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终于软了一点,却依旧带着北方初春特有的干冷,刮在裸露的脖颈上,像细针轻轻扎 空旷的跑道上,两道挺拔的身影一前一后,步伐稳得惊人。
没有喘息,没有抱怨,甚至连眼神都没再交汇一次 虞准安在前,渡少劫紧随其后。
两人都穿着刚发下来、还带着浆洗味道的迷彩作训服,尺码略大,罩在身上,反倒衬得肩背线条愈发利落挺拔。刚剪短的头发贴在额角,少了几分豪门少爷的张扬,多了点冷硬利落的锐气。
渡少劫盯着前面那人的背影,牙咬得微微发紧 在圈子里,他渡少劫什么时候落在别人身后过?泡吧、飙车、玩牌、撩拨人心,他向来是最惹眼的那一个,随心所欲,无法无天 可现在,跑个十公里,居然被虞准安压了小半个身位。
“虞准安”他开口,气息微喘,语气却依旧拽得二五八万“你是不是偷偷练过?跑这么快想赢我想疯了?”前面的人脚步没停 声音淡得像水:“赢你,不需要偷偷练。”“你——”渡少劫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呛住,“行,你给我等着,最后两公里,我必超你。”虞准安淡淡偏过头,扫了他一眼。
夕阳落在渡少劫脸上,少年鼻尖沁出薄汗,桃花眼微微上挑,明明已经有些吃力,却依旧梗着脖子,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嚣张模样 像只炸毛却不肯认输的猫。
虞准安眼底极轻地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笑的得意 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随你。”他收回目光,“别跑到一半哭爹喊娘就行。”“我哭?”渡少劫嗤笑,“你放心,我就算跑死,也不会落在你后面。”“这话,记住。”虞准安语气平静,“等会儿别反悔。”
两人不再说话,只有脚步声规律地敲击地面 一声重、一声轻,在安静的跑道上格外清晰 操场边缘,一群新兵趴在栏杆上看热闹。
45个人,挤成一团,叽叽喳喳,比过年还热闹
王浩是天生的气氛组,踮着脚,伸长脖子,看得津津有味:“我靠我靠,这俩也太猛了吧!这都第八公里了,还这么快!”
陈磊憨厚地挠了挠头,一脸佩服:“城里人……体力都这么好吗?我跑三公里就喘得不行了……”张扬抱着胳膊,脸色依旧有些不服,却不得不承认:“确实有点东西,不是那种只会吃喝玩乐的废物少爷。”
林晓宇推了推眼镜,小声嘀咕:“他们好厉害啊……希望我以后也能像他们一样。”苏哲站得笔直,洁癖让他不愿意和别人挤在一起,只是远远看着,淡淡评价:“体能合格,意志勉强合格,就是态度太差。”
赵鹏搓着手,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你们说,他俩谁能赢?我赌渡少劫!你看他那股疯劲!”周岩靠在远处的树下,双手插兜,自始至终只说了一句话:“虞准安赢。”
声音不高,却格外笃定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肯定,也没人敢问。
这个从入营就沉默得像块石头的男人,身上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气,像藏着一段没人敢触碰的过去 人群最角落,沈择和江彻安静地站在一起 沈择望着跑道上的两道身影轻声说:“他们其实……都挺可怜的。”江彻侧过头,目光温柔地落在他脸上,声音压得极低:“为什么这么说?”“一看就知道,是被家里硬扔进来的。”沈择指尖微微蜷缩,“不是自己愿意来的,再厉害,也会委屈吧。”江彻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他没说的是——他和沈择,又何尝不是如此只是他们的委屈,更深,更暗,更不能说。
不能说深夜里偷偷靠近的肩膀,不能说训练后递过来的那瓶温水,不能说受伤时下意识扶住对方的手,不能说每一次对视里,藏不住的心动与不安。
他们的喜欢,生在黑暗里,长在禁忌中,穿在一身庄严的军装之下,连光明正大地说一句“我在乎你”,都是奢望 沈择忽然轻轻咳嗽了两声 最近天气反复,他本就体质偏弱,这两天有点着凉 江彻立刻皱起眉,不动声色地往他身边靠了靠,用身体挡住迎面吹来的风。
“冷不冷?”他声音低哑“要不先回去我帮你请假。”沈择慌忙摇头耳朵微微发红:“别,被班长看到不好……我没事。”
江彻看着他强装坚强的样子,心口轻轻一涩他多想伸手,把人揽进怀里,告诉他:别怕,有我 可他不能。
在这里,他们只是战友,只是兄弟 多一分亲近,都是风险。
江彻缓缓收回手,攥紧再松开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那……别站太久。”“好。”沈择低下头,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
跑道上,最后一公里 渡少劫是真的撑到极限了 他从小养尊处优,玩归玩,闹归闹,什么时候受过这种苦?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额前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掉,砸在地面上,瞬间蒸发 他好几次,都想干脆停下来,走一走,哪怕一分钟也好 可一看到前面虞准安依旧平稳的背影,他就把所有念头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停 不能输 更不能在虞准安面前,露出一点狼狈 渡少劫咬着牙,猛地加快脚步,一点点拉近和虞准安的距离 他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味,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冷香,和他以前身上那些昂贵的香水味完全不同,却意外地……不让人讨厌。
“虞准安,”他喘着气,声音发哑,却依旧嘴硬,“我……我要超了……”虞准安脚步微顿,侧眸看他 少年脸色泛白,唇色干裂,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明明已经快要撑不住,那双桃花眼却依旧亮得惊人,像燃着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倔强,骄傲,又……有点可怜 虞准安的心,莫名轻轻顿了一下 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了一下 他活了二十四年,从来只习惯看人虚伪、看人奉承、看人小心翼翼讨好,从来没见过有人明明快崩溃了,还能这么硬气 和他很像 又和他完全不一样。
虞准安从小被打压,被否定,被“为你好”三个字捆得喘不过气,他的硬,是冷的,是封闭的,是把自己裹在厚厚的壳里,谁也不相信 而渡少劫的硬,是热的,是亮的,是哪怕摔进泥里,也要抬头嚣张一笑的野 虞准安忽然放慢了一点点速度 很小很小的幅度,小到几乎察觉不到。
渡少劫果然立刻追了上来和他并肩 少年愣了一下,侧头看他:“你……故意放慢速度?”虞准安面无表情:“体力不支而已。”“放屁。”渡少劫一眼拆穿,“你刚才比现在快多了。虞准安,你是不是可怜我?”“可怜你?”虞准安嗤笑,“我还没那么闲。”“那你为什么慢了?”“不想听你在后面吵。”虞准安淡淡道,“并肩跑,安静点。”
渡少劫盯着他的侧脸,看了足足好几秒 夕阳把虞准安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色,冷硬的眉眼柔和了不少,薄唇紧抿,下颌线利落分明 明明是一张看起来冷漠又不好接近的脸,却偏偏在刚才那一瞬间,让他心里莫名一软。
渡少劫别开脸,耳尖悄悄发烫,嘴硬道:“谁要跟你并肩跑……要不是你慢了,我早超你了。”虞准安没拆穿,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两人并肩跑在夕阳下,步伐渐渐同步,呼吸渐渐同频 没有对话,没有对视,却有一种奇怪的默契,悄然在空气里蔓延开来 终点线越来越近 栏杆边的新兵们瞬间沸腾。
“来了来了!冲刺了!”
“到底谁赢啊!看着像一起到!”
喧闹声震天响 陆峥站在终点线前,脸色依旧严肃,眼底却悄悄掠过一丝认可 这两个少爷,比他想象中,能扛得多 跑道尽头,虞准安和渡少劫同时抬眼 几乎是同一秒,两人同时加快速度,朝着终点线冲去 没有谦让,没有放水。
都想赢 都不想输给对方。
——砰两人几乎是同时撞线,肩膀轻轻擦过,带来一瞬间的温热触碰 陆峥看了一眼计时器,面无表情:“并列第一。”
渡少劫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头发湿漉漉的,看起来狼狈又张扬 他抬起头,瞪着虞准安:“不算!重来!刚才你故意放水!”虞准安也微微喘息,却依旧站得笔直,只是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他淡淡瞥了渡少劫一眼:“输不起?”“我输不起?”渡少劫炸毛,“明明是你——”“行了。”陆峥一声喝止,“吵什么?并列第一,也是第一。都给我回去整理内务,晚上七点,准时集合开班会。”
说完,陆峥转身离开,留下两个还在互相瞪视的大少爷 渡少劫直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哼了一声:“算你运气好。”虞准安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忽然开口,声音轻而淡:“你没输。”
渡少劫一愣:“你说什么?”虞准安已经转身往宿舍走背影挺拔语气平静:“没什么。”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晚上班会 别再乱说话。”渡少劫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低声骂了一句:“神经病……谁要你管。”
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轻轻往上扬了一点 傍晚的宿舍,热闹得像菜市场 45个人,挤在几间宿舍里,打水、擦脸、整理被褥、聊天打闹,烟火气十足。
陈磊正在认真地叠被子,一遍又一遍,试图叠出标准的豆腐块,额头上都急出了汗 王浩凑在他身边,喋喋不休:“陈磊,你叠那么好干嘛?差不多就行了班长又不会真吃了你。”陈磊憨厚地笑:“不行不行,万一被骂了怎么办……我家里人还等着我好好表现呢。”张扬在旁边锻炼,做俯卧撑,一边做一边喊:“要当就当好兵!不能混日子!”林晓宇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揉着自己发酸的腿,一脸委屈,却没说一句苦。赵鹏偷偷躲在角落里,给家里发消息,语气委屈巴巴:爸,部队好苦,我想回家……苏哲正在一丝不苟地整理自己的物品,牙刷、毛巾、脸盆,摆得整整齐齐,一条直线,差一厘米都不行 周岩靠在床边,闭着眼休息,周身气场冷冽,没人敢靠近 李然在帮大家打水,来来回回,毫无怨言,像个温柔的大哥哥。
整个宿舍,吵吵闹闹,生机勃勃 虞准安和渡少劫一进门,喧闹声瞬间安静了几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落在他们身上 这两位,从入营那一刻起,就注定是焦点。
渡少劫毫不在意别人的目光,大大咧咧地走到自己床边,拿起水杯,一口气灌了半杯,动作野得不行 虞准安则安静地走到床边,拿起毛巾,擦了擦脸和脖子,动作利落,不声不响,却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场。
沈择端着一盆热水,从外面走进来,经过虞准安身边时,轻轻说了一句:“虞准安,你要不要……热水擦一下?会舒服一点。”虞准安愣了一下,看向他 沈择被他看得有些紧张,慌忙低下头:“我、我就是顺便多打了一点……”
虞准安沉默两秒,轻轻点头:“谢谢。”这是他入营以来,第一次对人说谢谢 声音不高,却格外认真 沈择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笑,眼睛弯起来,像月牙一样温柔 江彻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只是看向沈择的目光,愈发柔和。
晚上七点,班会准时开始 全班45个人,整齐地坐在宿舍里,气氛严肃 陆峥站在前面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虞准安和渡少劫身上“今天,有两件事。”陆峥声音沉稳,“第一,欢迎虞准安、渡少劫,加入我们三连一排。第二,从今天起,所有人,一视同仁,没有例外,没有特殊。”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在这里,你们是一个整体 以后训练、任务、行动,你们要记住一句话——一人犯错,全体受罚。一人遇险,全员救援。”“你们可以不服,可以桀骜,可以有脾气 但你们要记住——从穿上这身军装开始,你们就不再是为自己活 你们身边站着的,是队友,是兄弟,是关键时刻,可以把命交给对方的人。”
宿舍里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听得认真 虞准安垂着眼,指尖轻轻蜷缩 一人遇险,全员救援 把命,交给对方 这两句话,像重锤,狠狠砸在他心上 他活了二十四年,从来没有人可以让他相信,更没有人可以让他把命交出去 父亲只会打压他,母亲只会用“为你好”绑架他,身边的朋友,大多虚情假意,逢场作戏 信任,托付,并肩,同生共死……这些词,对他来说,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可就在刚才跑步的时候,在和渡少劫并肩的那一瞬间,他好像……有一点点懂了。
陆峥的目光再次落在两人身上:“虞准安,渡少劫。”
“到。”
“到。”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什么身份,什么脾气,从今天起,给我记住——在部队里,只有选择:队友,或者自己 没有中间选项 真到了那一天,你选自己,队友死;你选队友,自己死。”
陆峥的声音冷硬严肃,不带一丝温度:“你们现在可以不懂,但迟早有一天,你们会面临这样的选择。
我只希望,到时候,你们别让自己后悔,别让这身军装,蒙羞。”虞准安猛地抬眼,看向渡少劫 渡少劫也恰好看向他。
四目相对 空气瞬间安静 陆峥那句“队友或者自己”,像一道无形的线,把两个人紧紧绑在一起。
他们还不知道,未来的日子里,这句话会变成无数次血淋淋的二选一 救爱人,还是救队友。
保自己,还是保对方 生或是死 每一次,都是剜心的刀。
渡少劫看着虞准安深邃的眼睛,心头莫名一跳嘴硬道:“看我干什么?我可不会为了谁,把自己搭进去。”虞准安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最好是。”顿了顿,他轻轻补充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不过真到那一天……你别拖我后腿。”
渡少劫哼了一声,别开脸,耳尖却悄悄又红了。
宿舍灯光昏黄,落在两人身上 有人热血,有人懦弱,有人圆滑,有人忠诚 有人心怀光明,有人藏着暗伤 有人偷偷爱着,不敢言说。
而那两个最桀骜、最破碎、最嘴硬的大少爷,
在这一刻 已经悄然站在了同一条路上前路漫漫,有苦,有累,有刀,有痛 有无数次,必须在爱人与队友之间,做出生死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