堂舅,殿下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宋知渔难得地有些困惑。
“殿下什么意思,老夫可不敢妄加揣测。”苏砚放下茶杯,起身,“不过渔姐儿,你只需记住,在这京城,你想安心‘搞钱’,殿下这里……或许不是障碍,反而是最大的靠山之一。当然,前提是,你别真把他惹毛了。他那脾气,啧啧。”
送走苏砚,宋知渔独自坐在书房,望着窗外抽芽的柳枝,心绪纷乱。
何云祺这一出“真香现场”,彻底打乱了她的预期。
他不是应该恼羞成怒,给她使绊子吗?怎么反而出手帮她扫清了障碍?还放出如此霸道护短的宣言?
“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教教他们什么叫仗势欺人”?
这话里的维护之意,几乎要溢出来了。
虽然语气依旧是他那副冷冰冰、高高在上的调调。
她想起他那张万年冰封的俊脸,想起他捏裂的茶杯,想起他最后那句几乎咬牙切齿的“好,很好”。
忽然,她有点想笑。
这位祺王殿下,似乎……有点意思?比她想象中,要……别扭得多?
就在这时,春桃又匆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狭长的锦盒:“小姐,祺王府又派人送东西来了,说是给小姐压惊。”
又送东西?宋知渔接过锦盒,打开。里面没有书信,只有一柄乌木镶银的……算盘。
算盘做工极其精致,木料是上等的阴沉木,算珠是温润的羊脂玉,框架镶嵌着简洁的银边,既华贵又内敛,更透着一股沉稳实用的气息。
算盘底下,压着一张小笺,上面只有铁画银钩的两个字:
“好好算。”
宋知渔拿起那柄玉算盘,入手微沉,触感温凉。她轻轻拨动了一下玉珠,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好好算……
是让她好好算账,好好经营?还是暗示她,要算清得失,明白谁才是“靠山”?
她摩挲着冰凉的玉珠,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看来,这位王爷的“报复”,就是送她一柄价值不菲的玉算盘,外加一句霸总宣言式的“护短”?
不过,感觉……还不赖?
至少,短期内,应该没人敢再轻易打她和她的产业的主意了。
至于何云祺到底是什么意思……来日方长,慢慢看吧。
反正,她现在的“家底”和“靠山”,好像又莫名其妙地……厚实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