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公墓在城北,依着一座矮山,名字叫得好听,其实就是个土坡。坡上密密麻麻立着墓碑,从山脚一直排到山顶,像一片石头种的庄稼。沈怀远的墓在山腰偏左的位置,不大,但位置好,能看见整个城市的天际线。沈予来过一次,下葬那天,站在人群最前面,穿着黑衣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后妈在旁边哭,弟弟站在后妈身后,低着头,没哭。那天下了点小雨,不大,细细的,打在身上像汗。
那是三年前。
今天没下雨,天晴得发白,太阳挂在天上,没什么温度。风很大,从山那边灌过来,吹得松树呜呜响,像什么人在哭。
林烨和沈予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离第三个周末还有一天。他们提前来了,想看看地形,想看看沈怀山会不会提前来,想看看——想看看那个人长什么样。
公墓门口有个老头看门,坐在一把破藤椅上,面前摆着个收音机,放着京剧,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唱什么。他看见两个人走过来,抬了抬眼皮,又低下,继续听他的戏。林烨从他面前走过,他也没拦。
上山的路是水泥砌的,不宽,刚好够两个人并排走。两边种着柏树,修剪得整整齐齐,像两排队列。林烨走在左边,沈予走在右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风吹松树的呜呜声。
走到半山腰,沈予停下来。
林烨也停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一座墓碑,灰色的花岗岩,上面刻着:沈怀远之墓。下面是一行小字:慈父某某年某月某日立。墓碑前面摆着一束花,不是新鲜的,是绢花,颜色已经褪了,粉不粉白不白的,看着有点脏。
沈予站在墓碑前,看着那行字,没动。
林烨站在他旁边,也没动。
过了很久,沈予忽然开口:“我小时候,他带我来过这儿一次。那时候这儿还是一片荒地,没什么人来。他站在这个位置,指着山下跟我说,以后我就埋在这儿,能看见家。”
他顿了顿。
“后来他真的埋在这儿了。”
林烨没说话。
沈予蹲下去,伸手摸了摸那束绢花。花瓣上落了一层灰,他用指腹擦了一下,灰没了,但花瓣还是脏的。
“有人来过。”他说,“最近。”
林烨看了看周围,没什么人,只有风,只有松树,只有一排排沉默的墓碑。
“你大伯?”他问。
沈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可能。”他说,“也可能是别人。”
他没说那个“别人”是谁。林烨也没问。
两个人在墓碑前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上走。山顶比山腰更空,风更大,吹得人站不稳。从这里看下去,整个城市都在脚下,灰蒙蒙的一片,楼是灰的,路是灰的,天也是灰的,只有远处一条河亮着,像一道划开的伤口。
林烨站在山顶,望着下面,忽然说:“你大伯每个月的第三个周末来。”
沈予嗯了一声。
“明天就是第三个周末。”
沈予又嗯了一声。
林烨转过头,看着他。
“你准备好了吗?”
沈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知道。”
林烨没说话。
沈予继续说:“我小时候见过他几次。过年的时候,他来我家吃饭。他不太说话,就坐在那儿,喝酒,看我爸。我爸也不怎么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喝一下午。”
他顿了顿。
“我一直以为他们关系不好。”
风又大了一点,把沈予的头发吹乱了,他没理。
“后来我爸死了,他来了一次,站在灵堂里,站了一会儿,走了。从头到尾没说话,也没看我。”
他看着林烨。
“你说,他看着我爸的遗像,在想什么?”
林烨想了想,然后说:“不知道。”
沈予笑了,那笑很淡。
“我也不知道。”他说,“但明天就知道了。”
他们在山顶待到快天黑才下去。下山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公墓里的灯亮起来,不多,隔很远才一盏,昏黄昏黄的,照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光。那些墓碑在灯光里显得更白了,像一排排牙齿,龇着,对着天。
走到山脚的时候,看门的老头还坐在那儿,收音机还在响,换了一个台,在播天气预报。他说明天阴转多云,局部有雨,气温零下一度到五度。
林烨走到他面前,递了一根烟。老头接过去,别在耳朵上,没点。
“明天有人来吗?”林烨问。
老头看了他一眼。
“每天都有人来。”
林烨又递了一张钱,一百的。老头接过去,折了折,塞进上衣口袋,动作很慢,像早就等着这一下。
“姓沈的那个,”他说,“每个月来一次,下午三点左右,开一辆黑色的车,一个人,待半个钟头就走。”
林烨点头。
“他明天会来吗?”
老头想了想,说:“应该会。他从来不落。”
林烨又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回走。沈予站在车旁边,等着他。两个人上车,发动,开出公墓,开回城里。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把路照得明晃晃的。林烨靠在副驾驶上,望着窗外,脑子里在想沈怀山。市局副局长,二十年前是,现在退休了。每个月的第三个周末,下午三点,开一辆黑色的车,一个人,来看弟弟。看被他害死的弟弟。
他忽然想起方警官信里写的那句话——“我师父只是其中一环,林建国也是,周家也是。”一环扣一环,像一条链子。链子最上面,是沈怀山。
车停在画室楼下。两个人上楼,推开门,走进那间满是颜料味道的房间。林烨走到桌前,看着那个玻璃罐子,二十三支笔,安安静静地躺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画架前。那幅画还在,一个人影站在一片灰蓝里,旁边是一团黑。
他拿起画笔,蘸了点白,落在那团黑上面。一笔,两笔,三笔。黑被盖住了,但没盖严,底下还是透出来,灰蒙蒙的,像淤青。
沈予走过来,站在他身后,看着那片白。
“明天见了他,你打算说什么?”
林烨想了想,然后说:“不知道。”
沈予没说话。
林烨放下笔,转过身,看着他。
“你打算说什么?”
沈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也不知道。”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忽然都笑了。不是那种轻松的笑,是那种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的笑,很短,很轻,像叹气。
林烨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城市。霓虹灯还是那么亮,车流还是那么忙,所有人都不知道,明天下午三点,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会有两个人去见一个人。那个人可能知道一切,可能什么都不说。可能认账,可能不认。可能早就等着他们,也可能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沈予。”林烨忽然开口。
“嗯?”
“你怕不怕?”
沈予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望着窗外。
“怕。”他说,“但怕也得去。”
林烨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那天晚上,在露台上,他说“我怕什么,我找到同类了”。那时候他以为找到同类就是最大的事。现在他知道,找到同类只是开始。
同类的大伯是杀他爸的人。
他该怎么恨?该恨谁?恨沈怀山,恨周家,恨林建国,还是恨自己?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沈予不是沈怀山,沈怀远也不是沈予。方警官说的,你爸是你爸,你是你。
他伸出手,握住了沈予的手。那只手是温的。
“明天,”他说,“我陪你去。”
沈予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慢慢软下来。
“好。”他说。
窗外的城市沉睡着,霓虹灯一盏一盏灭掉,黎明还有几个小时。画室里只有两个人,和满墙的画,和那个玻璃罐子里的二十三支笔,和那颗攥在手心里的扣子。明天,下午三点,青山公墓。一个人会来,两个人会等。三条命,二十年,一笔账。
天快亮的时候,林烨在沙发上眯了一会儿。没睡踏实,一直在做梦,梦见火,梦见水,梦见一个人站在灰蓝里,看不清脸。那个人朝他走过来,越走越近,越来越清楚。快到跟前的时候,他醒了。沈予站在他面前,手里端着两杯水,一杯递给他。
“几点了?”
“十点。”沈予说,“还有五个小时。”
林烨坐起来,喝了口水,放下杯子,走到窗前。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又像下过了。对面楼顶上有几只鸽子,走来走去,咕咕叫。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画架前。那幅画还湿着,白颜料没干透,在光里泛着润润的光。他看着那片白,忽然拿起笔,蘸了点黑,在白上面点了一下。很小的一点,像眼睛,又像扣子。
沈予走过来,看着那一点黑。
“干什么?”
林烨放下笔,退后两步,看着那幅画。
“留个记号。”他说。
下午两点半,他们到了公墓。天阴着,没下雨,但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块脏抹布搭在天上。风比昨天还大,吹得松树东倒西歪,呜呜的声音更响了,像什么人在哭。
林烨站在山脚,看了一眼看门的老头。老头还是那副样子,坐在藤椅上,收音机开着,这次放的是评书,一个男人在说岳飞,声音很大,慷慨激昂的。老头看见他们,抬了抬眼皮,又低下。
林烨走到他面前。
“来了吗?”
老头摇头。
“还没。”
林烨点头,退回去,和沈予站在公墓门口的一棵松树下面,等着。风从北边来,灌进领口,冷得刺骨。沈予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林烨没动,就那么站着,望着山路的方向。
两点四十五。没来。
三点。没来。
三点十分。没来。
林烨看了沈予一眼,沈予的脸很平,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林烨看见他插在口袋里的那只手攥成了拳头。
三点二十。一辆黑色的车从山路上拐过来。
很慢,像是不着急。车是黑色的,老款奥迪,洗得很干净,在灰蒙蒙的天底下亮得有点扎眼。车停在公墓门口的停车场,熄了火,门开了。一个人走下来。
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黑色的裤子,皮鞋擦得很亮。个子很高,肩膀很宽,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树。脸上的皱纹不多,但很深,尤其是额头上那几道,像刀刻的。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他关上车门,转过身,看见了他们。
三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谁都没动。
风从中间吹过去,把松树的呜呜声带过来,又把他们的呼吸声带过去。
沈怀山看着沈予,看了几秒,然后看向林烨。那目光不凶,不冷,甚至算不上打量,就是一种很平静的、像在看两棵树的注视。
然后他开口了。
“等很久了?”
声音很沉,很低,像大提琴的弦被慢慢拉动。
沈予没说话。
沈怀山也不等他回答,转身往山上走。
林烨看了沈予一眼,沈予迈步跟上去。林烨跟在旁边。
三个人沿着水泥路往上走,沈怀山在前面,沈予和林烨在后面。谁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风吹松树的呜呜声。
走到沈怀远的墓前,沈怀山停下来。
他看着那块墓碑,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蹲下去,擦那束绢花。绢花上的灰被他一点一点擦掉,花瓣露出来,粉不粉白不白的,但干净了。他擦得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擦完了,他站起来,把手帕收好,看着墓碑,还是没说话。
沈予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过了很久,沈怀山忽然开口。
“你跟你爸长得像。”
沈予没说话。
沈怀山继续说:“眼睛像,鼻子也像。但脾气不像。你比他硬。”
他转过身,看着沈予。
“你查了多久?”
沈予迎着他的目光。
“三年。”
沈怀山点点头,又看向林烨。
“你呢?”
林烨看着他。
“二十年。”
沈怀山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很轻,很淡,不带任何情绪,像风吹过水面,皱了,又平了。
“二十年。”他重复了一遍,“你爸死的时候,你八岁。”
林烨没说话。
沈怀山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
“你恨我。”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林烨没否认。
沈怀山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
“应该的。”他说,“你爸的事,是我安排的。”
风忽然大了起来,把松树的呜呜声吹得更响了。林烨站在那儿,看着这个老人,看着这个承认杀了他爸的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以为他会冲上去,会掐住他的脖子,会问他为什么。但现在他就站在这儿,什么感觉都没有。不是没有,是太多了,多到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沈予站在旁边,也没动。
三个人站在墓碑前,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沈怀山忽然开口。
“你们想知道为什么?”
沈予看着他。
沈怀山转过身,望着山下那个灰蒙蒙的城市。
“因为你爸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他顿了顿。
“周家走私的事,是你爸发现的。他来找我,说想举报。我说你别管,他说不行。”
他看着林烨。
“你爸是个好人。”
林烨的手攥紧了。
沈怀山继续说:“但好人在这个世上活不长。”
他看着沈予。
“你爸也是。”
沈予的呼吸顿了一下。
沈怀山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爸死之前,来找过我。他跟我说,他知道周家的事,也知道我的事。他说他想翻供,把当年的事都说出来。”
他顿了顿。
“我说,你想好了?他说,想好了。”
“后来他就死了。”
沈予盯着他。
“你杀了他?”
沈怀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摇头。
“不是我。”
沈予的眉头皱起来。
沈怀山继续说:“是周家。你爸去找周家摊牌,说要把当年的事说出来。周家怕了,就动了手。”
他看着沈予,眼睛里的东西越来越复杂。
“我没拦着。”
沈予的手攥紧了。
沈怀山看着他的手,又看着他的脸。
“你想打我?”
沈予没说话。
沈怀山忽然笑了。那笑比刚才更淡,更轻。
“打吧。”他说,“应该的。”
沈予没动。
他站在那儿,看着这个老人,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额头上那几道深深的皱纹,看着他眼睛里的那种说不清的东西。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过年,这个人来家里吃饭,坐在那儿喝酒,看他爸,不怎么说话。他一直以为他们关系不好。
原来不是关系不好。
是他爸不敢跟他说话。
是他爸知道他的事。
是他爸怕他。
风又大了,吹得松树弯了腰,呜呜的声音像哭。
沈怀山转过身,又看了一眼墓碑,然后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回头。
“林烨。”他说。
林烨看着他。
沈怀山背对着他,声音很沉,很低。
“你爸死的时候,我跟他说了一句话。”
林烨等着他说下去。
沈怀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我说,下辈子别当好人。”
说完他继续往山下走,一步一步,很慢,很稳,像这二十年来每个月来的时候一样。
林烨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沈予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林烨忽然开口。
“他说下辈子别当好人。”
沈予嗯了一声。
林烨转过头,看着他。
“那我这辈子呢?”
沈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你想当就当,不想当就不当。”
林烨愣了一下。
沈予看着他,一字一顿。
“你是你。”
林烨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短,很轻,但比之前那些笑都真。
“你他妈真会说话。”他说。
沈予也笑了。
两个人站在墓碑前,站在风里,站在灰蒙蒙的天底下,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山下走。
走到山脚的时候,看门的老头还坐在那儿,收音机还在响,评书已经说完了,换成了歌,一个女人在唱,咿咿呀呀的,听不清词。
林烨从他面前走过,老头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又低下。
车还停在原来的位置,黑色的老款奥迪已经不在了。
林烨站在车旁边,看着那个空车位,看了一会儿。
然后拉开门,坐进去。
沈予发动车,开出公墓,开上大路,开回城市。
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又像下过了。远处的河还是亮着,像一道划开的伤口。
林烨靠在副驾驶上,闭上眼睛。
沈怀山的脸还在他脑子里,花白的头发,深深的皱纹,很亮的眼睛。他说“你爸是个好人”,说“下辈子别当好人”,说“我没拦着”。
他没拦着。
林烨忽然想起方警官信里写的那句话——“我师父只是其中一环。”一环扣一环,像一条链子。沈怀山是其中一环,周家是,林建国是,陈国栋是。每个人都说自己只是其中一环,每个人都说自己没办法。
那谁有办法?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田野。
春天快来了,地里的雪化了,露出底下黑褐色的土。等到四月,野草会长出来,盖住一切。但根还在,种子还在,烂在土里的东西还在。
车开进市区的时候,林烨忽然说:“沈予。”
“嗯?”
“他说你爸去找过他,说要翻供。”
沈予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周家动了手。”
林烨转过头,看着他。
“你信吗?”
沈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信一半。”
“哪一半?”
沈予想了想。
“信他说的周家动了手。不信他没拦着。”
林烨看着他。
沈予继续说:“他说‘我没拦着’,不是拦不住,是没想拦。”
林烨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车停在画室楼下。两个人下车,上楼,推开门。
画室里还是那个样子,满墙的画,满地的画框,颜料和松节油的味道。
林烨走到画架前,看着那幅画。一个人影站在一片灰蓝里,旁边是一团被白盖住的黑。白上面有一点黑,很小,像眼睛,又像扣子。
他拿起画笔,蘸了点灰,落在那个人影旁边。
一笔,两笔,三笔。
又一个人影出现了。比第一个人影高,肩膀宽,站得直,像一棵树。看不清脸,但能看出来,是沈怀山。
沈予走过来,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人影。
“画他干什么?”
林烨放下笔,退后两步。
“记着。”他说。
沈予没说话。
两个人站在画架前,看着那幅画。三个人影,一片灰蓝,一点黑。
窗外的天开始暗下来,霓虹灯亮起来,把城市染成红的绿的。画室里只有两个人,和满墙的画,和那个玻璃罐子里的二十三支笔,和那颗攥在手心里的扣子。
账还没算完。但至少,他们知道该跟谁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