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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痕

云城双锋

沈父转出ICU那天,云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沈星辞站在普通病房的窗边,看着玻璃上的水痕一道一道往下淌。他手里攥着那张银行转账回执,赵宏业确实把星途集团的股份转回来了,手续办得干脆利落,比沈星辞预想的快了整整两天。这反而让他觉得不对劲。

“他太配合了。”陆䂙坐在病床边的折叠椅上,盯着心电监护仪上平稳跳动的曲线,“赵宏业不是这种人。”

沈星辞把回执折好塞进口袋:“所以他一定在准备后手。”

病床上,沈敬鸿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医生说他的恢复情况比预期的好,今天早上甚至能坐起来喝了几口粥。但他始终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浑浊却依然清亮的眼睛看着沈星辞,偶尔点点头或摇摇头。

沈星辞知道父亲在积蓄力量。他太了解沈敬鸿了——这个在商场上沉浮三十年的男人,从来不会在虚弱的时候做任何决定。

护士来换药的时候,沈星辞握着父亲的手,感觉到那只瘦削的手掌微微收紧了一下。他低头看,沈敬鸿的眼睛睁着,正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爸,你别急。”沈星辞轻声说,“等你好了,再说。”

沈敬鸿摇了摇头,用食指在他掌心慢慢写了一个字:心。

沈星辞愣住。心?小心?还是……

沈敬鸿又写了一个字:赵。

沈星辞的瞳孔微微收缩。父亲在提醒他,小心赵宏业。

他握紧父亲的手,点了点头:“我知道。你放心。”

沈敬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闭上眼睛。那只手松开了,但沈星辞没放,又握了一会儿才轻轻放下。

手机震动,是陈野发来的消息:【赵宏业的人这两天在查苏晚的底,还去了她老家。】

沈星辞走到走廊上,拨通了陈野的电话:“查到了什么程度?”

“住址、家庭关系、银行流水,都在查。”陈野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让人盯着了,他们暂时还没动她。但我觉得赵宏业这是在敲山震虎。”

“他在找苏晚的把柄,想让她闭嘴。”沈星辞靠在走廊墙壁上,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张启明那边呢?”

“经侦已经正式立案了。张启明被停职,配合调查。他老婆昨天来医院闹了一场,被保安拦住了。”

沈星辞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想了很久。窗外雨越下越大,打在空调外机上,噼噼啪啪的响。他转身回到病房时,陆䂙正看着手机上的监控画面——那是陈野在苏晚家楼下装的。

“赵宏业不会直接动苏晚。”陆䂙头也没抬,“她太显眼,动了她等于告诉所有人他有问题。但他会找别的突破口。”

“比如?”

陆䂙抬起眼:“比如你。”

沈星辞愣了一下。

“你是整个计划的核心。协议在你手上,录音在你手上,股份转回你名下。赵宏业要是想翻盘,最直接的办法就是让你消失。”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像某种倒计时。

“他不会杀我。”沈星辞说,“杀了我,协议和录音的备份就会自动发出去。他知道这一点。”

“那他会用别的办法。”陆䂙站起来,走到窗边,和沈星辞并排站着,“让你身败名裂,让你说的话没人信,让你变成第二个张启明——被所有人怀疑,然后被所有人抛弃。”

沈星辞转头看他。陆䂙的侧脸在灰暗的天光里显得格外冷硬,下颌线绷得很紧。

“你经历过?”沈星辞问。

陆䂙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沈星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在地下拳场的时候。”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有人想让我输。他们不打我,打我的对手——把对方打成重伤,然后说是我干的。所有人都信了。因为我本来就是打黑拳的,本来就脏。”

沈星辞没说话。

“后来我把那个人找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拳一拳打到他说出真相。”陆䂙转过身,看着沈星辞,“但那一套对你不管用。你不会打架,不会威胁人,不会像我一样用拳头解决问题。”

“所以你担心我。”

陆䂙的眉毛动了一下,似乎想否认,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沈星辞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了。

“我也不会坐以待毙。”他说,“赵宏业想让我身败名裂,那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身败名裂。”

下午,沈星辞一个人去了星途集团。

不,现在应该叫宏业中心了。门口的招牌还没来得及换,但大厅里的装潢已经大变样——沈敬鸿当年挂的那幅山水画被撤了,换成了一面巨大的LED屏幕,循环播放着赵宏业的宣传片。前台小姐也换了人,穿着统一的制服,笑容职业而冷漠。

沈星辞走到前台:“我找赵总。”

前台小姐看了他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但你告诉他,沈星辞来了,他会见我。”

前台小姐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低声说了几句。挂了电话,她的表情变了——不是恭敬,而是警惕。

“赵总请您上去。十八楼,出电梯左转。”

沈星辞走进电梯时,感觉到身后有几道目光在盯着他。他没回头,只是在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深吸了一口气。

十八楼。董事长办公室。

门开着,赵宏业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夹着一根雪茄。他今天穿得很随意,深蓝色的polo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粗壮的小臂。办公桌上摆着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光。

“来了?”赵宏业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坐。”

沈星辞没坐。他站在办公桌前,目光扫过这间曾经属于他父亲的办公室。书柜里的书全换了,以前是管理学和工程技术类的,现在变成了各种精装版的成功学著作和企业家传记。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宏图大业”,落款是赵宏业自己。

“股份转回来了。”沈星辞说,“我来确认一下。”

赵宏业吐出一口烟,笑了:“我赵宏业说话算话。说转就转,一分不少。”

“那你什么时候去经侦大队配合调查?”

赵宏业的笑容凝固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急什么?张启明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他去吃顿饭,我也去吃了顿饭,这就能证明我指使他害你爸了?”

沈星辞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录音文件。赵宏业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张启明的事,他自己作的,跟我没关系。”

赵宏业的脸色变了。他把雪茄按进烟灰缸,身体前倾,目光变得凶狠:“你录音了?”

“不止这一份。”沈星辞把手机收回口袋,“赵总,你刚才说张启明的事跟你没关系,但你在会所里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亲口承认——”

“我承认什么了?”赵宏业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撞在书柜上,发出巨大的声响,“我说的是‘张启明的事跟我没关系’!你那段录音拿到哪儿都证明不了任何事!”

沈星辞看着他,没说话。

赵宏业喘着粗气,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又坐回去,拿起威士忌灌了一口:“行了,别绕弯子了。你来到底想干什么?”

沈星辞从内袋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签了这个。”

赵宏业低头看了一眼,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一份补充协议,承认星途集团是被他非法侵占的,现在自愿归还沈家。不是赠予,不是转让,是归还——这个词在法律上意味着他承认自己做了违法的事。

“你他妈疯了。”赵宏业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我没疯。”沈星辞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菜单,“你要是不签,明天的云城晚报上,就会出现你赵宏业非法侵占他人财产、指使医生违规用药、通过夜色会所洗钱的完整报道。附证据截图。”

赵宏业的拳头砸在桌上,酒杯倒了,威士忌洒了一桌:“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一个破落户,靠卖惨换了几份证据,就敢来跟我叫板?”

沈星辞没退,甚至没眨眼。

“我不算什么东西。”他说,“但你赵宏业,很快就连东西都算不上了。”

两个人对视。办公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

过了大概十秒钟,赵宏业忽然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干巴巴的笑,是真正的、发自肺腑的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沈星辞,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聪明?”他擦了擦眼角,靠在椅背上,“拿着几份破证据,就以为能把我逼到绝路?”

沈星辞没接话。

赵宏业拿起那份协议,看了一眼,然后——撕了。

纸片从他手里飘落,散了一地。

“协议我撕了。”赵宏业说,“股份我转给你了,那是老子心情好。但想让老子承认非法侵占?做梦。”

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沈星辞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雪茄和威士忌混在一起的味道。

“你以为你手里的东西能威胁到我?”他压低声音,“沈星辞,我告诉你,张启明的事,我最多就是个知情不报。夜色会所的账,我早就处理干净了。你那点证据,顶多让经侦找我喝几杯茶,连立案都够不上。”

沈星辞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至于你爸——”赵宏业凑近了些,声音低得像耳语,“他那个病,跟我有什么关系?他自己身体不好,怪得了谁?”

沈星辞的目光冷下来。

“你回去好好想想,”赵宏业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是想跟我继续斗下去,还是拿好你那份股份,滚出云城,安安稳稳过你的日子。”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拿起另一根雪茄,慢条斯理地点上。

“门在那儿,不送。”

沈星辞站在原地,看着地上散落的纸片,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赵总,”他说,“你今天撕的这份协议,我还有电子版。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张启明的事我最多知情不报’、‘夜色会所的账我处理干净了’——我全录了音。”

赵宏业点雪茄的手顿住了。

“这些话拿到经侦那儿,够不够立案,咱们可以试试。”沈星辞拉开门,“另外,我父亲的主治医生苏晚,今天下午已经把张启明违规用药的全部材料递交给了市卫健委。赵总,你猜张启明为了减刑,会不会把你供出来?”

他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身后,传来什么东西砸在墙上的闷响。

沈星辞走出大厦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才发现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浸透了。

陆䂙的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来一半。

“谈崩了?”他问。

“谈崩了。”沈星辞拉开车门坐进去,“但没完全崩。”

他把赵宏业撕协议、说那些话的过程简单说了一遍。陆䂙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录了?”

“录了。”沈星辞掏出手机,点开录音文件,“他说‘夜色会所的账我处理干净了’——这句话够经侦去查了。”

陆䂙发动车子,驶入车流:“接下来怎么办?”

沈星辞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等。赵宏业现在肯定在想办法堵苏晚的嘴,或者找人把夜色会所的账再处理一遍。他动作越大,破绽就越多。”

手机震动。是韩勇发来的消息:【赵宏业刚才打了三个电话。一个给夜色会所的经理,让他连夜清账。一个给张启明的老婆,让她别乱说话。第三个——打给了一个叫“顾先生”的人。】

沈星辞猛地睁开眼睛。

“顾先生?”

他把手机递给陆䂙。陆䂙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韩叔说这个‘顾先生’他也不知道是谁,但赵宏业打这个电话的时候,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连秘书都不让进。”

沈星辞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顾。又是这个姓。

他想起父亲在病床上写的那个“心”字。小心赵宏业。但父亲想说的,会不会是小心“顾”?

“查一下这个人。”沈星辞说,“赵宏业背后还有人。”

陆䂙点头,把手机递回来。车子拐进医院附近的巷子,停稳。

沈星辞下车前,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对陆䂙说:“你刚才在病房里说的那些——地下拳场的事。”

陆䂙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谢谢你告诉我。”沈星辞说。他没再说别的,关上车门,走进医院。

陆䂙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住院部入口。路灯亮了,把整条街照得通明。他在车里又坐了一会儿,才发动车子离开。

窗外的雨早就停了,路面上还有积水,车灯照过去,亮晃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