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后,她再也没有跟我姥姥提及过这件事,仿佛她从未经历过。
但那天在商场,她沉默的站在玻璃前面,看了很久。
我趴在护栏上,学着她的样子往里看。那个小男孩又摔了,这次摔得有点狠了,他趴在地上好几秒没有再动一下,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在休息,但我心想这肯定很疼吧。
几秒钟后他依旧坚挺的爬起来了,像没事一样继续滑行着。
“我想滑。”我看着冰面,看着那个小男孩,突然说出口。
我妈错愕的低头看我,似乎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询问着 “你说什么?”
“我想滑。”我眼神坚定着看着她。
她看了我好几秒,那几秒里她眼睛里闪过很多东西,我当时看不懂,后来才慢慢懂得,那眼睛里有高兴,有担心,有“别做梦了”,有“万一她真的喜欢呢”等多种想法。
最后她笑了笑说:“这很贵的。”
我用稚气的声音,坚定的说出已经在脑海里做过思想斗争的话:“那我不要买新棉袄了。”
我爸看着我的模样,听到我说出的话,“噗”地一声,忍不住的笑出来了。我妈倒是没笑,她思考着,看着我,又看了一眼冰场,然后叹了口气,我看着她转身走向售票处。
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票,还有一双滑冰鞋。鞋是白色的,刀是银色的,看起来有点旧了,上面贴着一张胶布,写着“29码”。
“就一次。”我妈说,“摔哭了别找我哦。”
我惊喜着,接过那双滑冰鞋,开心的蹲下来,自己解开鞋带。
那时候我才五岁,还不会系鞋带。我妈看着我的动作,无奈的摇了摇头,蹲下来帮我。她手指有点凉,但是动作很快。系完之后她站起来,低头看着我嘱咐道:“扶着板墙走,别松手,知道吗?”
我点头。
冰场的门一打开,冷气扑面而来,我踩上冰面的第一步,瞬间我整个人消失在眼神的往后仰去。
我妈我爸瞪大了双眼,惊讶的看着我从眼神消失。
我没来得及扶住板墙,脚一滑,一屁股坐倒在冰面上,冰面的冷气透过我穿着的棉裤,于疼痛交融在一起,让我疼痛加倍。
但我没哭,我忍住了,自己选择的,想让我妈看到我的决心。
我妈在玻璃外面,两只手捂着嘴。我爸往前迈了一步,被工作人员拦住了。
我坐在冰上,看着商场的顶棚。顶棚是透明的,能看见外面的天。天是灰的,冬天那种灰。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噌——噌——
有人从我旁边滑过去,冰刀刮过冰面,离我的耳朵只有几寸远。
我撑着身体爬起来。裤子已经湿了一片,手掌冻得通红,屁股还感受着刚刚那一刻的疼痛和寒气,幸好并没有摔倒骨头。
我回过头看着爸妈,似乎在告诉他们:看,别担心,我这不是没事吗。
我小心翼翼的扶着板墙,像乌龟一样一步一步往前挪。挪了十步,停下来喘气。再挪十步,又停下来。
等我经过千幸万苦,终于挪完半圈,回到起点的时候,我欣喜着,但我妈的脸已经贴在玻璃上了,眼眶泛红。
她没哭出来,但她眼睛里有东西。
我后来才明白,那是什么。
那天晚上回家,我爸在饭桌上说:“她喜欢,就让她接着滑呗。”
我妈有点犹豫的说:“你知道这要多少钱吗?”
我爸点了点头:“知道。”
我妈是过来人,她了解过这项运动,她知道这不是一个小数目,而且时间跨越很长。她无奈的说:“那不是一天两天,是很多年。”
我爸拳头拽紧,坚定了眼神:“知道。”
我妈听到这句话时,愣了一下,抬头望着他,想说什么但停下了。
我爸又说:“你当年没滑成,现在她有机会,她只要喜欢,那就让她滑。”
我妈低下了头,筷子趴着饭,沉默着,没接话。
但第二天,她站在玄关来回走动的给冰场打了电话,问长期课怎么报。
那年我五岁。
我还不知道什么叫奥运会,不知道什么叫国家队,不知道13年后我会站在北京的冰场上,当着全世界的面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