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清颜小馆,将青砖地面染成暖金色。
午市刚过,苏婉清趴在角落的桌子上打着盹儿,堂间里飘着淡淡的油烟余香,混着刚打扫过的竹帚清气。
沈清颜独自坐在柜台后,指尖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珠子,眉头微蹙,对着账本上一处涂改痕迹发愁。
门口的光线忽然被人影挡住。
她下意识抬头,逆着光眯起眼,看见一道颀长的身影立在门槛外。
似乎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像株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的翠竹。
"温太医?"

沈清颜放下毛笔,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的上扬。
温景然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腰间却系着太医院当值时才用的墨绦,显然是从衙门里出来未及更衣便赶了过来。
他手中提着个蓝布包袱,站在那儿,被阳光晒得耳尖微红,见被她发现,才轻咳一声,抬步跨过门槛。

"……路过。"
他开口,声音有些低,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堂间,最后落在她脸上,又迅速移开,盯着柜台一角摆放的粗陶花瓶,

"听说你前几日说想要些茯苓入膳,太医院刚进了批上等的云苓,我……顺路,给你送来。"
沈清颜掩唇轻笑。永宁侯府在西城,太医院在北城,她这小店窝在东城最热闹的朱雀大街,这可真是"顺"了好大一路。
"那敢情好,"

她从柜台后绕出来,身上还系着做糕点时换的藕色短围裙,袖口沾着些面粉,
"我正愁今儿的桂花糕缺了股药性,温太医来得巧,帮我尝尝新方子?"

不等他回答,她便转身进了后厨,不多时端出个白瓷碟。
上面码着三块刚蒸的桂花糕,热气袅袅,米香混着桂花的甜腻扑面而来。
温景然被她按坐在柜台旁的高脚凳上。
这本是给店里帮工休息用的,略有些高,他一双长腿局促地蜷着,双手平放在膝上,坐得比太医院院判接见医正时还端正。
沈清颜见状,眼角弯了弯,故意将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温太医在太医院,也是这般如临大敌地吃药膳?"


"那倒不是。"
温景然摇头,终于放松了些肩线,伸手拈起一块。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常年诊脉练出的力道,捏起那软糯的糕点时却显得格外小心,仿佛怕捏碎了似的。
他咬了一小口,慢慢咀嚼。
沈清颜托着腮看他,指尖无意识地卷着算盘上的流苏穗子,
"怎么样?我在里面加了山药泥,味道怪不怪?"

温景然抬眼看她。
阳光正好斜照在她侧脸上,给她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她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只等着主人夸奖的小兽。
他忽然觉得喉间有些紧,那口糕点咽得慢了些,甜意从舌尖一直漫到心口。

"不奇怪。"
他放下糕点,认真道,

"山药绵软,正好解了糕体的干涩。你……手艺又精进了。"
"真的?"


"嗯。"
他点头,目光落在她唇角,

"只是……"
"只是什么?"

温景然没说话,忽然倾身靠近。
沈清颜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背脊抵在冰凉的柜台沿上,心跳骤然快了一拍。
他却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掠过她方才托腮的脸颊,在那里拈下了一小片透明的桂花糖霜。

"你这里,沾了糖。"
他低声道,摊开手指给她看,那晶莹的糖粒在他指腹上闪着光。
沈清颜愣了愣,随即噗嗤笑出声,
"温太医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方才在厨房偷吃了好几块,脸上怕是成了花猫。"

她说着,目光却落在他唇角,那里也沾着一点淡黄色的糕屑,衬着他清冷的面容,竟有几分难得的可爱。
"别动。"

她忽然道。
温景然一怔,果然僵住了身子。
沈清颜从袖中抽出一块素白的帕子,身子微微前倾,凑近了他。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苏合香气,近到她能看见他睫毛在阳光下投下的细小阴影。
她抬手,用帕子轻轻擦拭他的唇角。
她的指尖隔着一层薄帕,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唇峰,带着一点刚碰过冰凉水井的凉意。
温景然的呼吸明显滞住了,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握紧,指节泛白。
"好了。"

沈清颜收回手,晃了晃帕子,
"温太医原来也偷吃,嘴角都是。"

温景然别过脸,耳尖那抹红晕迅速蔓延到了脖颈。
他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灌了一口,却被呛得低咳起来。
沈清颜连忙给他拍背,笑着问,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温景然顺过气,忽然抓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温热而干燥,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坚定。
沈清颜笑声一顿,低头看去,只见他正皱眉盯着她的手腕内侧——那里有一小块红痕,是今早蒸糕点时不慎被蒸汽烫的。

"怎么弄的?"
他声音沉了下来,方才的羞赧瞬间被医者本能取代。
"没事,就是……"

温景然不等她说完,已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青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点清凉的药膏在指腹上。

"伸出来。"
他命令道,语气是太医院院判式的习惯,眼神却软。
沈清颜乖乖伸出手腕。
他用指腹蘸着药膏,轻轻涂在那块红痕上。
他的动作极轻,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瓷器,指尖打着圈将药膏晕开,清凉的触感驱散了灼痛。

"一日涂三次,不要碰水。"
他低声叮嘱,指尖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悬在她脉搏跳动的地方,感受着那一下下急促的跳动,

"清颜,你……"
"嗯?"

他抬起眼,目光与她相接,那里面有太多东西。
担忧,心疼,还有一些更深、更沉的情绪,像是深潭里沉着星光。

"你要照顾好自己。"
他最终只是这样说,松开了她的手腕,将那瓶药膏放在柜台上,

"下次烫伤了,要及时处理,不要不当回事。"
沈清颜握着手腕,那里还残留着他指腹的温度,比药膏更烫。
她看着他将剩下的桂花糕仔细包好,放进那个装茯苓的包袱里,说要带回去当宵夜,忽然觉得午后的阳光太过刺眼,晒得人头晕。
"温太医,"

她送他到门口,忽然叫住他,
"下次'路过',进来坐坐,我会继续改进桂花糕的配方,还缺个试吃的人。"

温景然站在门槛外,回身看她。
逆光中,她的笑容比手中的桂花糕还要甜软。
他沉默片刻,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不是玉佩,而是一朵用宣纸包好的、干制的桂花,轻轻放在她掌心。

"下次,"
他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她耳边,
"我教你认桂花入膳的火候。"
说完,他转身走入长街,青色的背影很快融入熙攘的人群中。
只余沈清颜站在原地,摊开手掌,看着那朵风干的桂花,笑得像个偷到了糖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