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约期至
第七日。
清晨的第一缕天光,并未能穿透葬龙谷周边终年缭绕的稀薄阴云,只是将东方的天际染成一片沉闷的灰白色。山谷中弥漫着经夜不散的、带着水汽的寒意,石潭的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同样灰白、了无生气的天空。洞口垂挂的藤蔓叶片上,凝结着细密的露珠,偶尔坠下,在潭边的石头上溅开微不可闻的轻响。
陆尘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准时睁开了眼睛。不是自然醒来,而是体内某种如同校准过的沙漏般的微妙感应,在七日之期的终点,将他从浅眠中唤醒。他缓缓坐起身,动作比前几日明显流畅了许多,牵动内腑和后背伤口时,虽然依旧传来清晰的钝痛和酸胀,但那种生命随时会流逝的虚弱感和撕裂般的剧痛,已大大减轻。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盘膝坐定,闭上双眼,凝神内视。
丹田之中,那团曾如沸腾岩浆、又如暴雪寒流的驳杂能量,此刻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景象。冰蓝色的煞气占据了绝大部分,如同深潭之水,深沉、凝练、缓缓旋转,散发出稳定的阴寒波动,自发地吸收着洞穴内微薄的阴寒之气。潭水边缘,暗红色的逆气如同一圈即将燃尽的余烬,紧贴在煞气之潭的周围,颜色黯淡,却依旧顽强地闪烁着微弱的光芒,随着陆尘心念中对过往仇恨的细微翻动,而时明时暗。在煞气与逆气那泾渭分明的交界处,以及几条主要的经脉通道中,丝丝缕缕极为淡薄的、带着草木清气的淡青色灵气,如同溪流般艰难而稳定地穿行着,将两种性质迥异、时刻可能冲突的力量,稍作分隔与调和。
整个能量体系,依旧谈不上融合,更谈不上精纯。它像是一个技艺拙劣的工匠,用寒冰、余烬和青藤勉强捆绑在一起形成的粗糙造物,处处是裂痕,处处是不协调,蕴含着随时可能崩解的巨大风险。但至少,它不再像之前那样时刻处于失控的边缘,而是被强行约束、引导在了相对固定的轨道上,形成了一种极其脆弱、却暂时有效的动态平衡。
陆尘能感觉到,自己的修为,似乎在这七日近乎自虐般的静养、引导和灰衣人丹药的滋养下,不仅稳固了炼气四层,甚至隐隐有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精进。最直观的变化是神识,比之前更加凝练,感知的范围和精细度都提升了一线。对体内这股混乱力量的“掌控感”,也略微增强——虽然这“掌控”更多像是用脆弱丝线牵引狂暴的猛兽,但至少,丝线握在了手里。
他尝试着,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并拢,一丝微弱的、灰黑色中泛着冰蓝寒芒的驳杂灵力,在掌心缓缓凝聚,形成一个拳头大小、不断轻微扭曲波动的气团。气团极不稳定,散发着阴寒与暴戾混合的气息,边缘不断有细碎的电弧般的光丝炸开、湮灭。维持了不过三息,陆尘便感到经脉传来滞涩和刺痛,连忙散去灵力,掌心只余一缕淡淡的寒意和白霜。
威力……大概只相当于普通炼气三层修士的全力一击,而且极耗心神,难以持久。但比起之前重伤濒死、力量完全失控的状态,已是天壤之别。
“哥,你醒啦?”小芸揉着惺忪的睡眼,从火堆旁铺着的干草上坐起。她看起来也恢复了不少,脸上有了血色,只是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忧虑和过早的成熟,让她的笑容也带着几分沉静。“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得厉害吗?”
“好多了。”陆尘对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骨骼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小芸,这几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小芸摇头,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准备烧水做早饭。她的动作比七天前更加利落有条理,显然这几日独自照顾哥哥和打理洞穴,让她成长了不少。“哥,你说……前辈今天真的会回来吗?”
陆尘走到洞口,拨开藤蔓,望向外面灰蒙蒙的天色和寂静的山谷。“他说七日,应该会来。”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心中并非毫无波澜。灰衣人此人,神秘、强大、目的明确,却又似乎对他们并无直接恶意。养魂玉碎片已交付,秘密已告知,承诺的要求尚未提出。今日之会,将决定他们接下来的去向,甚至可能影响未来的道路。
早餐是简单的烤鱼和昨日剩下的、用野果煮的淡汤。两人沉默地吃着,洞穴内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柴火偶尔的噼啪声。空气中有一种无形的、名为“等待”的张力,在缓缓积累。
饭后,小芸照例去检查洞口灰衣人布下的阵法,又到潭边清洗了瓦罐。陆尘则留在洞内,尝试着更细致地运转体内力量,适应着恢复中的身体状态。他不敢进行剧烈的活动或修炼,只是反复进行着灰衣人传授的、最基础的“青木长春诀”吐纳,引导着那微弱的淡青色灵气在体内循环,感受着它对稳定心神、调和体内冲突力量的微弱益处。
时间在等待中显得格外漫长。灰衣人并未在清晨出现,也没有在午时出现。日头在阴云后缓缓移动,从东方移至中天,又缓缓西斜。山谷中的光线始终是那种令人压抑的灰白,石潭的水面倒映着天光,纹丝不动,仿佛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灰色玉石。
小芸越来越频繁地看向洞口,手中的兽皮册子许久未曾翻动一页。陆尘表面上依旧沉静,盘坐在干草铺上闭目调息,但神识却始终分出一缕,笼罩着洞口附近,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他曾想过,灰衣人是否会因为炼制“破咒丹”遇到困难,或者被其他事情耽搁?甚至……是否拿到了养魂玉碎片后,觉得他们已无利用价值,便不再出现?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又被他自己按下。以灰衣人的实力和心性,若真要对她们不利,无需如此麻烦。而且,那枚留影玉简中的最后提示,确实救了他的命,也指引了生路。这其中蕴含的某种复杂情愫,陆尘虽不完全理解,却能感觉到并非全然是交易。
或许,灰衣人也面临着某种困境或限制,比如那该死的“封灵咒”。
就在日头偏西,天色再次向昏暗转变,小芸已经坐立不安,开始第七次擦拭那把灰衣人留下的小刀时——
洞外,距离石潭约莫百丈远的山坡密林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其短促、尖锐,仿佛某种金属薄片被急速弹动的颤音!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穿透了山谷的寂静,直刺入洞穴之中!
陆尘和小芸同时一震,瞬间转头望向声音来处!
这不是鸟鸣,也不是寻常野兽能发出的声音!是灰衣人!是他约定的信号,还是……遇到了什么情况?
陆尘霍然起身,几步跨到洞口,凝目望去。山坡上的林木在渐暗的天色下显得影影绰绰,看不出任何异常。但他敏锐地察觉到,那声颤音传来后,那片区域的虫鸣鸟叫,似乎瞬间停止了片刻。
“哥?”小芸紧张地跟过来,手里紧紧攥着小刀。
“待在这里,别出来。”陆尘低声道,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没有立刻冲出去,而是将神识小心翼翼地向前延伸。然而,炼气四层的神识范围有限,延伸出三四十丈后便感吃力,无法触及声音来源。
就在他犹豫是出去探查,还是继续等待时——
“沙沙……沙沙……”
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枯叶被风吹动,却又带着某种规律性的脚步声,从山坡方向,朝着石潭这边,缓缓靠近。
脚步声很轻,很稳,不疾不徐,透着一种熟悉的、属于灰衣人的沉稳节奏。
陆尘紧绷的心弦稍松,但并未完全放下。他示意小芸退后一些,自己则站在洞口内侧的阴影中,目光锐利地注视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片刻之后,山坡林木边缘的阴影一阵晃动,一个瘦削佝偻的灰色身影,拨开低垂的枝条,缓步走了出来。正是灰衣人。
他依旧穿着那身打满补丁的旧衣,戴着兜帽,步履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身形依旧稳定。他手里提着一个用深色麻布包裹着的、约莫尺许长的狭长包裹,看起来有些分量。
灰衣人走到石潭边,停下脚步,目光似乎隔着潭水,看向了洞穴方向。兜帽下的阴影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回来了。”他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沙哑干涩的调子,平淡无波。
陆尘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了洞穴。小芸犹豫了一下,也跟在他身后走了出来。
“前辈。”陆尘抱拳,行了一礼。小芸也跟着行礼。
灰衣人微微颔首,算是回礼。他的目光在陆尘身上停留片刻,似乎在审视他的恢复情况。“看来恢复得不错,比预想的快。‘青木长春诀’的基础吐纳,可有按时修习?”
“不敢懈怠。”陆尘答道。
“嗯。”灰衣人不再多问,目光转向小芸,看了一眼她手里还握着的小刀,又看了看她虽然紧张却已能稳住的身形,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小丫头,也长进不少。”
他将手中的狭长包裹放在脚边一块较为平坦的石头上,然后看向陆尘:“七日之约已到。你的伤,大致无碍,剩下的需要水磨工夫。我的承诺,也已兑现。现在,说说你的要求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事先说明。炼制‘破咒丹’的其他材料,我已寻到部分,但尚缺几味关键主药,需时日筹备。彻底治愈你功法隐患、解决你体内力量冲突的法子,我虽有眉目,但非一朝一夕之功,且同样需要一些罕见的资源。至于对付司徒家、玄阴宗,那是你自己的事,我无法直接出手,但可以提供一些情报和建议。”
话说的很直接,也很现实。没有大包大揽的承诺,只有基于现状的、有限度的帮助。
陆尘沉默了片刻。灰衣人给出的条件,其实很宽泛,几乎涵盖了他目前所有可能的需求。他可以选择求取彻底治愈伤势、解决功法隐患的方法;可以选择索要能快速提升实力、用于复仇的宝物或功法;也可以要求更详细、更致命的、关于司徒家和玄阴宗的情报……
每一个选择,都可能导向不同的未来。
他想到了葬龙谷洞府中那两具恐怖的尸傀,想到了棺盖上那令他心悸的“镇尸阴符”,想到了灰衣人警告的“因果”。想到了司徒家背后的玄阴宗,想到了那窃取地阴玄脉的邪恶法阵,想到了父母之仇,小芸所受之苦……
最后,他抬起头,看向灰衣人兜帽下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缓缓说道:
“晚辈的要求是:请前辈,收小芸为徒,传她药理医术,和足以在乱世中安身立命的本事。”
话音落下,不仅灰衣人微微一顿,连他身后的小芸,也猛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哥哥的背影。
(第36章 约期至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