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团糟的论文

实验舱里的暧昧余温尚未散尽，方才虚惊一场的窘迫还牢牢扣在繁江心头。

他依旧被银白色的束缚带稳稳禁锢在中央座椅上，上身赤裸，肌理线条利落干净，肩头与腰侧浅淡的旧疤在冷白灯光下清晰可见。耳尖的绯红迟迟未褪，胸腔的心跳还带着方才慌乱的余韵，起伏微乱。

刚刚被海伦一场故意的强势逼近戏耍到失语，繁江心底满是无奈的憋屈，偏偏动弹不得，只能被动承受她所有的捉弄与试探。

就在他暗自平复心绪、咬牙平复羞赧之际，海伦动作轻缓地转身，从实验角落搬来一把简约的纯白单人椅。

椅子落地轻响，她径直落座在繁江身侧，距离近得过分。

咫尺之隔，她清浅的呼吸、身上冷冽干净的淡香，尽数笼罩而来，彻底圈住了他一方方寸天地。侧眸便能望见她垂落的浅绿发丝、纤长的睫毛、清冷细腻的下颌线条，温柔又极具压迫感。

她手中捏着方才取来的厚厚一叠资料，纸页整齐厚重，是莉奈耗时数日、穷尽洛特城全域情报网，筛查汇总出的——繁江从幼年至今、无一遗漏的全部私密档案。

过往履历、学籍资料、星际潜行轨迹、任务记录、加密文稿，甚至连他年少时星际学府的学业存档，全部罗列在内，层层叠叠，密密麻麻。

海伦姿态松弛，单手随意搭在膝头，指尖轻轻抚平纸页褶皱，垂眸慢悠悠翻阅。安静的实验舱内，只剩偶尔轻微的纸页翻动声，清浅、缓慢，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一下下敲在繁江心上。

起初繁江只是怔怔看着她，心绪微平，还未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他以为不过是寻常身世核查、履历复盘，是签约从属关系后，管理者对属下最基础的背景备案。

可当海伦一页页往下翻，目光掠过琐碎履历，最终停留在一份装订规整、带着学府专属水印的加密文稿上时。

繁江的瞳孔，骤然剧烈一震！

心脏猛地一缩，整个人瞬间僵滞在座椅上，浑身血液险些逆流。

那篇文稿的标题赫然醒目，字字戳入他眼底——《空间折叠论》。

那是他少年时期，在星际迷航大学时写下的毕业论文。

是他年少青涩、初涉空间法则领域，凭着一腔热忱与天赋，摸索撰写的理论文稿。不算顶尖成熟，漏洞百出，想法稚嫩偏激，逻辑粗粝，是他年少最不成熟、最不想被人窥见的黑历史。

这篇论文从未公开发表，全程加密存档，仅限学府内部结业备案，连星际公开网络都无法检索，是他藏在履历深处、无人知晓的私密过往。

他万万没想到，海伦的彻查，竟然细致到这种离谱的地步！

不止身世恩怨、逃亡轨迹、隐秘过往，连他年少求学的结业论文、青涩手稿，都被她尽数翻找出来，摆在眼前，当众翻阅。

巨大的羞耻感与窘迫感瞬间席卷全身，繁江大脑轰然空白，瞳孔地震，整个人彻底懵住。

他平日里在外声名赫赫，以顶尖破译能力、空间潜行手段、高阶黑客技术横行星际，是人人忌惮的S+级通缉犯，手段利落，心思缜密，向来所向披靡。

无人知晓他年少青涩笨拙的模样，无人见过他漏洞百出的稚嫩研究。

可此刻，他所有光鲜外壳下的青涩、稚嫩、缺陷、拙略，被海伦赤裸裸摊开，细细审阅，无处遁形。

繁江耳根爆红，连脖颈都染上薄热，浑身僵硬得不敢动弹，心底羞窘得翻天覆地，偏偏被束缚带牢牢捆住，连低头躲闪都做不到。

他只能被迫侧头，眼睁睁看着她垂眸细读自己年少时写下的一字一句。

身旁的少女坐姿从容优雅，指尖轻轻划过纸面密密麻麻的公式与推论，看得极认真，极细致，连边角的注释、草稿的批注都未曾放过。

几秒的静默翻阅后，海伦轻轻嗤笑了一声，嗓音清浅慵懒，带着毫不掩饰、一针见血的点评，轻飘飘落满整个实验舱：

“空间折叠论？”

她抬眸，侧头看向僵滞失神的繁江，绿眸漾着浅浅的戏谑，语气直白又扎眼：

“写的一团糟啊～”

温柔的声线，说出最不留情的评价。

轻飘飘五个字，精准击碎繁江所有的自尊与侥幸。

字字清晰，句句真切，落在繁江耳中，羞得他几乎想当场埋首，彻底避开她的目光。

他自然知道这篇论文写得不好。

年少认知浅薄，对空间维度的理解片面偏激，理论漏洞繁多，推论生硬勉强，很多想法天真又片面，放在如今的他眼里，满是瑕疵，根本拿不上台面。

可从别人嘴里，尤其是从海伦嘴里，亲口听见这句直白的差评，却是全然不同的滋味。

她是执掌维度权柄、精通空间法则、凭一己之力改写星系规则的洛特城管理者，是站在星际领域最顶端的人。

由她来点评他年少稚嫩的心血，如同宗师审阅孩童涂鸦，差距悬殊，窘迫加倍。

繁江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脸颊热度彻底蔓延开来，从羞涩到窘迫，再到一点点不甘的别扭。

他被绑在座椅上，赤裸着上身，狼狈又被动，所有底气尽数消散，只能哑着嗓子低声辩驳，带着几分垂死挣扎的倔强：

“那是我二十二岁写的。”

年少轻狂，学识尚浅，眼界未开，本就不能与现在的水准同日而语。

海伦闻言，眸底的笑意更深，指尖轻轻点了点论文首页的落款日期，慢悠悠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慢条斯理的揶揄：

“我知道。”

“正因为是二十二岁，才更显稚嫩浮躁。”

她合上前页，继续往下翻阅，一页页翻过他年少的论证、偏激的猜想、不成熟的公式推演，句句点评，字字戳点，精准指出他文稿里所有的逻辑漏洞、法则偏差、认知误区。

“空间坐标测算逻辑断层。”

“维度折叠参数过于理想化，完全脱离实操。”

“跨境跃迁的推论漏洞太大，落地即崩。”

她句句专业，字字精准，寥寥数语，便点破他年少时所有认知的短板。

身为如今精通空间潜行、熟练运用折叠位移的顶尖强者，繁江再清楚不过，海伦说的每一句，都精准无误。

年少的他，空有天赋热忱，却无足够沉淀，纸上谈兵，漏洞百出。

实验舱内安静极了，只剩她温柔清冷的点评声与细碎的翻纸声。

一人从容审阅，句句精准犀利；一人束手被缚，全程脸红耳热，被动听审自己的黑历史。

繁江彻底没了脾气，所有的嚣张、嘴贱、别扭、不服气，尽数被这场公开处刑般的点评磨得一干二净。

他怔怔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女，看着她垂眸认真阅档的侧脸，心底又羞又窘，却又悄悄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悸动。

她在认认真真、一字不落地，了解他的一生。

从血海深仇的过往，到颠沛流离的逃亡，再到无人知晓的年少青涩、稚嫩拙作。

别人只知他是桀骜叛逆、手段凌厉的星际通缉犯。

唯有海伦，剖开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光鲜、所有的锋芒，看见他最笨拙、最稚嫩、最不堪入目的过往，还愿意坐在这里，一点点细读，一点点复盘，一点点了解完整的他。

明明是极致窘迫的场景，心底的酸涩与悸动，却悄然疯长。

繁江望着她专注的侧脸，耳尖通红，眼底的慌乱慢慢褪去，染上一层温顺又无奈的纵容。

哪怕被当众戳穿黑历史，哪怕被她直白嫌弃文笔拙劣、理论粗糙。

他依旧，甘之如饴。

因为这世间，唯有她，配点评他的余生，也唯有她，愿意悉数阅尽，他完整且不堪的一生。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