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录界面浮现在眼前的那一刻，池小颜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
三年了。
不对——她很快纠正自己——两年半。二十七个月，八百多个日夜。她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
屏幕上的幻界登录界面还是老样子：暗金色的 logo 悬浮在星空中，背景是那个濒临破碎的异世界大陆，魔族与人类的战争剪影在远处无声上演。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全息沉浸式虚拟现实游戏，建议使用VR设备登录。
她没用VR眼镜。
电脑端的登录界面，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当年无数个深夜，她就是坐在这块屏幕前，一遍遍刷着副本，一次次刷新纪录，直到“池光”这个名字成为全服第一的传说。
然后她把那个传说卖了。
两百八十万。人族货币。够她大学四年的学费和生活费，还能留一点给外婆买药。
池小颜深吸一口气，在ID栏输入新名字：池明。
密码。验证。登录。
白光闪过，她出现在第七区的新手村。
——和记忆中一样，又不一样。
幻界的每一个新手村都设计成古老村落的样子：石砌的房子，青石板路，远处有农田和风车。第七区的新手村她没来过，但和当年的一区没什么本质区别。一样有穿着新手布袍的玩家跑来跑去，一样有NPC站在村口重复着相同的对话，一样有组队频道在刷屏：
【组队】求组队！战士20级求带冰冷之地！
【组队】法师求组，有输出，听话！
【组队】治疗求组……有没有人带带治疗啊QAQ
池小颜的目光在最后一条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她打开人物面板，看着自己1级的刺客，默默握了握拳。装备栏里只有一把白板匕首，技能栏里只有三个基础技能：背刺、潜行、疾跑。
一切从零开始。
她反而觉得轻松了。
没有排行榜的压力，没有全服第一的包袱，没有那群……那群人的期待。
池小颜关掉面板，抬脚往村外走去。她打算先升到10级，然后去主城，然后——然后再说吧。反正这次回来，她只是想随便玩玩。也许看看风景，也许做做任务，也许在某个角落，远远看一眼那些曾经熟悉的ID还在不在活跃。
仅此而已。
村口有一群人围着，她下意识看了一眼。
是一个治疗师。
穿着最朴素的新手法师长袍，灰色的，没有任何装饰。手里攥着一根白板法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ID是粉色的两个字：艾莉莉可。
她的组队消息正在频道里滚动：
【组队】艾莉莉可：治疗求组……1级治疗，有没有人带一带……
【组队】艾莉莉可：治疗求组，我会努力学的……
【组队】艾莉莉可：治疗求组……
一条，两条，三条。每隔一分钟发一次，规律得像设定好的程序。
周围有人在笑。
“又是那个治疗，天天在这儿求组。”
“1级治疗谁要啊？带着就是拖累。”
“我看她在这儿求了一个月了，还没放弃呢？”
“长得挺可爱的ID，就是太菜了，我上次看到她打个1级怪都差点被反杀。”
“哈哈哈哈真的假的？”
池小颜脚步顿了顿。
她看着那个叫艾莉莉可的治疗师。对方的角色形象是个娇小的女孩，亚麻色的长卷发，脸型圆圆的，眼睛很大。此刻正低着头站在人群边缘，像一只找不到归宿的小动物。
组队频道里又弹出一条：
【组队】艾莉莉可：治疗求组……有没有人愿意带我……我很乖的……
池小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了下来。
也许是因为那句“我很乖的”。也许是那些人的笑声太刺耳。也许只是因为她当年也有过这样的时刻——一个人站在人群里，一遍遍发着消息，渴望有人能看到自己。
她打开组队界面，输入ID：艾莉莉可。
发送组队邀请。
然后她看到那个治疗师猛地抬起头，四处张望，像是在找谁发的邀请。
池小颜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
【队伍】艾莉莉可：是……是你邀请我的吗？
【队伍】池明：嗯。
【队伍】艾莉莉可：谢、谢谢你……
池小颜看着对方发过来的文字，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那股小心翼翼的劲儿。她没有回复，只是打开地图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往村外走去。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那个治疗师小跑着跟上她，像一只笨拙的小动物，跌跌撞撞的，但一步不落。
池小颜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走吧。”她说。
虽然对方听不到她的声音。
第七区的新手村外是一片广袤的草原，叫银河谷。幻界的风景确实配得上它幻界的名头——正值游戏内的黄昏，天空是渐变的紫红色，银河般的星光已经开始浮现，远处有巨大的远古生物骨架横亘在山坡上，风一吹，草浪翻涌，美得像一幅画。
池小颜找到一片1-3级的刷怪区，站定。
【队伍】艾莉莉可：我……我该做什么？
【队伍】池明：跟着我，加血。
【队伍】艾莉莉可：好、好的！
池小颜抽出匕首，冲向最近的一只草食兽。
背刺。普攻。闪避。收刀。
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草食兽倒地。
她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个治疗师站在原地，法杖举着，什么都没放出来。
【队伍】艾莉莉可：对、对不起！我没来得及……
池小颜没说话，转身继续打怪。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她刻意放慢了节奏，故意多扛几下伤害，给对方加血的机会。但那个治疗师好像完全不懂时机——有时候她血都没掉，对方就一个大加血甩过来；有时候她残血了，对方却愣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队伍】艾莉莉可：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池小颜看着她发过来的一连串“对不起”，想起刚才那些人说的话：打个1级怪都差点被反杀。
她打开对方的人物面板看了一眼。
装备：新手装。
技能：只有一个1级的初级治疗。
操作记录：几乎为零。
这哪是“菜”，这是根本没玩过游戏。
换成别人，可能早就踢了。但池小颜只是沉默地又打了几只怪，把节奏控制在一个安全范围内——让草食兽打自己几下的伤害，正好等于对方能加起来的量。
【队伍】艾莉莉可：你……你是不是生气了？
【队伍】池明：没有。
【队伍】艾莉莉可：我真的很菜……
【队伍】池明：没事，我教你。
发完这条，池小颜自己都愣了一下。
教？她什么时候学会教人了？当年带新人这种事，从来都是夜行和青山他们做的，她只会闷头打怪，一言不发。
但话已经发出去了，收不回来。
于是她真的开始教。
【队伍】池明：看好了。我上去打的时候，你不要急着加血。等我血量掉到一半，再放技能。
【队伍】艾莉莉可：一半……是哪里？
池小颜看着这个问题，沉默了两秒。
【队伍】池明：你看到我头顶的血条了吗？红色那根。
【队伍】艾莉莉可：看到了！
【队伍】池明：掉到中间那条线，就是一半。
【队伍】艾莉莉可：哦哦哦！我记住了！
池小颜继续打怪。
这一次，那个治疗师学乖了。她不再慌乱地乱放技能，而是盯着池小颜的血条，等到那条红线降到一半的位置，才举起法杖。
一道柔和的白光落在池小颜身上。
【队伍】艾莉莉可：成、成功了吗？！
池小颜看着自己刚被加满的血条，嘴角的弧度又弯了一点。
【队伍】池明：嗯。很好。
然后她看到那个治疗师在原地蹦了一下。
只是一个游戏里的小动作，角色轻轻跳起来，落地。但池小颜莫名觉得，屏幕那头的人，一定在笑。
两个小时后，池小颜升到了5级，艾莉莉可也升到了3级。
夜幕完全降临，银河谷的星空亮得惊人。据说这是幻界最著名的风景之一，无数玩家会专门来这里截图、打卡、约会。
池小颜在一块岩石上坐下来。
【队伍】艾莉莉可：不练了吗？
【队伍】池明：休息一会儿。
其实不累。她以前能连续刷十几个小时副本，怎么可能两个小时就累。但她就是想停下来，坐一会儿，看看这片星空。
【队伍】艾莉莉可：好！
那个治疗师也在她旁边坐下，小小的身影，抱着法杖，看起来很乖。
过了一会儿，艾莉莉可又发消息了。
【队伍】艾莉莉可：那个……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队伍】池明：嗯。
【队伍】艾莉莉可：你……你为什么愿意带我？
池小颜看着这个问题，想了很久。
为什么？
因为她需要一个人陪她练级？因为那些人笑得太刺耳？因为她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
【队伍】池明：因为你需要人带。
【队伍】艾莉莉可：那……那你呢？
【队伍】池明：我正好需要一个人。
发完这条，池小颜自己都没想明白：需要一个人做什么？
屏幕那头，苏绫夜看着这条回复，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面前是电脑屏幕，头上戴着VR眼镜——虽然她用的是电脑端，但VR眼镜能让她更好地看清游戏里的风景。这是她偷偷买的，藏在了衣柜最深处。
窗外是苏家别墅的庭院，月光洒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她的房间很大，大到她经常觉得空荡荡的。
但此刻，她不觉得空。
她看着游戏里那个坐在自己身边的刺客，ID是“池明”，5级，黑色短发，五官清秀，眼神锐利。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他——还是她？——长什么样，不知道为什么会愿意带自己。
她只知道，这是她进入幻界一个月来，第一次有人愿意组她。
【队伍】艾莉莉可：谢谢你。
【队伍】池明：嗯。
【队伍】艾莉莉可：真的……真的谢谢你。
【队伍】池明：知道了。
苏绫夜看着那个“知道了”，不知道为什么，眼眶有点热。
她赶紧揉了揉眼睛，告诉自己不能哭。明天还要上学，眼睛肿了会被阿玲发现的。
远处，星空下，有流星划过。
那是幻界的随机特效，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只是好看。
但苏绫夜觉得，这是她十八年来，见过最美的流星。
池小颜看着那颗流星划过天际，余光瞥见身边的治疗师站了起来，对着流星的方向，笨拙地做了一个许愿的动作。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很轻，很淡，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然后她站起来，抽出匕首。
【队伍】池明：走吧，继续。
【队伍】艾莉莉可：好！
青石板路上，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走进星光深处。
这一夜，第七区的玩家们发现，那个一直求组的菜鸡治疗，终于有人带了。
而池小颜发现，原来从头开始，也没那么难。
至少——
她看了一眼身后那个跌跌撞撞跟着自己的小治疗师。
至少，这次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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