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午后,风软云轻,暖融融的日光淌过雕花棂窗,筛落一室细碎金辉,落在案头摊开的古籍与青瓷茶盏上,漾开一层温润柔光。
院落内外芳菲盛放,桃枝梨木交相簇拥,层层叠叠的粉白花瓣被徐徐和风卷落,悠悠扬扬铺满青石板甬道,踩上去绵软如积雪,空气中漫开清浅恬淡的花香。檐下铜铃垂悬静立,无风起鸣,连素来喧闹的林间莺雀也敛了啼声,只余下微风摩挲花枝的簌簌轻响,周遭静谧温润,本是最能抚平心绪的闲适光景。
窗边云纹锦缎软榻上斜倚着萧昱珩,身形高大挺拔,宽肩窄腰,骨架雄健,他身着一身浅蓝色劲装,衣缘滚着冷调冰蓝云纹,肩头覆着蓬松厚实的灰蓝狐裘毛领,风一吹便层层翻涌。长发大半束成利落高马尾,发尾缠绕蓝色缀流苏发带,额间箍着同纹路的蓝绳额带,几缕不受拘束的碎发散乱垂在颊边。五官锋利深邃,剑眉斜斜入鬓,一双浅金色瞳仁锐利通透,下颌线条冷硬利落,此刻他指尖虚搭半卷泛黄诗书,目光涣散,全然不曾落在纸页字句之间。眼角余光无意识飘向庭院深处荒芜的西廊,那处草木疯长,久无人打理,满目寥落荒芜,一缕挥之不去的沉郁忧愁,悄无声息缠上他的心头,压得胸口闷涩难当。
“青珩,独自在此出神,在眺望何物?”
一道温润清和的男声自院门口悠悠传来,打破一室静寂。
萧昱珩猛地回过神,敛去眼底翻涌的黯淡愁绪,随手合上书卷搁于案上,抬眸循声大步迎上前,他的身形一站,便将大半片光影都笼在自己身侧。
沈南意缓步踏花而来,一身杏黄广袖云纹长衫飘逸舒展,内衬素白柔软中衣,腰间束着一条纯红色宫绦,坠着一枚温润和田玉佩,随着步履轻轻摇晃。乌黑如瀑的长发只用一根浅棕发带束于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手中轻握一把绘着山水墨竹的素面折扇。他肤白似凝霜寒玉,生得一副夺目的昳丽容色,眼尾天生纤长向上扬起,眼波流转时婉转勾人,鼻梁秀挺,唇瓣色泽殷润饱满,柔和的轮廓里裹着艳色,明明气质清雅沉静,可抬眼一瞥的婉转眸光,总能轻易勾住旁人目光。
沈南意抬手,折扇尖端轻轻一点萧昱珩蹙起的眉心,语调带着几分浅淡调侃,温柔不显半分戏谑:“怎么,难不成我无事,便不能来寻你?”
萧昱珩低低闷笑一声,长臂径直揽住沈南意的腰,牢牢将人扣向自己宽阔肩头,力道带着不容挣脱的亲近,嗓音沉厚滚烫:“我绝非此意。只是近日认祖归宗,承袭漠北王世子之位,而朝堂琐事堆积如山,日日奔波劳碌,实在抽不出空闲伴你,心底总觉亏欠,怕你心中介怀。”
沈南意轻轻摇了摇头,纤长眼睫垂落几分,澄澈温润的眸光落在他眼底藏着疲惫的眉眼上,语气舒缓安抚:“不过短短数日忙碌,我怎会心生芥蒂?只是方才见你望着西廊失神,心神郁结,不知你心中究竟在思索何事,沉陷至此,连我的脚步声都未曾听见。”
这话一出,萧昱珩面上那点浅淡笑意缓缓褪尽,眼底漫开一层浓重黯然,粗实指节不自觉攥紧,喉间泛起浓重酸涩:“自韩先生离世之后,我始终不敢独自前往他的坟茔祭拜,时隔许久,从未踏足,每每念及,心底满是深重愧疚。”
沈南意轻轻一叹,心底早已将他的心事看得通透。
自荆州天牢一别,韩维清主动认罪伏法,以一身滔天罪孽,亲手斩断师徒情分,倾尽余生布局,只为扫清萧昱珩前路所有暗流祸患。这桩事,如一根尖锐细刺,常年扎在萧昱珩心底。
他亲手执掌刑狱,审讯、笔录,亲眼见证授业十余载的恩师沦为阶下罪囚,一步步走向末路。纵然所有人都清楚,是韩维清自愿割舍温情、以身铺路,逼他恪守法度、秉公断案,可萧昱珩骨子里重情执拗,终究无法与自己和解。师徒十余载灯下授业、文武相教的温情过往,与天牢之内正邪对峙、法理绝情的惨烈画面日夜交织,日夜煎熬着他的心绪。
“往事已尘埃落定,不必再反复苛责自己。”沈南意抬手,轻柔拍抚他宽厚的后背,轻声宽慰,“你如今已是名正言顺的漠北王世子,将来要扛起整片大魏山河,执掌万千军民。唯有振作精神,站稳脚跟,完成先生托付你的所有心愿,方才不负他舍身成全的一片苦心。”
萧昱珩沉默垂首,缓缓点头。他深知自身身负重任,也明白沈南意所言句句属实,可心底那道思念与愧疚交织的枷锁,始终无法轻易挣脱。
每至夜深闭目,韩维清的模样总会清晰浮现在脑海。是年幼时灯下温言劝学、手把手教他攻守韬略的温和笑颜,也是荆州天牢之中,泪眼朦胧、忍痛斩断师徒名分,临终前殷殷托付山河的苍老面容。
那句字字沥血的叮嘱,如同刻在魂魄深处,反复在耳畔回响:“青珩,你要替我好好活下去。替我平反韩家满门沉冤,替我洗净这世间颠倒黑白,替我守住这乱世山河本该有的清明公道。”
见他依旧缄默不语,满目悲戚,沈南意眼底生出几分心疼,放低声音,温柔提议:“今日春光正好,城郊山野草木繁盛,不如我们一同前往西郊山坡,去看望韩先生,也好了却你长久以来的一桩心事。”
萧昱珩沉寂的浅绿眼眸微微一动,良久,才缓缓颔首,语声轻浅带着哽咽,高大身躯微微紧绷,藏着难以平复的悲恸:“好。”
二人简单收拾了香烛、清酒与几碟素净供品,并肩踏出王府,乘车奔赴西郊山野。
暮春将尽,初夏初临,西郊漫山桃李盛放,漫山遍野繁花如云,清冽花香随风漫卷,沁人心脾。层层石阶蜿蜒向上,隐在葱茏草木之间,一路行来满目生机,却难消萧昱珩心底沉沉哀思。
行至半山,远远便能望见一株参天杏树矗立坡前,树冠繁茂盛大,碧绿叶瓣浓润如无瑕碧玉,枝桠随风轻摇,馥郁花香扑面而来,稍稍抚平几分心口压抑。
二人拾阶而上,片刻便登顶山巅。
一片灼灼桃林围拢一方孤冢,微风拂过,漫天粉白桃花纷飞散落,落满坟土、石碑,似一场温柔无边的花雨,朦胧如梦。桃林正中,一抔青黄土冢安静矗立,坟前立一方素净青石碑,碑上镌刻着工整温润的字迹——慈师韩维清之墓。
“慈师”二字,道尽师徒十余载温厚恩情,字字戳心。
萧昱珩身形微微佝偻,脚步微颤,缓步走到碑前,双膝一弯,恭恭敬敬跪拜在地,脊背深深伏下,行最重的叩拜大礼。沈南意紧随其后,同他一同跪下,纤长眼睫垂落,沈南意的身形静静伏低,郑重磕下三个响头,神色肃穆虔诚。
尘埃落定,桃花静静落在二人肩头。
沈南意轻声开口,语声柔和,诉与坟中故人听闻:“韩叔,您长眠于此,可还安稳?如今青珩早已认祖归宗,承袭漠北王世子身份,我与他明日便要举行大婚,只可惜您无法亲临观礼,是一大憾事。待婚后闲暇,我们定会备上好喜酒,再来此处专程祭奠您。”
萧昱珩直起身,宽阔脊背绷得笔直,望着冰凉石碑,眼底水雾翻涌,缓缓开口,将一桩桩好消息细细告知墓中恩师,告慰他九泉之下的牵挂:“韩先生,您大可安心。当今陛下已然查清当年朝堂奸佞构陷旧事,为韩氏满门彻底平反昭雪,洗刷世代污名。周衍、方逸两个孩子安然无恙,早已动身返回扬州故土,收拾旧宅,一心重振韩家门楣,无人再为难他们。您半生执念,皆已圆满。”
言罢,二人并肩再叩三头,方才缓缓起身,收拾好案前供品,正打算并肩下山返程。
身后陡然传来一阵急促错落的脚步声,踏碎林间静谧。二人同时回身望去,萧青云顺着石阶匆匆赶来,身侧伴着一位气质温雅的白衣广袖男子。
萧昱珩初见萧青云尚且面露欣喜,目光落在同行男子身上时,当即错愕出声:“大哥,还有玉先生您怎会在此处?”
昔日在国子学之时,玉离经以史学先生的身份伴他左右,为他梳理朝野陈年旧案,剖析前朝朋党祸乱,学识渊博,点拨良多,萧昱珩素来敬重,一直以先生相称。
一旁的萧青云听见他唤玉离经为先生,再也憋不住,低低失笑出声。萧青云年方二十四,身着一袭素白流云长衫,衣身绣着淡色兰草暗纹,剪裁宽松雅致,乌发用温润白玉簪规整固定,面如温玉,眉眼柔和圆润,性子通透活络,唇角总挂着浅浅笑意,周身没有半分世家子弟的倨傲,待人素来温和热忱。
萧昱珩与沈南意皆是一头雾水,静静等候他解释其中缘由。萧青云忍去笑意,清了清嗓子,徐徐道出尘封多年的隐秘:“咳咳,昱珩,你有所不知,玉离经,他根本不是什么国子学的先生,正是我们下落漂泊二十年的三叔萧望舒,漠北王府三公子,萧家三爷。当初你在荆州时,三叔恰好也在雁山镇一带暗中奔走,只是刻意隐匿身份,而你从未察觉罢了,你若不信,大可亲自问问三叔本人。”
一语落地,萧昱珩愣在原地,心神震荡,半晌没能回过神,片刻后才失声惊呼,语调满是难以置信:“什么?玉先生……竟是我的三叔?”
身侧男子闻言,缓缓抬步上前,一身浅碧莲纹广袖长衫随风轻扬,宽大袖摆随他每一步步履轻轻浮动,衣料上绣满的冰清莲花纹样似沾了山间清风,瓣瓣摇曳,鲜活如生。
一头如雪般莹润的白发未加繁复修饰,仅用一支通透白玉簪松松挽起,山间晨间暖柔日光洒落,将缕缕雪丝镀上一层淡金柔光,发丝随缓步走动轻轻晃动,温柔得不带半分沧桑戾气。此人约莫三十二,他生得极为清隽雅致,一双浅绿色眼眸最为醒目,瞳色清浅通透,眼底沉淀着二十年遍读典籍、游历山河养出的温润柔光,深邃又平和,不见半分尖锐,只余看透世事的淡然从容。眉眼舒展无郁结风霜,周身满是书卷沉淀的温润气度。腰间悬一枚雕琢精巧的荷花玉佩,每抬步、抬手,玉佩便随之轻轻摇晃,碰撞出细碎清越的玉石叮咚声响,在安静山林间悠悠回荡。
玉离经唇角漾开温和浅淡的笑意,目光缓缓扫过身前两人,最终定格在身形高大魁梧的萧昱珩身上,眼底藏着久别重逢的温柔感慨:“昱儿,许久未见,算下来整整二十载光阴。当年我离开王府之时,你才刚满月,襁褓之中小小一团,如今已然生得这般魁梧高大,竟比你父亲萧君泽还要高出半寸,你父亲年近而立,身量才六尺一五寸。南意身量六尺一寸,站在昱珩身侧,相得益彰。我今年三十二,五尺九寸,青云二十四,才6尺,倒是咱们萧家几个后辈里数你生得最为雄健。”
骤然得知至亲三叔就在眼前,萧昱珩难免窘迫无措,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干笑两声,一身桀骜锐气收敛几分,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语。
萧青云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化解这份尴尬,笑着介绍:“三叔,昱珩今年整整二十,南意二十有三,他们明日便要成婚。对了三叔,这位便是沈南意,昱珩的夫郎,乃是宋惊澜与沈清辞的独子,当年昱珩的抓周宴,您尚且在王府,远远见过一面。”
玉离经眸光骤然一亮,浅绿眼眸里柔光更盛,上下细细打量身侧容色昳丽的沈南意,眉眼间满是欣赏,颔首笑道:“果然风姿卓绝,气度不凡,我们昱儿眼光极好。细看你的容貌,眉眼轮廓更似沈清辞,想来宋惊澜那份凌厉俊朗的容貌,你倒是未曾遗传几分。”
被长辈这般直白端详点评容貌,沈南意难免局促,纤长眼睫飞快垂落,指尖轻轻扯了扯唇角,不自在地低低咳嗽一声,抬手虚掩脸颊,以此掩饰心底的羞赧。
玉离经收回打量的目光,转头看向身旁高大冷硬的萧昱珩,悄悄朝他眨了眨眼,语气温和郑重,暗含叮嘱:“昱儿,南意一片真心待你,万事处处为你筹谋周全,往后万万不可辜负这份情意,一定要好好待他。”
萧昱珩重重颔首,手掌牢牢握紧沈南意的手,指腹用力贴合,眼底翻涌滚烫笃定的心意,语气铿锵无半分动摇:“三叔放心,我此生定然好好待南意,绝不相负。”
玉离经满意地抬手,广袖轻扬,轻轻拍了拍他宽阔的肩头,腰间荷花玉佩再次发出细碎悦耳的碰撞声响,眼底满是看好与期许。
四人不再多言,一同来到韩维清坟前,重新备好香烛供酒,并肩郑重跪拜,再一次祭拜慈师,告慰亡魂。
一番祭拜完毕,四人相伴顺着蜿蜒石阶缓步下山,同车返回漠北王府,漫山纷飞的桃花落在身后,将一段师徒恩义、萧家尘封旧事,尽数藏于初夏温柔山野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