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遇瘴谷
撤离的过程比预想的更狼狈。
夜色浓稠如墨,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月光被高耸密集的树冠完全隔绝,只有零星几缕惨淡的星辉,透过枝叶缝隙艰难地洒下,不仅无法照明,反而将山林深处的黑暗映衬得更加深邃诡谲。脚下是盘根错节的树根、湿滑的苔藓和深不见底的腐殖质落叶层,每一步都伴随着令人心悸的、随时可能被绊倒或踩空的危机感。
陆尘拉着小芸的手,凭着记忆和感觉,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他不敢燃起火折子,也不敢催动灵光照明,那无异于在黑暗中为可能的追踪者或猎食者点亮灯塔。他只能依靠炼气四层修士被强化过的视觉和听力,努力分辨着模糊的地形轮廓,躲避着那些在黑暗中如同鬼爪般突然出现的荆棘和低垂的藤蔓。
耳边是两人粗重压抑的喘息声,脚步踩碎枯叶的啪嚓声,以及自己心脏在胸腔中狂跳的擂鼓声。小芸被拉着,几乎脚不沾地,好几次差点摔倒,都被陆尘死死拽住。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惊叫,只是用尽全力跟上哥哥的步伐。
身后,那处被遗弃的营地方向,似乎传来了一些新的、不甚清晰的骚动声——或许是闻着血腥味赶去的食腐兽类,也可能是被刚才打斗动静惊扰的其他东西。陆尘不敢回头,更不敢停留,只有一个念头:离得越远越好。
就这样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逃了将近一个时辰,直到肺部火辣辣地疼,双腿如同灌了铅,汗水浸透了里衣,陆尘才不得不放慢脚步。他靠在一棵足够粗壮的大树下,一边剧烈喘息,一边将小芸护在身后,侧耳倾听。
身后,除了夜风拂过林海的涛声,已经听不到明显的异常动静。但陆尘不敢大意,他再次尝试外放微弱的神识,仔细感知周围数十丈范围。
没有明显的大型生物活动迹象。没有追踪者的气息。空气中只有草木、泥土的天然气味,以及淡淡的、属于他们自己的汗味和血腥味(来自他沾染的蜈蚣体液)。暂时安全了。
“呼……呼……哥,我跑不动了……”小芸瘫坐在地上,背靠着树干,胸口剧烈起伏,小脸煞白,嘴唇都没有了血色。
陆尘也疲惫至极,刚才与铁背蜈蚣的短暂搏杀虽然赢了,但消耗不小,尤其是最后那一刀几乎倾注了全力,此刻经脉隐隐传来空虚和刺痛感。再加上这亡命狂奔,身心俱疲。
“歇会儿,暂时应该安全了。”陆尘低声道,也坐了下来,但依旧保持着高度的警惕,目光不断扫视着周围的黑暗。他解下腰间的水囊,递给小芸:“喝口水,慢点。”
小芸接过,小口抿了几下,又递还给陆尘。陆尘也喝了几口,冰凉的水流暂时缓解了喉咙的灼烧感。
“哥,你的手……”小芸忽然低呼,借着极其微弱的光线,她看到陆尘握过柴刀的右手虎口处,裂开了一道不浅的口子,正缓缓渗着血丝。那是刚才硬撼铁背蜈蚣骨刺和最后全力刺击时被震裂的。
“小伤,不碍事。”陆尘看了一眼,随意在衣摆上擦了擦。伤口不深,但被那蜈蚣体液腐蚀过的地方传来阵阵麻痒刺痛,恐怕还有些残留的麻痹毒性。他调动一丝冰寒煞气流转过去,冰冷的刺痛感暂时压制了麻痒。
“不行,要处理一下。”小芸却异常坚持。她摸索着从自己贴身的小包袱里翻出一个小油纸包,就着几乎看不见的光线,小心地打开,里面是灰白色的细腻药粉。“这是‘白及粉’,灰衣人前辈说过的,能止血敛疮,还能缓解一些常见的虫毒麻痹。”
她拉过陆尘的手,动作生疏却轻柔地将药粉撒在伤口上。药粉接触伤口,带来一丝清凉,麻痒感果然减轻了不少。小芸又撕下自己里衣相对干净的一角,仔细地给陆尘包扎好。
看着妹妹专注而坚持的样子,陆尘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是欣慰,是心疼,也是沉甸甸的责任。他伸手,用没受伤的左手,轻轻摸了摸小芸冰凉汗湿的额头。“谢谢小芸。你学的很好,比哥能干。”
小芸包扎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黑暗中,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有泪光,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认可的喜悦和坚定。“哥,我要保护你。”
简单的五个字,却让陆尘喉咙有些发堵。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握了握妹妹的手。
休息了约莫一刻钟,两人体力恢复了些许。但此地绝非久留之地,必须尽快找到一个相对隐蔽、能捱过后半夜的临时落脚点。
陆尘观察着四周的地形。他们现在似乎处于一片相对平缓的林间坡地,树木高大,但不算特别密集。他记得灰衣人提过,在野外,如果要临时藏身,尽量选择高处、背风、有遮蔽物且视野相对开阔的地方,避免低洼、风口和野兽巢穴附近。
他看中了几十步外,一处微微隆起的土坡,坡上有一块半人高的、歪倒的巨大枯木,枯木中空,与地面形成一个夹角,上面还覆盖着厚厚一层藤蔓和蕨类植物。
“去那里。”陆尘指了一下,拉着小芸小心地挪过去。
检查了枯木内部,没有蛇虫盘踞的痕迹,空间勉强能容两人蜷缩进去。陆尘砍下几根带叶的树枝,简单堵了堵过于明显的缝隙,又撒了些驱虫药粉。做完这些,他才带着小芸钻进这个狭窄、潮湿、散发着腐朽木头气味的临时藏身所。
枯木内部空间极其逼仄,两人必须紧紧挨着才能勉强容身。但好处是极其隐蔽,从外面看,这就是一堆被藤蔓覆盖的普通枯木。
“你睡会儿,我守着。”陆尘让小芸靠在自己内侧,背对着外面。
“哥,你也睡,我们轮流……”小芸小声道。
“听话,你先睡。我还不困。”陆尘坚持。刚才的遇袭让他丝毫不敢放松,而且体内力量因为战斗和消耗,隐隐有些躁动,需要他分心引导控制。
小芸不再坚持,她确实累坏了,身心俱疲。靠在哥哥身边,感受着熟悉的体温和气息,尽管环境恶劣,但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还是让她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很快便沉沉睡去。
陆尘背靠着冰冷潮湿的枯木内壁,盘膝而坐,一边侧耳倾听着外界的动静,一边缓缓运转心法,平复着体内力量的躁动,同时也默默运转着灰衣人传授的、最基础的敛息法门,尽量收敛两人散发出的生命气息。
后半夜,山林中反而更加“热闹”。各种夜行生物的活动越发频繁,远处时而传来凄厉的鸟鸣,时而响起短促的、不知名野兽的咆哮或哀嚎。但这些声音都距离尚远,没有靠近这片土坡。
陆尘始终保持着半睡半醒的警觉状态,直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灰蒙蒙的白光,宣告着漫长黑夜的终结。
当天光大亮,林间重归鸟语花香的宁静表象时,陆尘才轻轻叫醒了小芸。
两人钻出枯木,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陆尘手上的伤口已经结痂,麻痹感也基本消失,白及粉效果不错。简单吃了点东西,补充了水分,他们再次上路。
这一次,陆尘更加小心谨慎。他将灰衣人教的所有追踪与反追踪技巧发挥到极致,尽可能选择最隐蔽、最不易留下痕迹的路线前进,并且每走一段距离,就会停下来,仔细观察周围环境,确保没有再次被跟踪或误入危险区域。
中午时分,他们翻过了第二道山岭。站在岭上,隐约可见前方地势开始向下倾斜,远处两座更高、更陡峭、呈现出铁灰色调的山峰遥遥对峙,中间是一道深邃幽暗、雾气缭绕的裂谷轮廓。
葬龙谷!
即使隔着很远的距离,陆尘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方向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阴寒气息和令人心悸的压抑感。地图和灰衣人的描述没错,那里确实是一处大凶之地。
他们没有直接朝着裂谷方向前进,而是按照灰衣人规划的路线,先向东北方向斜插,准备从一道相对平缓的、名为“野猪沟”的山谷迂回接近葬龙谷的西侧入口。这条路线虽然绕远,但能避开葬龙谷正面最浓烈的阴气瘴疠和一些强大妖兽的领地。
然而,就在他们沿着一条被野兽踩踏出来的、若隐若现的小径,试图穿过一片长满高大蕨类植物和低矮灌木的谷地时,陆尘忽然停下了脚步,眉头紧紧皱起。
“怎么了,哥?”小芸立刻警觉。
陆尘没有立刻回答,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眉头皱得更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香。这香气很奇特,初闻有点像某种野花的芬芳,但仔细品味,却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令人作呕的甜腻,仿佛熟透的果子开始腐败时散发出的气息。
他抬头看向前方的山谷。谷地并不宽,两侧是长满青苔的岩石坡,谷底生长着茂密的、颜色格外鲜艳的灌木和蕨类,许多植物的叶片呈现出不正常的、带着粉红斑点的翠绿色。最引人注目的是,在谷地中央的低洼处,笼罩着一层淡淡的、仿佛轻纱般的粉红色雾气,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迷离的光晕,竟有几分诡异的美丽。
“不对劲。”陆尘低声道,想起了灰衣人关于瘴气的描述,“这气味,这雾气……可能是‘桃花瘴’!”
灰衣人笔记中提到过,“桃花瘴”并非真的桃花所生,而是一种由腐败的植物、动物尸体在特定湿热环境下,混合地底阴气、毒虫秽物经年累月形成的毒瘴。色泽粉红艳丽,气味初时甜香,久闻则头晕目眩,产生幻觉,最终昏厥甚至窒息而死。毒性不算最烈,但胜在无形无质,弥漫范围广,且能随风飘散,极难防范。
“瘴气?”小芸脸色一变,也努力嗅了嗅空气,随即指向谷地边缘几处岩石下方,“哥,你看那些草!”
陆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几处靠近粉红雾气的岩石阴影下,生长着几丛灰白色的、形如干枯人手的怪异苔藓。“是‘死人手’苔藓!”小芸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灰衣人前辈说,这种苔藓只在阴秽毒气极重的地方生长,是瘴气浓郁的一个标志!”
确认了。眼前这片看似平静美丽的山谷,实则是一处致命的毒瘴陷阱。
灰衣人给的避瘴履,主要防范的是山林中常见的、毒性较低的湿瘴和虫瘴,对这种经年积累、性质特殊的“桃花瘴”能有多少效果,陆尘心里没底。而且,看这雾气覆盖的范围,想要完全绕过,恐怕要兜很大一个圈子,甚至可能偏离预定路线,闯入未知的危险区域。
是冒险快速通过,还是花费更多时间和体力绕行?
陆尘看着谷中那妖艳的粉红雾气,又感受了一下风向——微风正从谷地深处向外缓缓吹拂,将那股甜腻的气味断断续续地送过来。
他低头看向脚上那双被灰衣人加固过符文的避瘴履,又摸了摸怀里灰衣人给的、据说能“以阴寒刺激保持灵台清明”的寒髓液。
“小芸,用湿布捂住口鼻,尽量少呼吸。跟紧我,我们……快速冲过去!”陆尘做出了决断。绕行变数太多,眼下必须尽快抵达葬龙谷附近。避瘴履和寒髓液,加上快速通过,应该能扛过去。
他从水囊里倒出些水,浸湿两块相对干净的布条,一块递给小芸,一块自己捂住口鼻。又将寒髓液的水囊塞子拔开,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
“走!”
两人深吸一口谷外相对清新的空气,然后屏住呼吸,如同离弦之箭,朝着那片被粉红雾气笼罩的死亡谷地,埋头冲了进去!
(第25章 遇瘴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