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烨在画室的地板上醒来,后背硌得生疼。他盯着天花板愣了几秒,才想起昨晚跟沈予把那二十三支笔又从罐子里倒出来,一支一支摆在桌上,数了三遍。二十三,没错。数完又装回去,装完又倒出来。沈予在旁边看着他,没拦,只是把暖气调高了两度。
后来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坐起来,身上盖着那条旧毯子,沈予不在沙发上。厨房那扇小门里传出细微的声响,不是锅碗的声音,是水烧开的咕嘟声。林烨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天灰白灰白的,像没洗干净的白衬衫,云压得很低,一动不动,好像整个世界被按下了暂停键。
沈予端着两杯水走出来,递给他一杯。林烨接过来,没喝,只是握着,掌心贴着杯壁,暖的。
“周衡来消息了。”沈予说。
林烨转过头。沈予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条微信,周衡发的,很长。林烨接过来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赵卫国,七十三岁,某省原政法委书记,五年前退休。退休后住在省城城东一栋独立别墅里,不怎么出门,每个月的第一个星期一,司机会开车送他去青山公墓。司机在停车场等着,他一个人上去,待四十分钟左右,然后下来,回家。二十年来,风雨无阻。林烨把手机还给沈予。
“二十年。每个月一次。四十分钟。他去看谁?”
沈予摇头。“周衡没查到。公墓的管理处说那个位置的记录是封存的,查不了。”
林烨走到画架前,看着那幅画。四个人影站在灰蓝色的背景里,最边上那个,方脸,浓眉,嘴角往下撇着,脸上横着一道铅笔划出的疤。赵卫国。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伸手,用拇指把那道疤擦掉了。铅灰蹭在指腹上,黑了一片。他不打算让这张脸带着疤去见那个人。他要看清他本来的样子。
“还有几天?”
沈予看了眼墙上的日历。“三天。”
林烨点点头。三天。三天后,他们会去青山公墓,会见到赵卫国,会问他那些攒了二十年、堆成山的问题。他会回答吗?不知道。但林烨不打算给他不回答的机会。
下午,周衡来了画室。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进来就往桌上一放。纸袋里是几份文件,打印的,还带着复印机的温度。周衡把它们拿出来,摊在桌上,一份一份排开,像打牌。
“赵卫国的履历。”他指着第一份,“省政法委书记之前,当过市局局长、省厅副厅长。再往前,是基层派出所民警。一步一步上来的。”
林烨拿起那份履历,从头看到尾。密密麻麻的,年份、职务、任职单位,填满了好几页纸。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什么时候升的,什么时候调的,什么时候退的。太清楚了,清楚得像假的。
“他在任期间,”周衡又指了指第二份文件,“批过不少案子。有一些,跟周家有关。”
林烨拿起那份文件。是一份名单,列着十几个案子的编号、案由、处理结果。大部分是经济案件,走私、洗钱、非法集资。处理结果那一栏,写的都是同一个词:不予立案。
“这些案子,”周衡说,“都是周家涉案的。都到了赵卫国手里,都没立案。”
林烨把名单放下。“沈怀山呢?”
周衡从纸袋里又抽出一份。“沈怀山在赵卫国手下干了十几年。赵卫国当市局局长的时候,沈怀山是副局长。赵卫国升省厅,沈怀山接了他的位置。赵卫国退之前,把沈怀山提了一级。”
沈予在旁边听着,一直没说话。林烨看了他一眼,他的脸很平,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林烨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食指在一下一下地敲,像在数数。
周衡带来的最后一份文件,是一张照片。翻拍的,很旧,黑白的,边角发黄。照片上有五个人,站成一排,都穿着警服。最左边是年轻的沈怀山,站得笔直,表情严肃。最右边是更年轻的赵卫国,方脸,浓眉,没有金表,但嘴角往下撇的弧度跟后来一模一样。中间那三个人,林烨不认识。
“这张照片,”周衡指着中间那个人,“省里一个老警察给我的。他说这个人叫什么的忘了,但他记得一件事。”
林烨等着他说下去。
“这个人在二十年前,负责过郊区那场火的调查。”
林烨的呼吸顿了一下。
“调查结论是意外。签字的,是赵卫国。”
画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暖气片咔嗒响了一声。沈予站起来,走到周衡面前,拿起那张照片,盯着中间那个人看了很久。
“他叫什么?”
“姓钱。”周衡说,“叫钱什么,记不清了。退休了,在老家。地址我让人去查了。”
沈予把照片放下,看着周衡。“你帮了我们很多。”
周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很短,很淡,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我不是帮你们。我是帮我自己。”他看着桌上那些文件,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周家那些事,我从小就知道了。我一直装作不知道。装作看不见,装作听不见。装作我跟那些事没关系。”
他抬起头,看着沈予。“但我姓周。有关系。”
没有人接话。周衡站起来,拎起空了的纸袋。“赵卫国那边,我帮不上忙了。你们自己小心。”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回头。“林烨。”
“嗯。”
“方警官死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你们俩是他见过最疯的人。”
他顿了顿。
“他说,疯点好。疯的人,不怕死。”
门关上了。林烨站在窗前,看着周衡的背影走过楼下的巷子,消失在拐角。沈予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周衡说的那个姓钱的,”沈予开口,“要去吗?”
林烨想了想。“来不及了。先等赵卫国。”
沈予点点头。
三天。七十二个小时。每一小时,每一分钟,每一秒,都在往那个时刻走。林烨忽然觉得这三天比之前的二十年还长。二十年都过来了,这三天却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吞不下去,吐不出来。他转过身,看着桌上那堆文件,看着那张黑白照片,看着照片上那几个穿着警服的年轻人。他们都年轻过,都笑过,都在某个时刻做过某个选择,然后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赵卫国走到了别墅里,沈怀山走到了银杏树下,方警官走到了那杯满着的茶面前,林建国走到了那支笔旁边。而他们,走到了这间画室里,面对着这一桌子的纸,等着三天后去见那个所有人都不敢见的人。
晚上,林烨没睡。他坐在画架前,把那幅画上的人影重新描了一遍。第一个人影,矮一点,他爸。第二个人影,高一点,沈怀山。第三个人影,站在边上,半张脸被挡住,刘建国。第四个人影,方脸,浓眉,嘴角往下撇,赵卫国。他描得很慢,一笔一笔,像在给死人画遗像。
沈予也没睡,窝在沙发上,翻那些翻过无数遍的文件。画室里很安静,只有画笔摩擦画布的细微声响,和偶尔翻纸的声音。
描完最后一个人影,林烨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幅画。五个人。五个名字。五个人的手指上都沾着血,每个人都说是被别人逼的,每个人都说自己没办法。他忽然想起沈怀山那句话——“你爸是个好人。”好人是死了的那个,活着的是坏人。那他呢?他是好人的儿子,还是坏人的侄子?他查了二十年,画了二十年,等了二十年,现在终于要见那个所有人都不敢见的人了。他应该紧张,应该害怕,应该兴奋。但他什么感觉都没有。空的,像这幅画上那片灰蓝的天,什么都没有,什么都装得下。
他转过头,看着沈予。沈予从文件上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
“睡不着?”沈予问。
林烨摇头。
沈予放下文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那幅画。“明天就是星期一。”
林烨点头。
“你想好问什么了吗?”
林烨想了想。“想好了。”
“问什么?”
林烨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问他记不记得我爸的脸。”
沈予没说话。过了很久,他伸出手,按在林烨肩上。那只手很沉,很暖,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青山公墓。
星期一,下午两点,天阴得像要滴出水来。风比前几天小了,但更冷了,干冷干冷的,像刀子刮在脸上。林烨站在山脚下那棵松树旁边,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领子立起来,遮住半边脸。沈予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没立领子,就那么敞着,冷风往里灌,他也没缩。
看门的老头还坐在那把破藤椅上,收音机还开着,这次放的是新闻,一个男人在说国际形势,声音很大,慷慨激昂的。老头看见他们,抬了抬眼皮,又低下。
林烨走过去,递了一根烟。老头接过去,别在耳朵上。这次没等他递钱,老头就开口了。“还没来。”
林烨点头,退回去,继续站在松树下面等着。时间过得很慢,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林烨看了一眼手机,两点十分。又看了一眼,两点十一分。又看了一眼,两点十一分,秒针走了一圈,还是两点十一分。他把手机收起来,不再看了。沈予站在他旁边,一动不动,像另一棵松树。
两点二十三分。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山路拐过来。
不是老款奥迪,是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洗得很干净,在灰蒙蒙的天底下黑得发亮。车停在公墓门口的停车场,熄了火,门开了。一个人走下来。
七十三岁。但看着不像。腰板很直,肩膀很宽,个子很高,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松树。穿着一件深黑色的呢子大衣,围巾是深灰色的,羊毛的,绕了一圈,搭在胸前。头发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皱纹不多,但很深,尤其是从鼻翼两侧延伸到嘴角的那两道,像刀刻的。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光。
他关上车门,转过身,看见了他们。
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谁都没动。风从中间吹过去,把松树的沙沙声带过来,又把两个人的呼吸声带过去。赵卫国看着林烨,看了几秒,然后看向沈予。那目光不凶,不冷,甚至算不上打量,就是一种很平静的、像在看两棵树的注视。
然后他开口了。
“沈怀远的儿子?”
声音很沉,很低,像鼓被慢慢敲响。
沈予没说话。
赵卫国点点头,又看向林烨。“你是林正清的儿子。”
林烨没说话。
赵卫国看着他们两个,忽然笑了。那笑很短,很轻,不带任何情绪,像风从脸上掠过。“等了多久?”
“二十年。”林烨说。
赵卫国点点头,转身往山上走。不是等他们回答,也不是邀请他们跟上,就是自己要走。林烨迈步跟上去,沈予跟在旁边。三个人沿着水泥路往上走,赵卫国在前面,沈予和林烨在后面。谁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风吹松树的沙沙声。
走到半山腰,赵卫国停下来。不是停在沈怀远的墓前,是停在旁边隔了几排的另一个墓前。墓碑不大,灰色的花岗岩,上面刻着两个字:慈母。下面是一行小字:赵某某之墓,某年某月某日立。
林烨愣了一下。
赵卫国看着那块墓碑,看了很久。然后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蹲下去,擦墓碑上的灰。擦得很仔细,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碑上的字被他擦得发亮,阳光照上去,能反出光来——没有阳光,天还是阴的,但墓碑亮了。
他擦完了,站起来,把手帕收好,看着那块碑,还是没说话。
林烨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来看的不是沈怀远,不是林正清,不是任何一个被他害死的人。是他妈。二十年,每个月一次,四十分钟,风雨无阻。是来看他妈的。
“我妈。”赵卫国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她不知道我做的事。她活着的时候,以为我是个好人。”
他转过身,看着林烨。
“你爸也知道我是个好人。”
林烨的手攥紧了。
赵卫国看着他的手,又看着他的脸。“你跟你爸长得像。眉眼像,鼻子也像。但你比他硬。”
他顿了顿。
“你爸来找过我。”
林烨的呼吸停了。
赵卫国继续说:“二十年前,那场火之后。他来找我,问我为什么。”
他看着林烨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说,因为你爸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林烨盯着他。赵卫国迎着他的目光,没躲。他的眼睛还是很亮,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爸说,那也不能烧死人。我说,不是我让烧的。他说,是你让沈怀山办的,沈怀山让周家办的,周家让林建国办的。火是林建国点的,但你是第一个。”
林烨等着他说下去。
赵卫国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爸说得对。”
林烨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我是第一个。”赵卫国说,“我让他们去办。我没说怎么办。但我知道他们会怎么办。”
风忽然大了起来,把松树吹得弯了腰,沙沙的声音像哭。林烨站在那儿,看着这个老人,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脸上那两道深深的纹路,看着他眼睛里的那种平静。不是装的平静,是真的平静。二十年的账,二十年的命,二十年的火,在他眼里,只是一件已经处理完的事情。
“你恨我。”赵卫国说。
林烨没说话。
赵卫国点点头。“应该的。”
他转过身,又看了一眼那块墓碑,然后往山下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回头。
“林烨。”
林烨看着他。
赵卫国背对着他,声音很沉,很低。
“你爸死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林烨等着他说下去。
赵卫国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烨以为他不会说了,他才开口。
“他说,赵叔叔,下辈子别当官了。”
说完他继续往山下走,一步一步,很慢,很稳,像这二十年来每个月来的时候一样。林烨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沈予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林烨忽然开口。“他说我爸叫他赵叔叔。”
沈予嗯了一声。
林烨转过头,看着他。“你爸也叫过他赵叔叔。”
沈予点头。
林烨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很短,很冷。“赵叔叔。叫得真亲。”
他转身往山下走。沈予跟在后面。走到山脚的时候,看门的老头还坐在那儿,收音机还在响,新闻已经播完了,换成了音乐,一个女人在唱,声音很甜,像糖水。
林烨从他面前走过,老头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又低下。
车还停在原来的位置,黑色的迈巴赫已经不在了。林烨站在车旁边,看着那个空车位,看了一会儿。然后拉开门,坐进去。
沈予发动车,开出公墓,开上大路,开回城市。
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又像下过了。远处的河还是亮着,像一道划开的伤口。
林烨靠在副驾驶上,闭上眼睛。赵卫国的脸还在他脑子里,花白的头发,很亮的眼睛,平静的表情。他说“我是第一个”的时候,声音没抖,手没抖,连睫毛都没动一下。好像说的不是杀人,是今天天气不错。
“沈予。”
“嗯。”
“他说他是第一个。”
沈予没说话。
林烨睁开眼睛,看着窗外。“他是第一个。但他不是最后一个。”
沈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上面还有人?”沈予问。
林烨摇头。“不知道。但他说‘我是第一个’,意思是后面还有。他不是最大的,他是最上面的那一个。”
沈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所以到头了。”
林烨想了想,然后说:“不知道。但不管到没到头,他得还。”
车继续往前开,开进市区,开过一条又一条街,开过无数红绿灯。林烨望着窗外那些走来走去的人,那些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员,那些牵着狗散步的老人,那些拎着菜篮子的女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刚才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二十年前那场火,不知道那些死了的人的名字。但他们活着,好好的,吃饭,走路,笑,吵架,睡觉。而他的父亲死了二十三年了。
车停在画室楼下。两个人下车,上楼,推开门。
画室里还是那个样子,满墙的画,满地的画框,颜料和松节油的味道。林烨走到画架前,看着那幅画。五个人影站在灰蓝色的背景里,最边上那个,方脸,浓眉,嘴角往下撇。赵卫国。他拿起画笔,蘸了点黑,在赵卫国的人影下面,加了一行字。很小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刚学写字的孩子写的——“第一个。”
沈予走过来,站在他身后,看着那行字。
“够了吗?”他问。
林烨放下笔,退后两步。“不够。”
沈予看着他。林烨转过头,迎着他的目光。“他说他是第一个。但他说的时候,眼睛没眨。他不怕。他不怕我们知道,不怕我们找他,不怕我们恨他。他甚至不怕死。”
他顿了顿。
“一个人什么都不怕,就没有办法。”
沈予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林烨的手。那只手是温的。
“会有办法的。”沈予说。
林烨看着他。“什么办法?”
沈予想了想,然后说:“让他怕。”
林烨愣了一下。沈予继续说:“他不是不怕死。他是不怕我们。因为他觉得我们动不了他。我们动不了他,是因为他还有人保他。那个人,还在位。还在位的人,怕什么?”
林烨看着沈予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沉,很稳,像深水,看不见底。
“怕丢官。”林烨说。
沈予点头。
林烨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很短,很轻,但比之前那些笑都真。
“你他妈真会想。”他说。
沈予也笑了。
两个人站在画架前,对着那幅画,站了很久。窗外的天开始暗下来,霓虹灯亮起来,把城市染成红的绿的。林烨看着那五个模糊的人影,看着那片灰蓝的天,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小字——“第一个。”
第一个。但不是最后一个。
他会找出那个还在位的人,会让他怕,会让他还。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记住。记住那些死了的人的名字,记住那场火,记住那颗扣子,记住那二十三支笔,记住方警官那杯没喝完的茶,记住刘建国烧了一晚上的材料。然后把它们摊在阳光下,让所有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