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羡十二岁那年,考中了秀才。消息传来的时候,她正在灶房里熬汤,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汤溅出来一点,烫在手背上,她没觉得疼。她愣在那里,看着那个跑来报信的伙计,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李怀安站在她旁边,伸手把勺子接过去,把火关小。他握住她的手,看了看手背上那点红印子,眉头皱了一下,可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吹了吹。那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遍。
“疼吗?”他问。
“不疼。羡儿中了?”
“中了。”
她笑了,那笑从嘴角漾开,漾到眼睛里。她转身往外走,走得很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他。“我去看看他。”李怀安点了点头,她走了。他站在灶房里,手里还握着那把勺子,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低下头,把灶台上的汤擦干净,把火重新打开,继续熬。
李羡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张捷报,手在抖。他看见她来了,跑过去,站在她面前。他比她高了,低着头看着她,眼眶红红的。
“娘,我中了。”
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他的脸凉凉的,在她掌心里微微发着抖。“你爹知道了?”他点了点头。“他高兴吗?”他想了想。“他没笑。”她笑了,那笑很轻,在风里漾开。“他笑了。你没看见。”
李羡看着她那笑,也笑了。她把他拉进怀里,搂着。他比她还高,弯着腰,把脸埋在她肩上。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飘到他脸上,痒痒的。他没有躲。
晚上,李怀安在望月楼摆了酒,请了亲戚朋友。李羡穿着新衣裳,站在门口迎客,脸上挂着笑,笑得有些僵。她走过去,帮他理了理衣领。
“别紧张。”她说。
“我没紧张。”
“那你手抖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她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温温的,软软的,在他掌心里。他没有抽开,反手握住她的手。
“娘。”
“嗯。”
“我以后会当大官。”
“嗯。”
“比爹爹还大。”
她笑了。“好。”他笑了,松开她的手,转过身,继续迎客。
李怀安站在柜台后头,看着他们母子俩,嘴角弯了弯。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儿子说要当大官,比你大。”
“嗯。”
“你不怕?”
“怕什么?”
“怕他超过你。”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不怕。他是我儿子。”她笑了,那笑从嘴角漾开,漾到眼睛里。他看着那笑,也笑了。
李念九岁的时候,开始学琴了。她不喜欢弹琴,可她的先生说她有天分,不学可惜。她每天练琴,练得很认真,可她弹出来的曲子总是不对味,干巴巴的,没有感情。她问她娘:“娘,我为什么弹不好?”她娘想了想。“因为你没有喜欢的人。”李念愣了一下。“弹琴还要有喜欢的人?”她娘笑了。“等你有了喜欢的人,就知道怎么弹了。”李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练。
有一天,李念在院子里弹琴,弹的是一首《凤求凰》。她弹得还是很干,可她弹得很认真。李羡从书房出来,站在旁边听。听了一会儿,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你弹错了。”
“哪里错了?”
他指了指琴谱上的那个音符。她看了看,又弹了一遍,还是错的。他叹了口气,弯下腰,握住她的手,帮她按在正确的弦上。她的手很小,很软,在他掌心里微微蜷缩着。他按着她的手,弹了一下。弦响了,声音很好听。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飘到他脸上,痒痒的。他没有躲。
“谢谢哥哥。”她说。
他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不谢。”他转过身,走了。她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弯。她低下头,又弹了一遍,这回对了。她笑了,那笑很轻,在风里漾开。
李羡十五岁那年,要去京城读书了。国子监,离望月楼很远,骑马要半个时辰。她给他收拾行李,衣裳叠得整整齐齐,书包装得满满的。他站在旁边,看着她忙来忙去,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