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

樊长玉在望月楼的后厨干了不到两个月，就把那口卤锅使得跟自己家的一样顺手了。

说是后厨，其实俞浅浅把那整个小院子都划给了她。院子里那两口大灶，一口专门卤肉，一口炖汤，灶台边上的调料架子从一排放到三排，瓶瓶罐罐摆得满满当当，全是俞浅浅按她开的单子置办的。八角、桂皮、香叶、草果、花椒、陈皮，还有几味她叫不上名来的，俞浅浅也不知道从哪儿淘换来的，说是让城里的药材铺子捎的。

“卤肉要入味，香料得足。”俞浅浅头一回听她报单子的时候，眼皮子都没抬一下，“你只管列，我管买。”

樊长玉那时候还觉得这俞娘子是钱多烧的，后来才琢磨出味儿来——这不是钱多烧的，这是真懂行。香料下得足，卤出来的肉才香，那香味飘出去，隔着半条街都能把人勾过来。

事实也的确如此。

望月楼开张头一个月，生意只能说平平。镇上的人进来瞅瞅，被那雕花的楼梯和锃亮的桌子吓住，点菜的时候声音都压得低低的，生怕嗓门大了吵着谁。可等菜端上来，尝过那卤肉，下次再来，腰杆就直了些。再过些日子，不用自己来，拉着亲戚朋友一块儿来，一进门就嚷嚷着要那卤拼盘，要大份的，要肥瘦相间的，要多浇一勺卤汁。

俞浅浅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加了一张小桌，说是给她留的。樊长玉头一回被拉上去坐着吃饭的时候，整个人跟坐在针毡上似的，屁股底下那椅子太滑，手边那桌布太白，面前那盘子太精致，精致到她都不敢把筷子伸过去。

“吃啊。”俞浅浅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个小小的茶盏，慢悠悠地抿着，“又不是让你坐在这儿卤肉，你紧张什么？”

樊长玉低头看了看自己——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重新梳过，手上的油垢也洗干净了，指甲缝里虽然还带着点洗不掉的暗色，但好歹看着像个正经人了。

她夹了一筷子卤肉，塞进嘴里。

还是那个味儿，但在这二楼坐着吃，好像真就香了些。

“俞娘子，”她嚼着肉，含含糊糊地问，“你一个人开这么大酒楼，家里头不惦记？”

俞浅浅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

就那么一顿，很快，快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樊长玉看见了。

“我家里，”俞浅浅把茶盏放下，目光落在窗外，“没人了。”

樊长玉愣了一下，嘴里的肉都忘了嚼。

“我男人走得早，公婆那边容不下我，我就出来了。”俞浅浅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个人，倒自在。”

樊长玉盯着她看了半晌。

这人说话，总是这样。明明是挺惨的事儿，到她嘴里就跟说别人家的事儿似的，轻飘飘的，不带一点分量。

“那咱俩一样。”樊长玉把筷子放下，“我底下还有个妹妹，爹娘身子骨倒还硬朗，就是穷，穷得叮当响。要不是你，我现在还在那巷子里头跟那帮婆子打嘴仗呢。”

俞浅浅转过头来看她，嘴角弯了弯。

“所以你得好好干。”她说，“你那卤肉要是不香了，我可饶不了你。”

樊长玉咧嘴一笑，又夹了一筷子肉。

那时候她觉得，日子就该这么过下去了。白天在后厨卤肉，偶尔被俞浅浅拉上二楼吃饭，听她说些有的没的。收工回家，爹娘还在，妹妹还在，那破旧的院子虽然破旧，但点着灯，冒着炊烟，有人在里头等着她。

她没想过，这样的日子，会那么快就到头。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