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幻想  原创  江海沉沦   

噩梦

通缉犯也想谈恋爱啊!

特级监护室的恒温灯光柔和惨白,仪器滴滴规律作响,药液顺着透明管道缓缓坠入血管,平稳维系着重伤昏睡者的生命体征。

繁江深陷绵长且无法挣脱的梦魇之中。

现实的痛感被麻药层层封存,躯体安稳陷在柔软病床里,可他的意识,却直直坠入一片无边无际、浓稠如墨的黑暗深渊。

四下没有天光,没有风声,没有边界,空荡荡的黑,吞尽了所有色彩与温度。

像是被彻底隔绝在世界之外,孤零零悬浮在死寂虚无里,伸手触不到一物,抬眼望不见尽头。

漫长的死寂里,黑暗缓缓流动、溃散、重组,模糊的光影碎片一点点从虚无里浮升,慢慢拼凑出熟悉又遥远的旧景。

那是他早已不敢回望、深埋心底最深处的故乡光景。

灰蒙蒙的天穹下,是平和安稳的市井街巷,没有星际纷争,没有霸权碾压,没有无休止的追杀逃亡。少年时代的家园烟火温柔,屋舍整齐,晚风携着细碎花香,是他这辈子再也回不去的平凡安稳。

而街巷尽头,缓缓站起两道熟悉到刻骨的身影。

一男一女,身姿温和,眉眼温润,是他记忆里年轻完好、未曾历经劫难的父母。

时隔数年,被星际迷航的战乱、逃亡生涯的苦难、人世的冷暖隔绝的至亲,此刻清晰完整地立在眼前。他们穿着朴素干净的衣衫,眉眼带着温柔笑意,静静望着他的方向,一如从前无数个安稳朝夕。

在这片绝望漆黑的梦境里,这抹温柔成了唯一的光。

繁江浑身一震,心底积压数年的酸涩与思念轰然决堤。

长久以来背负的仇恨、孤独、流离、苦楚,在看见亲人的这一刻尽数崩塌。他忘了黑暗的可怖,忘了前路的荒芜,忘了自己早已家破人亡、孤身一人。

少年不顾一切,奋力朝着两人奔去。

脚下没有地面,他却像踏在故土街巷之上,脚步急促、踉跄,心底满是失而复得的狂喜与期盼。他想喊一声爸妈,想扑进久违的安稳怀抱,想问问这些年他执念复仇、颠沛流离,到底值不值得。

可就在他即将奔赴那片温柔光亮的瞬间。

异变骤生。

毫无征兆,两道温热的身影骤然僵硬。

温柔的笑意瞬间凝固在眉眼,身体猛地一颤,无数猩红血花从两人后背炸开,浸透衣衫,触目惊心。利刃穿透皮肉的闷响、无声的血腥气,瞬间铺满整片梦境天地。

繁江奔跑的脚步狠狠顿住,瞳孔骤然收缩。

他眼睁睁看着最亲的两个人,在他眼前直直倒下。

没有声音,没有告别,甚至来不及再看他一眼,便重重砸落进灰暗的大地,转瞬之间,生机散尽,温热不再。

“不要——”

他心底嘶吼,喉咙却被梦境的虚无彻底禁锢,发不出半点声响,只能眼睁睁看着至亲陨落,看着那唯一的光亮,彻底熄灭。

还未等心底的剧痛蔓延开来,周遭画面骤然天旋地转。

温和的故乡街巷轰然崩塌、碎裂、焚烧。

冲天战火自地平线席卷而来,赤红烈焰吞尽屋舍草木,滚滚黑烟遮蔽整片天穹。轰鸣的爆炸声此起彼伏,建筑坍塌,大地龟裂,曾经温柔的故土,顷刻间沦为人间炼狱。

星际迷航的战舰光影掠过天际,冰冷的炮火碾压整片疆域,无数平民奔走哀嚎,流离惨死。

那是他命运崩塌的起点,是所有仇恨的根源,是他穷尽一生也无法释怀的浩劫。

战火焚城,狼烟漫天,满目疮痍。

繁江僵立在火海中央,浑身冰冷,无力、绝望、愤恨层层缠裹住他的四肢百骸,让他动弹不得,只能被迫直视故乡覆灭、家园尽毁的惨烈景象。

梦境从不停留,回忆层层叠叠,接踵碾压而来。

战火褪去,炼狱消散,画面再度跳转。

这一次,是流离失所的年少时光。

年幼的他孤身流落陌生城邦,无依无靠,身无长物,背负着家破人亡的过往,沉默又单薄。同龄的孩童簇拥而上,带着恶意的戏谑与欺凌,推搡、辱骂、殴打,将所有无处宣泄的戾气尽数砸在他身上。

无人护他,无人帮他,无人问他为何孤身一人,无人知晓他眼底深埋的伤痕。

他蜷缩在冰冷街角,承受着无端的霸凌与欺辱,默默隐忍,咬牙硬扛,小小年纪便看透人世凉薄、世间恶意。

一段段破碎的回忆,一幕幕痛苦的过往,如同循环播放的黑白默片,在黑暗梦境里不断更迭、冲刷。

数年人生的苦难与颠沛,无一遗漏,尽数席卷他的意识,一遍遍撕开他早已结痂的伤疤,将所有脆弱与狼狈赤裸裸摊开。

他向来以顽劣假面示人,以甜笑伪装自我,以仇恨支撑前行,从不示弱,从不落泪,从不任由情绪泛滥。

可在无人掌控的梦境之中,所有伪装尽数碎裂,所有坚强彻底坍塌,只剩满身累累伤痕与无尽悲凉。

无数痛苦画面飞速掠过,最终,所有喧嚣、火海、欺凌、哀嚎尽数褪去,归于沉寂。

整片黑暗梦境,最终只定格下一道纤细清冷的少女背影。

浅绿长发垂落肩头,身姿挺拔孤冷,衣衫干净利落,静静伫立在无边虚无之中,孑然独立,不染烟火。

是海伦。

在满篇血色苦难、满目疮痍的回忆尽头,唯独剩下她的身影,清晰又深刻,牢牢占据他整片梦境。

繁江混沌的意识骤然一凝。

心底翻涌的剧痛、绝望、恨意尽数停歇,只剩下莫名的悸动与怔忡。

他下意识想要出声,想要唤出她的名字,想要开口说些什么。

可无论他如何用力,喉咙像是被死死堵住,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音,只能怔怔望着那道清冷孤绝的背影,心绪纷乱翻涌。

下一秒,那道静止的背影,缓缓转过身来。

清冷绝美的眉眼映入眼帘,绿眸沉静寒凉,没有波澜,没有温度,一如她平日掌控全局、淡漠疏离的模样。

可不等繁江看清她眼底情绪。

一柄漆黑冰冷的手枪,骤然抬起,直直抵上他的眉心。

冰凉坚硬的枪口贴合皮肤,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血肉,直逼灵魂。

距离咫尺,生死一线。

少女面容清冷依旧,无声伫立,持枪对准他的头颅,漠然俯瞰着狼狈无助、无处可逃的他。

浓烈的窒息感、死亡压迫感瞬间吞噬全身。

“砰——”

无形的枪声在意识深处轰然炸响。

繁江骤然睁眼!

猛烈的喘息冲破喉咙,胸口剧烈起伏,胸膛剧烈颤抖,浑身冷汗涔涔,浸透了病号服,刺骨的凉意覆满全身。

瞳孔猛地涣散又急速聚焦,极致的惊惧与余悸残留在眼底,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冲破胸腔。

漫长压抑的噩梦终于碎裂消散,他彻底挣脱了那片循环往复的痛苦黑暗。

视野从漆黑模糊,一点点变得清亮、规整。

鼻尖覆着轻薄的氧气面罩,微凉的氧气源源不断送入鼻腔,舒缓了方才窒息般的憋闷。手腕、肩背、腰侧的伤口传来细密绵长的钝痛,提醒着他孤星一战的真实伤痕。

他静静躺在柔软的病床上,四周是监护室干净规整的纯白环境,仪器有条不紊运作,滴滴声响安稳规律,隔绝了所有梦魇的血色与黑暗。

劫后余生的松弛、后怕、酸涩、茫然交织在一起,让他久久无法回神。

视线缓缓移动,落在窗边。

落地窗洁净透亮,将洛特城午后温柔的天光尽数引渡入室。

一道清冷挺拔的身影静静立在窗边。

海伦背对病床,独自伫立,浅绿长发被微风轻轻撩起,发间洁白蝴蝶结安静垂落。她微微抬眸,望向窗外繁华连绵的城邦楼宇、纵横交错的浮空星轨、流转不休的星河云影,身姿孤冷沉静,周身笼罩着一层疏离淡漠的气场。

她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安静看着窗外风景,仿佛身后病床上刚刚挣脱无尽噩梦、惊魂未定的人,与她毫无干系。

一室寂静。

仪器低鸣,天光温柔,窗前人影清冷无声,病床少年余悸未平。

方才梦里枪抵眉心的寒凉触感依旧残留在肌肤之上,和眼前少女安静孤冷的背影重重重叠。

从血海深仇到家破流离,从半生孤苦到最后一枪惊梦,所有埋藏心底的执念、痛苦、悸动与忌惮,在这一刻,彻底纠缠打结,再也无法拆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