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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风月知我

林景舟听闻此言,狭长眼眸微微敛起,眸光沉沉,似穿透眼前亭外繁花木槿,直望进皇城深处暗流汹涌的权力漩涡。风起庭前,枝叶轻晃,衬得他周身气韵沉凝,沉默良久,才缓缓启唇,声线清冽低缓,藏着重重顾虑:

“青珩,你与淮安王元晟向来毫无交集,井水不犯河水,此番他忽然遣人递帖,特意邀你入府赴宴,绝非寻常叙旧这般简单。眼下皇城看似山河安稳、朝野平静,实则宗室诸王各怀心思,暗地拉扯博弈,暗流汹涌,正是山雨欲来、风波将起之时。

淮安王元晟于一众宗室皇子之中,野心素来外露,城府极深,手段隐忍狠绝。他此番刻意寻你,十有八九,是盯上了你身后顾家世代积淀的世家底蕴,还有你一身惊世才名与过人智计。他是想借机拉拢,将你强行拖入诸王夺势的乱局,借顾家之势为他铺路,令你沦为他争权夺利的棋子。”

顾言玉闻言,唇角漫开一抹浅淡凉薄的弧度,眸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厌弃与讥讽。一想到深宫宗室之间无休止的算计构陷、尔虞我诈,心底便生出满心厌烦与不耐。

只是他素来擅长藏敛心绪,转瞬便敛去眼底锋芒,复又挂上一副温润平和的浅笑,语气散漫慵懒,带着几分置身事外的淡然:

“师尊放心,弟子素来无心朝堂纷争,更不屑掺和宗室诸王那些阴私腌臜的算计。此生所求,不过闲云野鹤,随性度日,远离皇城之内的步步算计、人心叵测,只求清净自在。”

林景舟无奈轻叹一声,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忧心,抬手轻轻落在顾言玉肩头,目光沉沉,语重心长道:

“为师自然明白你的心性,知晓你素来不喜拘束,厌弃权谋诡谲。可这世道从来不由人,身在世家望族,扎根皇城腹地,很多时候从来由不得自己选择避世。

你如今早已身处风波中心,身在局中,无处可退。淮安王元晟绝非心胸豁达、轻易罢休之人,他既主动向你递出邀约,便是早已打定主意要拉拢你。若是你直白回绝,断了他的念想,以他狭隘多疑的性子,必定心生记恨,暗中记仇,日后难免暗中刁难、处处针对于你。

此番赴宴,你万万不可大意,需步步谨慎,分毫不得松懈。”

顾言玉微微垂首,神色恭谨温顺,静静聆听教诲,看似全然听从安排,漆黑眼底却掠过一缕狡黠锋芒,如同敛去利爪的灵狐,早已在心底暗自盘算周全。

他抬眸拱手,语态恭敬妥帖:“弟子谨记师尊叮嘱,定当谨慎周旋,步步留心,绝不会鲁莽行事,平白落下把柄,惹来祸患,更不会让师尊为此忧心劳神。”

林景舟望着眼前弟子,眼底含着期许与疼惜,缓缓叮嘱:“入淮安王府之后,切记收敛锋芒,藏好本心,不可轻易袒露心中所想,更不可随意与人深谈。

若是元晟借机出言试探,或是抛出拉拢利诱的条件,你只需委婉推脱,模糊应对,不必强硬撕破脸面。他手握宗室权柄,府中党羽众多,在朝野根基稳固,贸然交恶,于你、于顾家,皆是隐患。”

顾言玉颔首应下,面上笑意温和有礼,将每一句叮嘱牢牢记在心底。他躬身一礼,端正答道:“弟子明白。若席间情势棘手,察觉异样,便寻得体由头从容脱身,绝不恋战。”

“你素来聪慧通透,自有分寸。”林景舟神色稍缓,眉宇舒展几分,温声道,“真若是对方步步紧逼,无需委曲求全,断然回绝便是。有为师在,林家亦在,自有我替你挡风遮雨,为你兜底撑腰。”

一席话说得恳切厚重,顾言玉心头微暖,眼底漾开真切谢意,郑重拱手:“多谢师尊护持,弟子定铭记于心,万事稳妥行事。”

而后二人暂且抛开朝堂风波,闲谈往昔旧事与山间闲趣。亭间清风徐徐,花香萦绕,林景舟眉眼柔和,褪去了忧思凝重,顾言玉也暂且放下心中戒备,暂忘淮安王府的鸿门宴,静静享受这片刻安稳闲适的时光。

日头渐升,天光明朗,庭院光影错落,顾言玉起身躬身告辞。

林景舟立在凉亭石栏之侧,静静目送他远去的背影,目光绵长,满含牵挂,默默祈愿此去平安,风波不侵。

顾言玉踏出别院,登乘车驾,马车辘辘启程,径直朝着淮安王府的方向行去。

沿途长街繁华,楼阁连绵,市井人声喧闹,烟火繁盛,可他倚在车帘之内,望着窗外一派太平盛景,唇角却悬着一抹凉薄冷笑。

他心知肚明,这场看似风雅的王府夜宴,实则是一场精心布下的鸿门宴。席间步步藏锋,句句暗藏机谋,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往后便是无尽纠缠与祸端。

不多时,车驾停于朱门高耸的淮安王府外。府中管家躬身引路,层层回廊曲折,穿过叠石流水、雕花游廊,最终将他引至一间雅致僻静的暖阁。

抬步踏入屋内,满目皆是精工雕琢的奢华景致。名贵檀木打造的桌椅器物沉静古朴,氤氲着清浅雅致的沉水香气,悠远绵长;四壁悬挂名家书画,笔墨苍劲,意蕴深远,一器一物,皆彰显着王府宗室的尊贵底蕴与不俗格调。

暖阁主位之上,端坐一名锦衣男子。玄色锦袍绣暗金云纹,身姿挺拔如青松修竹,容貌俊美矜贵,眉眼轮廓深邃凌厉,与生俱来的宗室威仪浑然天成,周身隐隐裹挟着久居上位的压迫之感。

此人,正是淮安王元晟。

“顾公子远道而来,不必多礼,请坐。”

元晟率先开口,语声温和,面上噙着一抹亲和浅笑,只是那笑意浮于表面,如同冰冷面具,温和之下藏着深不可测的算计,叫人看不透内里心思。他抬手示意,姿态看似礼遇有加。

顾言玉微微颔首颔首,步履从容沉稳,看似闲适无波,实则周身暗自绷紧,暗藏警惕。他缓步落座,目光不动声色地悄然打量眼前之人,眼底思绪翻涌,细细揣测对方真实用意。

纵然心中早有预判,清楚对方目的不纯,可面对这位权柄在握、心机深沉的宗室亲王,他不敢有半分懈怠,只能如沉稳弈者一般,静观其变,静待对方先露破绽。

“顾公子名动京华,才名传遍世族文坛,本王倾慕已久。”元晟不绕弯子,目光牢牢锁在顾言玉身上,分毫不错过他脸上每一寸细微神情,仿佛要透过皮囊,看透他心底所有隐秘,“今日特意邀你前来,是想与公子,做一桩互惠互利的长远交易。”

顾言玉心弦微凝,面上却依旧温润从容,神色无波,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语气平和有度:

“殿下折誉。不知殿下口中所言交易,究竟所指何事?还请殿下明示。”

元晟淡淡一笑,笑意里藏着志在必得的笃定,缓缓起身,缓步踱步至窗前。

清风穿窗而入,卷落院中花香,吹散暖阁内几分凝滞沉闷。他凭栏远眺,慢声开口,字字带着蛊惑之意:

“顾氏乃是名门望族,根基深厚,世代忠良,门第显赫。而你年少成名,才情绝世,文韬兼备,乃是世族子弟之中难得的良才。

若是你愿倾心归附,入本王麾下,尽心辅佐,日后前程荣华,富贵权位,唾手可得。本王许你一世安稳,护顾氏满门兴盛,助你扬名朝野,留名千秋,何等风光。”

顾言玉心底暗自嗤笑,眼底掠过一抹冷蔑。

这般空泛的许诺,画下漫天大饼,不过是利用世家子弟的软肋,以名利富贵为饵,诱他深陷权谋泥潭,沦为夺权工具。

“殿下太过抬举在下。”顾言玉微微垂眸,语气谦逊温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眼底却藏着清晰的疏离与轻视,“在下生性疏懒,闲散成性,素来无心仕途名利,并无经世济民的大才,实在不堪殿下这般重托,恐难胜任。”

元晟闻言,眸底瞬间掠过一丝隐晦不悦,转瞬便被温和笑意遮掩。他回身走近,抬手轻拍顾言玉肩头,语带深意:

“公子何须过分自谦?京华之内,谁不知你诗书双绝,智计过人,心性沉稳,绝非寻常纨绔可比。

本王求贤若渴,惜才重才,真心想与公子携手并肩,共成大事,稳固基业,这般机缘,旁人求而不得。”

顾言玉缓缓起身,移步窗前,望着庭院中随风轻摇的花木景致,看似悠然赏景,实则借片刻沉静梳理思绪,拖延周旋。

片刻后,他语气清淡平缓,态度明确而柔和:

“殿下谬赞。在下所学不过皮毛浅陋之学,不足挂齿。况且久闻朝堂人事繁杂,纷争不断,在下早已心生厌倦,只求远离权谋纷扰,安守本心,安稳度日。还望殿下另择贤能,莫要再为难在下。”

委婉的回绝,温和却坚决,不留半分余地。

元晟面色微沉,心底怒火渐生,眼底悄然漫起一抹阴翳冷光,转瞬又强行压下戾气。他逼近半步,声音压低,语气骤然多了几分胁迫意味:

“顾公子,凡事三思而后行。如今宗室对峙,朝野局势动荡,各方势力互相制衡,四面皆局。

你不肯依附本王,便会落入旁人眼中,沦为异类。来日若是遭其余派系针对打压,顾家首当其冲,届时,再想独善其身,怕是难如登天。”

直白的敲打,暗藏威胁,撕破了先前虚伪的温和面纱。

顾言玉心底冷然一笑,果然,利诱不成,便是威逼。

他缓缓转身,抬眸直视元晟,目光澄澈坚定,不卑不亢,迎着对方阴沉的视线,唇角勾起一抹淡讽:

“人各有志,取舍不同。殿下身居高位,胸怀天下大业,自然不懂山野闲人只求安稳的心意。

在下心意已定,此生不愿卷入宗室纷争,只求守本心,行己路,祸福自取,无怨无悔。”

元晟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眉宇间阴云密布,周身气压骤降,满室气氛瞬间凝滞压抑。

他强压翻涌的戾气,缓步回归主位,端起案上玉杯,浅酌一口冷酒,借酒意平复心绪,语气冷硬:

“本王给出的条件,已是极致优待,荣华近在眼前,前途一片坦途。你当真执意拒绝,不肯回头?”

“多谢殿下厚爱。”顾言玉微微颔首,神色淡漠疏离,语气斩钉截铁,“富贵荣华非我所愿,不必多言。”

软硬皆施,依旧纹丝不动。

元晟眼底杀意骤起,眸色阴狠刺骨,握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

他放下玉杯,声音冷冽如霜,字字含锋:“既然公子执意如此,本王便不再勉强。只是你需记住,皇城之内,是非难断,有些路,选错一步,便再无回头之日。往后行事,好生谨慎。”

这番话,已是赤裸裸的警告。

“多谢殿下提点,在下谨记在心。”顾言玉神色未变,从容淡笑,躬身行礼,“若无他事,在下便先行告退,不扰殿下清净。”

说罢,不等挽留,转身便要离去。

元晟凝着他挺拔疏离的背影,眼底怨毒翻涌,双拳紧握,指节泛白,胸腔怒火难平。

待房门合上,暖阁只剩孤身一人,他才低声咬牙,语气阴鸷刺骨:

“顾言玉,不知好歹,不识抬举。好好的路不走,偏要与本王作对。你既不肯归顺,那往后,便休怪本王心狠。”

走出密闭压抑的淮安王府,重回长街烟火之间,顾言玉坐回车驾,周身松弛下来,眼底温润尽数褪去,只剩沉沉冷色。

他清楚,今日当众回绝,已然彻底得罪淮安王。

此人心胸狭隘,记仇善妒,绝不会善罢甘休,往后明枪暗箭、步步刁难必定接踵而至。

但他眼底没有半分惧意,反而凝起一抹冷冽决然。

世家立身,从非一味退让便可安稳。

往后漫长时日,他自会步步为营,冷静周旋,凭一己之智,护住自身与顾家,于诸王乱局之中,守住本心,与虎狼之辈,从容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