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六六【鲜花加更】

李怀安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夜风正好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浑身一激灵。他在车外站了一会儿，把车帘掖好，不让风吹进去。然后他转过身，朝营地那头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车帘垂着，里头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安安静静的。他看了几息，转过身，继续走。

谢征的帐篷在营地最里头，门口站着两个兵士，见他来了，想要通报。他摆摆手，自己掀开帐帘走进去。谢征坐在矮桌后头，面前摊着一张地图，手里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没有落下去。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来人，放下笔。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李怀安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桌上一盏烛火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长忽短。谢征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他的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嘴唇干裂着，头发散了几缕下来，狼狈得很。他没有看李怀安，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搁在桌上，指节泛白，指甲缝里还有泥。

“她还在发烧。”李怀安开口。

谢征的睫毛颤了颤。“我知道。”

“她穿着湿衣裳，头发也是湿的。你把她从水里捞出来，就这样让她湿着坐了一下午。”

谢征没有说话。李怀安看着他，看着他低着头的样子，看着他那双搁在桌上的手开始发抖。

“你知不知道，这样会烧得更厉害？你知不知道，她差点就死了？”

“我知道。”谢征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抬起头，看着李怀安。那双眼睛红了，没有哭，可那比哭还让人难受。“我什么都不知道。”他说，“我不知道怎么照顾她，不知道怎么对她好。我只知道把她搂着，等着她自己好起来。我什么都不知道。”

李怀安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红透的眼睛，看着他发抖的手，看着他这副快要碎掉的样子。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他吓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去给她换身衣裳。”李怀安说，“外头有干净衣裳，公孙鄞拿来的。还有药，熬好了放在营帐里。”

谢征看着他，看了几息。然后他站起身来，绕过矮桌，往外走。走到帐门口，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恨我吗？”他问。

李怀安没有说话。谢征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他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李怀安一个人坐在帐篷里，看着那盏跳动的烛火，听着外头越来越远的脚步声。他想起她方才在马车上说的那句话——“他吓坏了。”他吓坏了，所以什么都不做。她烧着，湿着，等着自己好起来。他什么都不会。

帐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公孙鄞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碗药，热气腾腾的。他看见李怀安一个人坐在里头，愣了一下。“谢征呢？”

“去给她换衣裳了。”

公孙鄞点了点头，走进来，把药碗放在桌上，在李怀安旁边坐下。两个人对着那碗药，谁都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公孙鄞忽然开口。

“他炸堤坝之前，在山头上站了一夜。”

李怀安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