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三十七年冬，腊月初八。

京城的雪，下了整整半个月，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紫禁城的琉璃瓦，都被覆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些许檐角，在寒风中静静伫立。

养心殿内，药气弥漫。

先帝躺在龙榻之上，面色蜡黄，气息微弱。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双眼凹陷，曾经那双能洞察人心的眼眸，此刻却浑浊不堪，连抬起眼皮，都显得无比费力。

龙榻边，跪着一大群文武百官，一个个面色凝重，大气不敢出。

御案上，堆放着厚厚的奏折，却无人敢上前呈递。

太医院的院判，跪在龙榻前，小心翼翼地为先帝诊脉，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陛下……” 院判的声音颤抖，“您的龙体，还需好生静养，切不可再劳心费神。”

先帝缓缓抬起手，摆了摆，示意院判退下。

他的目光，在满朝文武的脸上扫过，最终落在了首辅大臣张廷玉的身上。

“张…… 张爱卿……” 先帝的声音微弱，像是风中残烛，“沈…… 沈靖海…… 的事，查得如何了？”

张廷玉心中一紧，连忙叩首

张延玉回陛下，锦衣卫已将相关人证物证，尽数呈递，皆证明镇国将军沈靖海，通敌叛国属实。

“属实？” 先帝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带着无尽的悲凉，“张爱卿，你跟随朕数十年，朕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清楚吗？沈靖海是什么样的人，你又不清楚吗？”

张廷玉浑身一颤，不敢抬头。

他当然清楚。

沈靖海忠君爱国，日月可鉴，那通敌叛国的罪名，分明是李贵妃一手策划的冤案。

可如今，先帝病重，李贵妃把持后宫，其兄长李国公手握京畿兵权，朝中大半官员，都已倒向李氏一族。他就算知道真相，也无力回天。

“朕…… 朕后悔了……”

先帝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悔意，泪水从他浑浊的眼眸中涌出，顺着脸颊滑落。

他想起了数十年前，他还是太子的时候，遭遇刺杀，是沈靖海拼死护驾，身中三箭，险些丧命。

他想起了登基之初，藩王作乱，是沈靖海率领沈家军，南征北战，历时三年，终于平定内乱，稳固了他的江山。

他想起了雁门关外，沈靖海身披铠甲，手持长枪，率领数十万沈家军，抵御北狄铁骑，那一声 “有我沈靖海在，北狄人休想越过雁门关一步” 的誓言，至今仍在他耳边回荡。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通敌叛国？

他病重多日，一直被李贵妃蒙蔽，以为沈靖海真的心怀异心，才下旨将其打入天牢。

直到昨日，一名潜伏在李贵妃身边的老太监，冒死前来，将事情的真相，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李贵妃伪造书信，勾结北狄，设计陷害沈靖海，其目的，就是为了铲除沈家，让她的兄长李国公，取代沈靖海，执掌兵权。

而沈靖海，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早已在天牢之中，自尽身亡。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劈得先帝魂飞魄散。

他一生识人无数，却在晚年，被自己的宠妃蒙蔽，害死了自己最忠诚的大将。

“朕…… 朕对不起沈将军…… 对不起沈家满门……”

先帝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悔恨不已，一口气没上来，剧烈地咳嗽起来。

“陛下！陛下您息怒！”

张廷玉等人连忙上前，想要搀扶先帝，却被先帝一把推开。

“传旨……” 先帝喘着粗气，用尽全身力气说道，“传朕的旨意，沈靖海通敌叛国一案，纯属冤案，即刻为其平反昭雪，追封其为忠武王，谥号忠烈。”

“还有…… 沈将军的家眷……” 先帝的目光，看向窗外的漫天风雪，眼中闪过一丝愧疚，“沈家六女，孤苦无依，朕心不忍…… 着令宗人府，即刻挑选勋贵子弟，将六女一一赐婚，为她们寻得一处靠山，护她们一世周全。”

李贵妃陛下

就在这时，一道娇柔的声音，从养心殿外传来。

李贵妃身着一身华贵的凤袍，珠翠满头，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她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走到龙榻边，轻轻握住先帝的手

李贵妃陛下，您龙体欠安，怎可如此劳心费神？沈家的事，臣妾已经帮您打理好了，您就放心静养吧。

先帝看着李贵妃，眼中闪过一丝恨意，却又很快被无力感取代。

他知道，自己如今已是强弩之末，根本无法与李贵妃抗衡。

“你…… 你打理好了？” 先帝的声音，带着一丝警惕。

李贵妃是啊陛下

李贵妃微微一笑，笑容温婉，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李贵妃臣妾念及沈将军昔日的战功，也心疼六位沈家小姐孤苦无依，便已替陛下拟好了赐婚的圣旨。

她说着，对着身后的宫女使了个眼色。

宫女连忙上前，将一道拟好的圣旨，呈递到先帝面前。

先帝颤抖着双手，接过圣旨，目光艰难地扫过上面的文字。

当他看到那六个赐婚的名字时，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便是无尽的愤怒。

江彻、霍凛、苏景然、萧彻、陆昭、顾晏辰。

这六个人，哪一个是善茬？

江彻性情冷淡，对世事漠不关心，根本不可能护着沈清辞；

霍凛冷面寡情，一心军务，沈惊鸿嫁过去，不过是守活寡；

苏景然寒门出身，在苏家备受排挤，沈知意嫁过去，只会受尽委屈；

萧彻偏执阴鸷，野心勃勃，沈微澜嫁给他，无异于羊入虎口；

陆昭纨绔成性，流连风月，沈若瑶嫁过去，岂能有好日子过？

顾晏辰年近三十，比沈星晚大了十七岁，且心有所属，沈星晚嫁过去，不过是个摆设。

李贵妃这哪里是为沈家六女寻靠山，分明是将她们，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你…… 你好大的胆子！” 先帝指着李贵妃，气得浑身发抖，“这就是你说的，为她们寻靠山？”

李贵妃陛下，您误会臣妾了，

李贵妃依旧笑意盈盈，不慌不忙地说道

李贵妃这六位公子，皆是京城的青年才俊，身份尊贵，配得上沈家小姐。

李贵妃江侍郎才华横溢，官至吏部侍郎，前途无量；霍将军手握兵权，威震一方；苏公子才学出众，是金科进士；靖王乃陛下亲弟，身份尊崇；陆世子家世显赫，安乐侯府富甲一方；顾侯爷温润如玉，德高望重

李贵妃臣妾觉得，这六位公子，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你…… 你强词夺理！” 先帝一口气没上来，眼前一黑，险些晕过去。

李贵妃陛下

李贵妃连忙扶住先帝，眼中却闪过一丝得意。

她早就料到，先帝会后悔，会想要为沈家六女赐婚。

所以，她提前一步，勾结了宗人府的官员，拟好了这道赐婚圣旨。

她就是要让沈家六女，嫁入这些 “难缠” 的夫家，受尽苦楚，生不如死。

她要让沈靖海死不瞑目，要让沈家，永远翻不了身！

李贵妃陛下，您龙体要紧

李贵妃柔声说道

李贵妃这道圣旨，臣妾已经盖好了玉玺，只等您点头，便可昭告天下了。

玉玺？

先帝猛地看向御案，只见那枚象征着皇权的传国玉玺，此刻正放在李贵妃拟好的圣旨旁边。

他心中一片冰凉。

李贵妃，竟然连玉玺都拿到手了。

看来，他这个皇帝，早已成了傀儡。

李贵妃陛下

李贵妃的声音，带着一丝威胁

李贵妃如今北狄虎视眈眈，京中局势动荡，您若是执意更改圣旨，恐怕会引起朝野震动，甚至…… 危及大周的江山社稷啊。

先帝闭上双眼，泪水再次涌出。

他知道，李贵妃说的是实话。

如今，李国公手握京畿兵权，朝中大半官员，都已倒向李氏一族。他若是执意更改圣旨，李贵妃极有可能会狗急跳墙，发动宫变。

到时候，不仅大周的江山社稷会陷入危机，就连他自己，恐怕也会性命不保。

更重要的是，沈家六女，还在李贵妃的掌控之中。

他若是反抗，李贵妃第一个遭殃的，就是沈家六女。

为了保全沈家六女的性命，为了暂时稳定朝局，他只能妥协。

“好…… 好……” 先帝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绝望，“就按…… 按你说的办……”

李贵妃眼中闪过一丝狂喜，却很快掩饰过去，她对着身后的太监，厉声说道

李贵妃还愣着干什么？即刻将圣旨昭告天下！三日后，便是沈家六女出嫁的好日子，着令内务府，即刻准备嫁衣，不得有误！

“是！”

太监连忙接过圣旨，退了出去。

养心殿内，先帝躺在龙榻之上，看着李贵妃得意的笑容，心中一片死灰。

他知道，自己这一步妥协，不仅对不起沈靖海，更将沈家六女，推向了无尽的深渊。

可他，别无选择。

张廷玉等一众忠良之臣，跪在地上，心中悲痛不已，却无能为力。

他们看着李贵妃那副嚣张跋扈的模样，看着先帝那绝望的神情，心中清楚，大周的天，要变了。

圣旨昭告天下的那一刻，整个京城，都沸腾了。

有人震惊，有人惋惜，有人嘲讽，有人幸灾乐祸。

“没想到啊，镇国将军府，竟然落得个这样的下场。”

“沈将军一世忠良，却被人陷害，自尽身亡，真是太冤了！”

“先帝也是糊涂，竟然听信李贵妃的谗言，将沈家六女，赐婚给了京城六个最难缠的男子，这哪里是赐婚，分明是推她们入火坑啊！”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李贵妃的人，无处不在！”

“哎，可怜了沈家的六位小姐，昔日的金枝玉叶，如今却要嫁给那些人，以后的日子，恐怕不好过啊。”

街头巷尾，百姓们议论纷纷，却都只敢低声交谈，生怕被李贵妃的人听到。

而此时的镇国将军府，早已没了往日的喧嚣。

灵堂已经撤去，父母的灵位，被安放在了后院的祠堂里。

沈清辞拿着那份昭告天下的圣旨，坐在正厅的椅子上，目光冰冷。

圣旨上，写着先帝为父亲平反昭雪的旨意，也写着她们六姐妹的赐婚名单。

平反昭雪，又有什么用？

父亲已经死了，母亲也已经死了，沈家，已经倾覆了。

而这道赐婚圣旨，不过是李贵妃，给她们六姐妹，量身定做的另一座牢笼。

沈若瑶大姐，先帝明明是想为我们寻靠山，怎么会变成这样？”

沈若瑶红着眼睛，不解地问道。

沈惊鸿自然是李贵妃搞的鬼

沈惊鸿攥紧了拳头，眼中怒火熊熊，

沈惊鸿她篡改了先帝的旨意，就是要让我们，嫁入那些虎狼之窝，受尽苦楚

沈微澜我就说，李贵妃怎么会突然好心，为我们赐婚，

沈微澜清冷的脸上，布满了寒霜，

沈微澜她这是斩草除根，想要让我们，永远翻不了身

沈星晚那我们怎么办

沈星晚拉着沈清辞的衣袖，怯生生地问道，

沈星晚大姐，我们能不能不嫁？

沈清辞低下头，看着小女儿眼中的恐惧，心中一痛。

她怎么不想不嫁？

可她们是罪臣之女，刚刚被先帝平反，若是抗旨，就是欺君之罪，不仅她们六个会被处死，就连父亲的平反昭雪，也会被撤销。

到时候，父亲又会变回通敌叛国的罪臣，沈家，将会永远背负着骂名。

沈清辞晚晚，我们不能不嫁

沈清辞的声音，温柔却坚定，

沈清辞抗旨的下场，我们承受不起，爹娘的清白，也经不起再次玷污

沈知意可是大姐，我们嫁过去，也是生不如死啊！

沈知意哭着说道。

沈清辞生不如死也要活下去

沈清辞抬起头，目光扫过五个妹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沈清辞李贵妃想让我们死，想让我们沈家永远翻不了身，我们偏不如她的意

沈清辞这六座夫家，就算是虎狼之窝，我们也要闯一闯

沈清辞我们嫁过去，不是为了认命，而是为了寻找机会

沈清辞江彻、霍凛、苏景然、萧彻、陆昭、顾晏辰，这六个人，能在京城立足，成为李贵妃眼中的‘难缠’之人，必定有他们的过人之处。

沈清辞我们要利用好这层身份，在夫家站稳脚跟，暗中收集李贵妃的罪证，查清爹娘被陷害的真相。”

沈清辞总有一天，我们要让李贵妃，血债血偿！

沈清辞的话，如同一道光，照亮了五个妹妹心中的绝望。

她们看着大姐坚定的眼神，心中的恐惧，渐渐被勇气取代。

是啊，她们不能认命。

爹娘的冤屈还没洗清，血海深仇还没报，她们怎么能就这样放弃？

沈惊鸿大姐我们听你的

沈惊鸿率先开口，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我们听大姐的，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们也一起闯！”

“对，我们六姐妹，生死与共！”

五个妹妹，齐声说道，眼中再也没有了恐惧，只剩下决绝。

沈清辞看着她们，心中一阵温暖。

是啊，她们还有彼此。

只要六姐妹同心，就算前路布满荆棘，就算身处虎狼之窝，她们也能拼出一条生路。

就在这时，府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内务府的人，带着一众绣娘，抬着六套华丽的嫁衣，走进了将军府。

“沈大小姐，各位沈小姐，” 为首的内务府总管，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容，“奉李贵妃之命，特来送嫁衣。三日后，便是吉时，还请各位小姐，好生准备。”

六套嫁衣，皆是大红锦缎，绣着金凤朝阳，珍珠点缀，华贵无比。

可在沈清辞等人眼中，这鲜红的嫁衣，却比身上的孝服，还要刺眼。

孝服换嫁衣，不过短短数日。

从云端跌入尘埃，再从尘埃，被推入另一座深渊。

沈清辞看着那六套嫁衣，缓缓站起身。

沈清辞多谢总管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

沈清辞将嫁衣抬下去吧

内务府总管点了点头，示意手下的人，将嫁衣抬往后院。

看着那鲜红的嫁衣，消失在视线中，沈清辞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李贵妃，你等着。

三日后，我们六姐妹，便会踏入你为我们准备的牢笼。

但这场游戏，究竟是谁玩谁，还不一定。

你想让我们翻不了天，那我们就偏要，为爹娘，为沈家，换京城一片天！

帝王悔意，一道赐婚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