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真的没问题吗?北部郊区,这范围也太大了。”
赛琳娜双手紧握方向盘,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烈焰甲壳虫在灰黄色的沙地上咆哮着,车轮卷起滚滚烟尘,外面是一望无际的荒原,稀稀拉拉的灌木和裸露的岩石飞快地向后退去,地平线在热浪中微微扭曲。
“至少比待在基地里等着留级强。”饺子有气无力地说。
他整个人瘫在后座靠窗的位置,狐狸面具歪歪斜斜地扣在脸上,一只手死死抓着车门,另一只手捂着嘴巴,喉咙里不时发出压抑的、咕噜咕噜的声音。
“大姐头……能不能……开慢点……我想吐……”
“慢点?”赛琳娜脚下油门丝毫没松,“慢点什么时候才能追上人?而且这路况,慢下来更颠。”
甲壳虫的轮胎压过坑洼不平的地面,车身不断上下跳动,每一次颠簸,饺子脸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
布布路坐在饺子旁边,兴奋地扒着车门往外看。金盾棺材竖在身侧,四不像窝在棺材里,吃着草莓小蛋糕,像是在享受这趟颠簸的旅程。
“不知道北境骑士团基地什么样子。”
布布路兴奋的眺望北方:“听名字就很厉害。要是我们抓到赫尔托克,能不能顺便去北境看看啊?说不定能见到他们的怪物,还有训练场——”
“怎么可能。”帝奇冷淡的声音从副驾驶座传来:“抓到他之后,押送、交接、报告,这些都是导师们的事。我们只是预备生,没资格参与后续,更别说去别的基地参观了。”
帝奇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们是去抓人,不是去联谊。”
布布路“哦”了一声,肩膀垮下来一点,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那至少也能从赫尔托克那知道北境骑士团长什么样嘛!帝奇,你去过吗?”
“没有。”
“饺子你呢?”
“……别跟我说话……”饺子虚弱地呻吟。
布布路转向赛琳娜,赛琳娜头也不回:“坐好!别把身子探出去!”
布布路乖乖坐直,但眼睛还是亮晶晶地望着窗外单调的荒原景色,仿佛他能从那一片灰黄里看出北境骑士团巍峨的城堡来。
突然——
吱——嘎——!
刺耳的刹车声拖的老长,轮胎在沙地上剧烈摩擦,巨大的惯性把车里所有人猛地向前抛去。
“哎呦!”这是布布路的脑袋撞在前座椅背上。
“大姐头你慢一点!”这是饺子胃里在翻江倒海。
“布噜布噜!”四不像从棺材里爬出来,晕头转向地甩着脑袋。
帝奇一只手死死撑住前方仪表台,才没让自己的脸贴上去。
赛琳娜没理会他们的哀嚎,她双手还紧握着方向盘,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前方,嘴唇微微张开。
“你们看前面!”
布布路揉着撞痛的额头,嘟囔着爬起身,顺着赛琳娜的目光看向车窗外。
下一刻,他的眼睛睁得溜圆。
“哇塞……”
眼前不再是单调的灰黄色荒原。而是一片——花海。
无边无际,令人目眩的花海。
各种颜色泼洒般蔓延开去,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与暗下来的天际相接。
玫瑰、百合、罗兰、雏菊、郁金香……无数种根本不该同时、更不该在此地出现的花朵,在傍晚渐凉的风中轻轻摇曳。
浓郁的花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复杂而强烈的气息,顺着车窗涌进来,瞬间冲淡了沙土的味道。
更让人震惊的是,这些花不仅仅是开在沙地上,四周散乱的石头、枯木上也爬满了鲜花。
“我……我想吐……”饺子虚弱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饺子推开车门,踉跄着扑到车外,扶着一块开满白色小花的石头干呕起来。
赛琳娜、帝奇和布布路也先后下车。
脚踩在松软的、铺满花瓣的地面上,感觉有些不真实。
赛琳娜走到最近的一块大石头旁,蹲下身,仔细打量着从石头表面“长”出来的那丛紫色罗兰。花茎与岩石的连接处光滑无比,没有缝隙,没有断层,颜色和质地过渡得无比自然,仿佛这块石头天生就该开出花来。
“这些花不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赛琳娜低声说,手指轻轻碰了碰花瓣,真实的柔软触感传来。“更像是……石头自己变成了花。”
这个结论让她自己都感到一阵寒意。
一旁的饺子勉强直起身,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翻腾的胃部移开。
环顾四周,目力所及,全是花。
沙地是花毯,岩石是花丛,连远处几棵枯树的枝桠上都缠绕着怒放的蔷薇藤蔓。整个世界都被鲜花覆盖、吞噬、重构了。
“那个赫尔托克……能做到这个地步?”赛琳娜皱着眉头。她实在无法把那个用泡沫泥搞得满街狼藉、被他们追得狼狈逃窜的少年,和眼前这近乎诡异的景象联系起来。
帝奇已经走到更远一些的地方,蹲下检查沙地。
“不像是他的作风。”帝奇抓起一把沙土:“档案里记录的,包括我们遇到的,都是些‘小打小闹’的炼金把戏。但这个……”
他抬头,看向无边花海,“规模太大了。而且感觉……不一样。”
“布噜!”四不像不知何时也从车上跳了下来,在花丛里兴奋地打滚。
它用鼻子东嗅嗅西闻闻,然后猛地蹿到一块开满大红花朵的岩石旁,揪下最大最艳的一朵,转身就朝布布路跑来。
“喂!四不像!不能乱摘——”布布路话没说完,那朵碗口大的红花已经被四不像叼起来,“啪”一下插在了他的脑袋上。
鲜红的花朵衬着他目瞪口呆的表情,显得格外滑稽。
“四不像!”布布路反应过来,伸手去抓头顶的花。四不像早就哧溜一下跑远了,在不远处冲他笑,嘴里发出响亮的嘲笑声。
“你给我站住!不许再摘了!这都是……都是……”布布路一时想不到词,憋出一句,“都是证物!对,证物!”
他拔腿就追。四不像则灵活地在花丛里钻来钻去,时不时还故意停下来,等布布路快追上了,又嗖地溜走。
追着追着,布布路绕过一丛开得格外茂盛、几乎有一人高的花墙。四不像的影子消失在花墙另一侧。布布路想也没想就冲了过去。
然后他猛地刹住脚步。
“大姐头!饺子!帝奇!”他回头大喊,声音在寂静的花海里传得很远,“你们过来一下!这里有个人!”
花墙另一侧,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人?在这种地方?
难道赫尔托克对平民动手了?那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他们立刻朝布布路的方向跑去,花墙后的景象让他们的脚步同时一顿。
那里有一棵“树”。
或者说,是一棵由无数鲜花缠绕、堆叠、生长而成的“花树”。
各种颜色的花朵、藤蔓、枝叶以违反常理的方式交织在一起,形成粗壮的“树干”和肆意伸展的“枝桠”,足足有三四米高,在渐暗的天光下投下一片浓郁的、带着香气的阴影。
而在那花树投下的阴影里,躺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
他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深刻,透着一股历经风霜的硬朗。黑色长发披散着,有些凌乱地铺在身下的花瓣上。左眼上一道竖直的伤疤,从眉骨上方划过眼皮,一直延伸到颧骨附近,为那张脸平添了几分凌厉。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披风,披风下是考究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此刻都沾上了花瓣和草屑,整个人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赛琳娜最先反应过来,她快步上前,蹲下身,伸手去探男人的颈侧。脉搏还在跳动,有力但稍显缓慢。她又轻轻扒开对方的眼皮。
男人有着一双深蓝色的眼睛,但此刻瞳孔涣散,对光线没有反应。
“还活着,但是昏迷了。”赛琳娜快速说道
这时,饺子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们不觉得,他长的……和云之凌,一模一样吗?”
“我知道。”赛琳娜的声音有些发干,一刻不停的检查对方身上是否有明显外伤:“我看见了。”
好在除了衣服有些凌乱,手上和脸颊有几道轻微的擦伤,并没有看到严重的伤口。
帝奇也蹲了下来。他没有去检查呼吸脉搏,而是伸出两根手指,捏了捏男人的脸颊,又轻轻按压耳后和下颌的轮廓。
皮肤的触感真实,骨骼的轮廓自然。这就是他本来的脸。
布布路好奇地凑过来,看看昏迷的男人,又看看表情凝重的三个同伴。“云之凌是谁啊?”
一阵沉默。
赛琳娜放下检查的手,捂住了自己的额头。饺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帝奇别开了视线。
“……布布路,”赛琳娜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深深的无力感,恨不得现场掏出一本《影王列传》。
“云之凌,”帝奇的小课堂再次开课,迅速解释道,“十影王之一。活跃于几千年前。他是一位非常杰出的武道家,将传统格斗术系统化、理论化,并开创了多种流派。现在琉方大陆主流格斗术的很多基础理论和技巧,都可以追溯到他那里。”
“哦——”布布路恍然大悟般拉长声音。
赛琳娜:“不管他是谁,先救人。把他搬到车上去,这里太诡异了。。”
布布路点点头,非常听话地弯下腰,准备把男人背起来。
他抓住男人的手臂,绕到自己肩上,腰部发力,向上一挺——
“唔!”布布路闷哼一声,居然没把人背起来,反而自己踉跄了一下。
“怎么了?”赛琳娜问。
“不对,”布布路站稳,表情有点困惑,“他好沉!”
另外三人都愣住了,诧异地看向布布路。
沉?
布布路说沉?
要知道,布布路成天背着他那口金盾棺材到处跑。现在居然会说一个看起来只是中等身材的成年男人“好沉”?
布布路自己也觉得奇怪。他松开手,让男人重新躺回去,然后开始检查。很快,他的目光落在男人腰间。
那里挂着一块东西。用一条结实的黑色皮带固定在他的腰带上。
那是一块长方体的金属块。通体漆黑,没有任何光泽,表面也光秃秃的,没有花纹,没有铭文,甚至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大小约莫一个成年男子手掌长度,两指宽,两指厚。看起来毫不起眼。
布布路伸手去拿那块金属。手指触碰到金属表面的瞬间,他脸色微微一变。随即,他扎开马步,双手一起握住那块黑色金属,深吸一口气,双臂肌肉明显鼓起——
喝!
他低吼一声,用尽全力向上一提。
那块小小的黑色金属,只是微微离开了男人的腰带大概……三厘米。布布路的脸憋得通红,手臂和小腿的肌肉都在微微颤抖。
然后他松开了手。
砰!
一声闷响。不是金属块落地的声音,而是它重新坠回男人腰间时,带动男人的身体砸在地面上发出的声音。而就在它刚刚离开的那一厘米距离下方,铺满花瓣的沙地上,赫然出现了一个浅坑,仿佛被什么重物狠狠砸过。
四人都沉默了,只有风吹过花海带来的沙沙声,和浓郁到有些呛人的花香。
布布路甩了甩发酸的手臂,心有余悸地看着那块黑色金属:“这东西比委员长爷爷家的石头还沉!”
饺子看着那个浅坑,又看看男人腰间那块不起眼的黑色金属块,最后痛苦地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我有预感,”他的声音从指缝里飘出来,带着绝望,“他绝对和云之凌有关系!我们的任务啊——!我们只是来抓一个搞恶作剧的炼金术小子,为什么会撞上这种……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
布布路倒是没那么多纠结,他想了想,提出一个很直接的问题:“为什么他不能就是云之凌啊?咱们不是见过很多影王了吗?”
他掰着手指头数:“安古林,阿尔伯特,沙迦和夏莲……虽然大家都以为他们死了,但实际上不也都活得好好的吗?”
该说不说,传说中的十影王,他们确实已经见过四位了。
帝奇摇头,否定了布布路的猜测:“因为云之凌的情况不同。他们四个历史上都没有明确记载,但云之凌……是确确实实下葬了。北境骑士团为他举行了盛大的葬礼,将他安葬在赛斯托波专门修建的陵墓里。这件事在历史上记载得很清楚,每年都有祭奠活动,无数人去瞻仰过。一个被公开下葬、陵墓存在了几千年的人,不太可能突然出现在这里。”
赛琳娜点点头,补充道:“而且赛斯托波为云之凌建的陵墓规模很大,是那里的重要地标之一。如果他没死,北境骑士团基地不可能不知道,也不可能配合演这么一场持续近千年的戏。”
“这样啊……”布布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光又落回昏迷的男人脸上:“那他到底是谁呢?为什么会在这里?还有这些花……”
布布路的问题没人能回答。
一阵带着浓烈花香的晚风吹过,花海泛起波浪,沙沙作响。天色又暗了一些,远方的天际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
四不像不知何时安静下来,蹲在布布路脚边,耳朵竖起,打量着周围静止的花海和那棵诡异的花树。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不动的男人,搁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