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郎君

周掌柜点头，说对，长得挺好看的，看着也不像寻常人。酒楼里的人都说，俞娘子对他挺好的，天天去看他，有时候一待就是半天。

齐旻看着他，那眼神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然后呢？”

周掌柜张了张嘴，想继续说，可对上那双眼睛，忽然就不敢说了。

那眼神还是那样淡淡的，可里头有什么东西变了。变得沉了，深了，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又像是野兽扑向猎物之前的蓄势待发。

周掌柜的后背又沁出一层冷汗。

“我、我就知道这些，”他结结巴巴地说，“其他的，我、我也不清楚……”

齐旻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落在他身上，轻飘飘的，却让他觉得有一座山压下来，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低着头，不敢看那双眼睛，可他知道那双眼睛一直在看他，看穿他的骨头，看穿他的恐惧，看穿他的一切。

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要窒息了，齐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低低的，在雅间里回荡着，阴森森的，让人毛骨悚然。

“周掌柜，”他说，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你知道得不少嘛。”

周掌柜吓得一激灵，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齐、齐大人饶命！小的、小的是差人连夜打听的，小的以前也不知道这些！小的就是想、就是想为您多了解些情况，没有别的意思！”

他跪在地上，头磕得咚咚响，额头很快就红了一片。

齐旻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收起脸上的笑，换上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哦，”他说，“那说明这周围知道她、了解她的人不少。”

周掌柜不敢接话，只是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齐旻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头的日光涌进来，落在他身上，照出那张苍白得过分的脸，和那一头白得刺眼的头发。他就站在那儿，站在日光里，可整个人却像是从阴沟里爬出来的什么东西，阴郁的，鬼森的，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他望着窗外，望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望着远处那些错落的屋脊。

“她每天都会来这儿，”他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会到这种包厢里来，陪着各种各样的人。”

周掌柜跪在地上，不知道该不该接话。

齐旻转过身来，看着他。

“七年前，”他说，“她离开我，一个人来到这儿。”

周掌柜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离开他？

七年前？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他那头白得刺眼的头发，看着他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看着他眼底深处那浓得化不开的阴郁，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

齐旻慢慢走回来，在他面前站定。

“她有个儿子，”他说，声音低低的，“六岁。”

周掌柜点了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齐旻低下头，看着他。

那目光，阴阴的，湿湿的，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什么东西，正打量着活人的世界。

“那她有夫婿吗？”

周掌柜张了张嘴，想说没有，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方才自己说的那些话——那个小郎君，那个在俞娘子家里养病的小郎君，那个长得挺好看、不是寻常人的小郎君。

他不敢说了。

因为他注意到，齐旻的脸色，在听见“小郎君”三个字的时候，就已经变了。

变得很黑。

黑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齐旻看着他，看着他那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忽然笑了。

那笑跟上回的不一样，不是淡淡的，不是阴森的，是另一种——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的笑。

“她养了个小郎君？”他问，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在她家里？天天去看他？”

周掌柜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只是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齐旻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跟他平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