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祠堂,位于府邸中轴线上,坐北朝南,庄严肃穆。
空气中弥漫着常年不散的香烛气味,混合着木料和灰尘的气息。
高大的神龛上,层层叠叠供奉着宋家列祖列宗的牌位,烛火幽幽,映照着那些冰冷的名字,无端给人一种沉重的压迫感。
宋知渔独自跪在冰凉的青砖地上,面前只有一个单薄的蒲团。
父亲宋承运盛怒之下的命令无人敢违逆,她被关在这里“反省”,连春桃都不准进来伺候。
祠堂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和呼吸的声音。
白日里光线从高窗透入,形成一道道倾斜的光柱,能看到尘埃在其中飞舞。
到了夜里,便只剩下长明灯和几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将牌位的影子拉得老长,幢幢如鬼影。
若是个寻常闺阁女子,在此地跪上几个时辰,怕是要被这环境与心头的恐惧压垮。
但宋知渔心里却异常平静,甚至有点……想笑。
跪祠堂?停月例?这不正是她“败家人设”需要的催化剂吗?
一个被家族厌弃、断了银钱来源的大小姐,接下来无论做出多么离谱的“败家”行为,都显得合情合理了。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食指上那枚冰凉的黑金指环。
自从在祠堂跪下的那一刻起,这指环就自动套上了她的手指,大小合适,仿佛量身定做,而且无论她怎么用力,都无法取下。
旁人似乎也对这突然多出的指环视若无睹,或者说,根本“看”不见。
“摆烂也能变强系统……”她在心里默念。
一天一夜过去,除了最初绑定时的提示音,这系统再没任何动静,像个死物。
但她能感觉到,这指环与她之间,存在着一丝微妙的联系,仿佛是她身体延伸出去的一部分。
就在她思索着这古怪系统究竟有何用处,以及下一步该如何“作死”时,一个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在祠堂门口响起:
“都下去吧,在门口守着,没我的吩咐,谁也不准进来。”
是爷爷,宋家真正的定海神针,老太爷宋阁老。
虽然已致仕,但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余威犹在。
记忆中,这位爷爷对原主这个嫡长孙女,似乎一直是一种淡淡的、带着距离的关切,远不如对几个孙子那般严格教导。
宋知渔心头微动。
爷爷这时候单独来祠堂,是因为她砸了母亲遗物,还是因为……她退婚闹出的风波?
沉重的祠堂门被推开,又轻轻合上。
脚步声不疾不徐,停在宋知渔身后。
宋知渔没有回头,依旧保持着跪姿,脊背挺得笔直,一副倔强不服输的样子。
“跪了一天一夜,可知道自己错在何处了?”
宋老太爷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平静无波。
宋知渔沉默了片刻,才硬邦邦地开口:“孙女不知。玉佩是母亲留给我的,便是我的东西。我的东西,我想砸便砸了,何错之有?”
这话说得混账至极,堪称忤逆。
宋知渔甚至能感觉到身后老人呼吸微微一顿。
果然,宋老太爷似乎被她这理直气壮的歪理气笑了,哼了一声:“你的东西?你身上穿的,嘴里吃的,哪一样不是宋家给的?连你这个人,都是宋家的血脉!砸了你母亲的遗物,是为不孝;当众退婚,撕破脸面,将家族置于风口浪尖,是为不智;行事张狂,不计后果,是为不肖!你还敢说不知错?”
宋知渔心里点头。
对对对,骂得都对,我就是这么不孝不智不肖,快对我更失望一点,最好把我赶出家门,让我自生自灭,那我的败家大计就成功一半了!
心里这么想,嘴上却还要继续拱火:“爷爷也说那是‘遗物’,既是遗物,便代表过去。人总要向前看,沉溺过去有何意义?至于退婚,那陆明轩本非良人,与其日后成为怨偶连累家族,不如早日斩断。孙女不觉得有错。”
“巧言令色!”宋老太爷斥道,但语气里,那最初的怒意似乎淡了些,反而带上了一丝探究,“几日不见,你倒是牙尖嘴利了不少。看来,经此一事,你并非全无长进,至少……眼神清明了些,不像以前,浑浑噩噩,只装着个男人。”
宋知渔心中一凛。
姜还是老的辣,爷爷似乎看出了她和原主的不同。
但这也无妨,经历“情伤”后性情大变,也是个说得通的理由。
她不再辩解,只是沉默地跪着,以沉默对抗。
祠堂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过了许久,宋老太爷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包含着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无奈,似乎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罢了。”他走到宋知渔身侧,看着神龛上最高处那几个牌位,缓缓道,“你父亲禁你的足,停你的月例,是罚你行事冲动,不计后果。但既然你已与靖安侯府撕破脸,有些事,便不能再瞒着你,也不能再任由你胡闹下去了。”
宋知渔疑惑地微微侧头。
宋老太爷没有看她,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祠堂的墙壁,看到了更久远的过去。
“你可知,你砸碎的那枚玉佩,除了是你母亲遗物,还有什么特别之处?”
宋知渔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握紧了戴着指环的手。
难道爷爷知道指环和系统的事?
“那对并蒂莲玉佩,并非普通的羊脂白玉。”
宋老太爷的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祖孙二人能听见,“其玉芯,取自极北寒玉之精,又被高人镌刻了微型阵法,有温养魂魄、宁心静气之效。更重要的是……它是一把‘钥匙’。”
钥匙?宋知渔愕然。
“宋家传承数百年,历经风雨,岂能没有些自保和后手?”
宋老太爷终于看向她,昏黄的烛光下,那双饱经世故的眼睛锐利如鹰。
“你母亲出身江南苏氏,亦是绵延百年的清贵世家,有些底蕴,不足为奇。这对玉佩,便是苏氏与宋家联姻时,暗中交付的‘契钥’之一,本应在你成婚时,由你亲自开启,告知你未来夫婿,作为你们这一支的底蕴倚仗。可惜……”
可惜原主母亲早逝,原主又是个恋爱脑,这秘密便一直沉埋。
“如今,玉佩既已被你意外打碎……”
宋老太爷顿了顿,目光似有深意地掠过宋知渔紧握的左手,又迅速移开,“或许,也是天意。那‘钥匙’虽损,但其指引之物,或许已现。你且随我来。”
宋知渔满心疑窦,在宋老太爷的示意下起身。
跪得久了,双腿酸麻,她踉跄了一下,被宋老太爷一把扶住。
老人的手稳健有力,带着干燥的暖意。
宋老太爷没有走向祠堂大门,反而走向神龛后方。
他在一块看似普通的墙砖上有规律地叩击了几下,又转动了神龛旁一座青铜烛台。
一阵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机括转动声响起。
神龛下方,一块三尺见方的青砖地面,竟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向下的入口,有石阶蜿蜒。
密室!宋家祠堂下面,竟然有密室!
宋知渔瞳孔微缩。
这显然不是原著剧情里提到过的内容!
原著里,宋家被抄家时,可没提有什么密室宝藏。
“下去吧。”宋老太爷递给她一盏小巧的、似乎早就准备好的琉璃罩防风灯,“小心脚下。看过之后,你便知道,你砸碎的东西,或许并没有你想象的那般‘可惜’。也顺便让你看看,你想‘败’的这个家,到底有多少你根本不知道的底子。”
宋知渔提着灯,顺着狭窄的石阶一步步向下。
石阶不长,很快就到了底。
眼前是一个不算太大,但堆得满满当当的石室。
琉璃灯昏黄的光晕驱散黑暗,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宋知渔的呼吸,在看清室内情形的瞬间,滞住了。
左手边,是整整齐齐码放的金砖,在灯光下反射着沉甸甸、诱人心魄的光芒,垒了半人高,像一堵小小的金色墙壁。
右手边,是数十个打开一半的紫檀木箱,里面不是耀眼的珠宝首饰,就是一卷卷字画,或是一件件用柔软丝绸包裹着的、一看就古意盎然的瓷器玉器。
正对着她的石壁上,凿出了一排排凹龛,里面供奉的不是牌位,而是一卷卷用明黄绸缎包裹的……圣旨?还有数枚颜色各异、造型古朴的印章。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石室中央的石台上,平铺着一幅巨大的、绘制在不知名兽皮上的地图。
地图上山川河流、城镇道路清晰可见,但上面标记的许多地名和符号,她却完全看不懂。
地图某些区域,还贴着一些小标签,写着诸如“漠北三号矿脉”、“东海明珠岛”、“南疆茶山秘境”等字样。
这哪里是什么简单的藏宝室?这分明是一个小型的、浓缩的……家族底蕴展览馆!
是宋家数百年积累的财富、人脉、资源和隐秘的冰山一角!
宋知渔提着灯,呆呆地站在石室入口,觉得手里的琉璃灯有千斤重。
她砸了传家宝,想触发破产剧情。
结果……触发了家族隐藏密室?
说好的败家呢?这剧本是不是拿反了?!
宋老太爷不知何时也走了下来,站在她身后,看着满室珠光宝气,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傲然与深意:
“现在,你还觉得,你能轻易‘败’掉这个家吗,渔丫头?”
宋知渔:“……”
她看着满室的金银、古董、圣旨、印章,还有那张神秘的地图,又感受了一下手指上那枚冰凉的系统指环。
第一次对自己“败家救族”的计划,产生了一丝深刻的、巨大的……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