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衡的电话来得很快。
沈予刚把车停进老洋房旁边的巷子,手机就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他看了一眼,接起来。
“到了?”周衡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很平,听不出情绪。
“巷子里。”
“往前走五十米,有个后门。进来。”
电话挂了。
沈予把手机收进口袋,看了林烨一眼。林烨点点头,推门下车。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墙头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路灯昏黄,照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光,剩下的地方全是阴影。他们往前走,鞋底踩在石板上,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很响。
五十米外果然有一扇门,黑色的铁门,锈迹斑斑,看着像荒废了很久。沈予伸手推了一下,门开了。
门后是一个小院子,杂草丛生,堆着一些破旧的杂物。穿过院子,是一扇玻璃门,里面亮着灯。
周衡站在门里,看着他们。
他穿着和上次一样的深灰色毛衣,但看起来比上次更疲惫一点,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痕,像几天没睡好。
“进来。”他说。
他们进去。
里面是一条走廊,铺着老旧的木地板,走上去吱呀响。走廊两边挂着几幅画,都是那种看不出好坏的中式山水,落款处盖着红印章,沈予没细看。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周衡推开门,侧身让开。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比上次那个客厅小得多,装修也简单得多。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四个字:难得糊涂。
桌前坐着一个人。
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旧的中山装,瘦得厉害,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只有一双眼睛在动,从沈予脸上滑到林烨脸上,又滑回来。
周家老爷子。
周衡走到他身边,站定。
“爷爷,”他说,“人来了。”
老爷子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
沈予也没说话,只是站在那儿,迎着他的目光。
林烨站在沈予旁边,也没动。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过了很久,老爷子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坐。”他说。
沈予在林烨对面坐下。林烨坐在沈予旁边。
老爷子看着他们,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来回扫,像在打量什么货物。
“你们两个,”他开口,声音很苍老,但很稳,“查了我多久?”
沈予想了想:“三个月。”
老爷子点点头,又看向林烨。
“你呢?”
林烨迎着他的目光:“二十年。”
老爷子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那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点突兀,像砂纸刮过木头,干涩,沙哑。
“二十年。”他重复了一遍,“好,好。”
他靠回椅背上,看着林烨。
“你爸的事,”他说,“你想知道什么?”
林烨看着他,一字一顿:“为什么?”
老爷子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他多管闲事。”
林烨的眉头动了一下。
老爷子继续说:“他查到了一些不该查的东西,想报警。我让人去找他谈,他不听。那就只能……”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林烨的手攥紧了。
沈予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按在他手背上。
林烨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
老爷子看见了那个动作,眼睛眯了一下。
“你们两个,”他说,“关系不错?”
沈予迎着他的目光:“跟你有关系?”
老爷子又笑了。
“年轻人,火气大。”他说,“我年轻的时候也这样。”
他顿了顿,从桌上拿起一个烟斗,慢慢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
烟雾在灯光里飘散,带着一点烟草的焦香。
“账本的事,”他忽然说,“林建国给你们了?”
沈予没说话。
老爷子也不需要他回答。
“那小子,”他说,“我养了他二十年,到头来还是反咬一口。”
他摇摇头,像是在惋惜什么。
“不过没关系。”他说,“那本账在我手里也没用。周家这些年做的事,早就洗干净了。你们拿去,也动不了我。”
沈予看着他,忽然问:“那你为什么见我们?”
老爷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聪明。”他说,“比林建国聪明。”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我见你们,是想给你们一个机会。”
林烨看着他。
老爷子继续说:“周家这些年,得罪的人不少。你们两个,只是其中两个。但你们两个,是最有意思的。”
他顿了顿。
“一个等了二十年,一个等了三年。一个画画,一个做生意。凑在一起,居然查到了我头上。”
他看着他们,眼睛里的光忽然变得很亮。
“我喜欢有意思的人。”
沈予没说话。
老爷子继续说:“所以我想给你们一个选择。”
他放下烟斗,从桌上拿起一个信封,推过来。
“这里面的东西,够你们下半辈子什么都不干。”
沈予没动。
老爷子又笑了。
“嫌少?”
沈予看着他,一字一顿:“我们不要钱。”
老爷子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
“那你们要什么?”
沈予和林烨对视了一眼。
然后林烨开口。
“我们要林建国。”
老爷子的眼睛眯了一下。
“活的还是死的?”
“活的。”
老爷子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比刚才都长,都响,笑得咳嗽起来。周衡在旁边递过一杯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才慢慢平息。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他把杯子放下,看着他们。
“你们要林建国干什么?让他作证?他的账本能动得了我?”
沈予没说话。
老爷子看着他们,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们不要他作证。”他说,“你们要他自己动手。”
林烨没说话,但老爷子看懂了。
他又笑了。
“好。”他说,“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林建国在哪儿,你们知道。”
沈予嗯了一声。
老爷子点点头。
“那就去吧。”他说,“我不拦着。”
林烨看着他,忽然问:“你不怕他咬出你?”
老爷子转过头,看着他。
那一眼很冷,冷得像刀子。
“他咬不出。”他说。
沈予的心沉了一下。
老爷子走回桌边,坐下,拿起烟斗,又吸了一口。
“二十年了,”他说,“他经手的每一件事,都有我的把柄。但我经手的每一件事,都没有他的把柄。”
他看着他们,眼睛里的光很复杂。
“他以为他藏了账本就能威胁我。但他不知道,那本账里,只有他的命,没有我的。”
林烨没说话。
沈予也没说话。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过了很久,沈予站起来。
“走吧。”他对林烨说。
林烨也站起来。
他们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老爷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年轻人。”
他们停住脚步。
老爷子看着他们的背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你们查的那些事,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真的那些,够你们死十回。假的那些,够你们后悔一辈子。”
他顿了顿。
“想清楚了再动手。”
沈予没回头。
他只是推开门,走了出去。
林烨跟在后面。
走廊里还是那么安静,木地板还是吱呀响,那些山水画还是挂在两边,一动不动。
他们穿过走廊,穿过那扇玻璃门,穿过那个堆满杂物的小院子,从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走出去。
巷子里还是那么暗,路灯还是那么昏黄。
他们走回车上,坐下,关上门。
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林烨忽然开口。
“他说的真的假的?”
沈予想了想。
“真的假的都不重要。”他说,“我们已经走到这儿了。”
林烨转过头,看着他。
沈予也看着他。
“你怕吗?”林烨问。
沈予想了想,然后说:“怕。”
林烨愣了一下。
沈予继续说:“但怕也得走。”
林烨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短,但很真。
“你他妈真会说话。”他说。
沈予也笑了。
“走吧。”他说,“去找林建国。”
车发动起来,开出巷子,汇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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郊区还是那么黑。
厂房还是那么破。
他们穿过废墟,穿过那扇门,走进那个亮着应急灯的房间。
林建国还坐在那儿,还是那张行军床,还是那沓纸。他看见他们进来,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
“回来了?”他说,声音很平。
沈予和林烨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林建国把手里的纸放下,抬起头。
“怎么样?”他问,“周家那边去了?”
林烨没说话。
林建国看着他们的表情,忽然笑了。
“老爷子不好对付吧?”
沈予看着他,忽然问:“你知道他要杀你?”
林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知道。”
“那你还把账本给我们?”
林建国想了想,然后说:“因为我想赌一把。”
林烨看着他。
林建国继续说:“那本账,在谁手里都没用。周家早就把路铺好了,查不到他们头上。但你们不一样。”
他顿了顿。
“你们是外人。你们查,他们才会慌。”
林烨沉默了几秒,然后问:“那你呢?”
林建国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苦。
“我?”他说,“我等死。”
林烨没说话。
林建国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黑暗。
“二十年了,”他说,“我天天都在等这一天。”
他转过头,看着林烨。
“你动手吗?”
林烨没动。
林建国等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
“还是下不了手。”他说,“跟你爸一样。”
林烨的手攥紧了。
沈予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
“他不用动手。”
林建国看着他。
沈予继续说:“有人会动手。”
林建国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周家?”
沈予没说话。
林建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和之前都不一样,带着一点说不清的释然。
“好。”他说,“让他们来。”
他走回行军床边,坐下,拿起那沓纸,继续看。
林烨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转身往外走。
沈予跟上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林建国忽然开口。
“林烨。”
林烨停住脚步,没回头。
林建国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那支笔,你留着吗?”
林烨没说话。
林建国等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留着就好。”他说。
林烨推开门,走了出去。
沈予回头看了一眼,林建国坐在那儿,对着那沓纸,一动不动。
然后他也跟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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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房外面,夜风很大。
林烨站在废墟中间,望着黑漆漆的天空,一动不动。
沈予走到他身边,没说话,只是站在那儿。
过了很久,林烨忽然开口。
“他问我那支笔。”
沈予嗯了一声。
“我说过,我一直留着。”林烨说,“但刚才我没告诉他。”
沈予看着他。
林烨转过头,迎着他的目光。
“因为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
沈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告不告诉都行。”
林烨愣了一下。
“那是你的事。”沈予说,“你留着,是你的事。告诉他,也是你的事。没有该不该。”
林烨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慢慢软下来。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短,很淡,但比之前那些笑都真。
“你他妈真会说话。”他说。
沈予勾了勾嘴角。
“走吧。”他说,“回去睡觉。”
林烨点点头。
两个人往回走,穿过废墟,穿过荒草,走向那辆停在黑暗里的车。
走了几步,林烨忽然停下来。
沈予看着他。
林烨回过头,望着那片厂房,望着那扇漏着光的门。
“你说,”他忽然问,“他会跑吗?”
沈予想了想。
“不会。”
“为什么?”
沈予看着他,一字一顿。
“因为他想死,想看着周家一起死。”
林烨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车灯亮起来,照亮前面的路。沈予发动车,掉头,往回开。
林烨靠在副驾驶上,望着窗外飞快掠过的黑暗。
那支笔还在画室的抽屉里,等着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