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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风月知我(已停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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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深处,不见地牢厚重的玄石,却另有一种浸骨的阴寒。层层叠叠干枯的薪柴沿着木墙堆至梁下,经年累月,木芯浸着潮气,霉味混杂着淡淡的铁锈腥气,沉沉弥漫在狭小的屋舍之中。木壁缝隙渗入夜露,凝成细密水珠,顺着粗糙木纹缓缓淌落,滴在夯实的泥地上,积出一滩滩暗色湿痕。一盏孤灯悬在横梁,灯焰被穿堂的夜风揉得摇曳不定,昏黄光晕有限,大片阴影盘踞在柴垛缝隙,将这间柴房衬得幽晦沉沉。

落雨蜷缩在柴垛夹角,背脊死死抵住粗糙的原木,嶙峋的肩胛被木刺反复刮磨,皮肉破损,钝痛连绵不绝。可此刻肉身苦楚早已被无边惧意吞没,恐惧顺着血脉攀至四肢百骸,啃噬他仅剩的心神。他十指痉挛抠进泥地,指缝塞满湿土与碎木屑,指甲崩裂,鲜血混着污泥糊在指尖,模样狼狈不堪。眼前反复盘旋不散的,唯有沈南意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不必高声呵斥,不必扬手施刑,那沉默渊薮般的凝视,便胜世间所有刑具,寸寸凌迟人的魂魄。

沈南意静立在他数步之外,一袭月白折枝梅锦袍,在昏暗灯影里漾开一层清冷莹润的光泽,衣袂垂落,纤尘不染,与这堆满枯柴、污浊晦暗的柴房格格不入。墨色长发如泼墨流云垂落肩头,半掩眉眼,只露出一截流畅冷峭的下颌线。他生得妖冶清艳,雌雄难辨,眼尾迤逦上挑,长睫密如蝶翼,瞳色沉若寒潭墨水,鼻梁秀挺,唇色偏淡而轮廓锋利,肌肤莹白似凝玉,骨相清媚入骨。艳而无轻浮之态,冷而无僵硬之感,一眼望去,难辨男女,惊心动魄,似谪仙跌落尘寰,又如山鬼隐于暗夜。

他手中提着一盏素纱灯,薄纱笼住灯火,风一吹,光晕便轻轻晃动,将他颀长身影投在柴堆之上,扭曲绵长,像蛰伏暗处、静待猎物的魅影。他不言不动,气息轻浅近乎消弭,只垂眸静静望着蜷缩在地的落雨。目光淡漠无波,不带半分喜怒,却裹挟着足以剥离魂魄的压迫——那是漫不经心的残忍,是猎手冷眼旁观猎物一步步崩溃的漠然。

落雨紧绷的心防,在这死寂的凝望里寸寸崩塌。他控制不住浑身战栗,牙关死死咬住下唇,直到腥甜血气漫溢满口,才猛地匍匐在地,额头重重叩击夯实的泥地,沉闷的撞击声在密闭柴房中来回震荡,绝望铺天盖地。额角很快渗出血珠,混着冷汗顺着面颊滚落,他浑然不觉,头颅不停磕碰地面,嘶哑破碎的哀求自喉间挤出:

“我说……我全都招认……求您饶我性命!但凡我知晓的,一字不落尽数告知,只求留我一条活路……”

他的声音破碎干涩,裹挟濒死的哽咽,每一字都仿佛撕裂喉管,飘荡在阴冷潮湿的柴房之中,脆弱得风一吹便会消散。

沈南意方才垂落的眼睫缓缓抬起,指尖轻轻旋动灯柄,灯火微微一跳,明暗光影在他艳绝的面上交错流转,愈显惑人。他开口,声线慵懒轻慢,字句却凝着寒冰,刺入骨髓:“讲。”

落雨浑身一软,整个人瘫倒在湿泥之上,此前刺杀时的狠戾与倔强荡然无存,只剩下止不住的颤抖。

“是……是顾越庭。”他双唇不停哆嗦,一字一顿艰难吐词,“武安侯暗中寻到我,赠五百两黄金,命我在叶侍中的寿宴之上刺杀顾言玉。他许诺,只要顾言玉一死,便可许我在顾家立足,保全我一族老小。是我一时鬼迷心窍,贪念蒙心,才甘愿做这棋子……求您开恩饶命,我再也不敢妄动分毫。”

沈南意执灯的手腕,听见这个名字的刹那,极轻极微地顿了一瞬,细微到旁人无从捕捉。昏黄灯火落进他幽深眼底,寻不到半分情绪起伏,只愈发沉寂,仿佛深渊望不见底。灯芯噼啪一声,爆出一点细碎灯花,星火转瞬湮灭,如同一声无声惊雷,劈开柴房凝滞窒息的空气。

“顾越庭。”

他缓缓复述这三个字,尾音轻轻上扬,语调听来平静无波,却像一柄缓缓抽出鞘的锋刃,寒意无声漫过整间柴房,缠绕在枯木缝隙之间。

下一瞬,一声低浅的笑自他唇间溢出。笑声轻、哑、浅,在寂静的柴房悠悠回荡,不狂不厉,却比隆冬朔风更刺骨瘆人,裹着浓到化不开的讥诮与厌憎。

“五百两黄金,买亲生骨肉性命。”冷意自字句间漾开,眉眼浮起一抹妖异戾色,“顾越庭,出手倒是慷慨。”

落雨剧烈咳嗽起来,胸腔震动,声响如同破旧风箱艰难喘息,每一声都裹挟喉间腥甜。寿宴之上那一抹刺目的血色再次闯入脑海,恐惧攫住心神,眼前阵阵发黑。他双膝撑着泥地,狼狈向前挪动,散乱发丝扫过潮湿泥土,一心想要伸手攥住沈南意衣摆,乞求一线生机。

可就在指尖即将触到那袭白衣下摆之时,沈南意淡淡一瞥。仅仅一道目光,便将落雨牢牢钉在原地,身躯僵硬如石雕,再难往前半寸。那一眼毫无怜悯,只剩漠然,如同俯视脚下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滚。”

沈南意旋身转身,如瀑墨发扬起一道冷艳弧光,美丽,也致命,再也不肯多看落雨一眼。落雨如蒙大赦,手脚并用地爬起,双腿发软踉跄,跌跌撞撞朝着柴房木门奔去,背后寒意如影随形,连回头张望的胆量都无。

可他指尖刚刚搭上冰冷木门铁环,浑身动作骤然僵死。

寒光猝然破空,似暗夜惊雷,迅疾到人眼难以捕捉轨迹。

落雨瞳孔剧烈收缩,满眼惊骇,低头便看见胸前缓缓绽开一朵艳丽的血花,在摇曳灯火下,宛若曼陀罗骤然盛放,绝美,亦是绝命。短刃贯穿躯体,末端深深扎入后方原木柴垛,刃身微微震颤,温热鲜血顺着刃面汩汩流淌,在泥地上晕开大片暗沉的红。

沈南意自始至终未曾回头,只自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绢帕,慢条斯理擦拭指尖沾染的零星血点。动作优雅从容,淡漠平静,仿佛方才夺走一条性命,不过是拂去衣袖上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未过许久,叶玄翊踏着浸着秋凉的夜色走入柴房,目光落在泥地蔓延开来的血泊之上,眉峰骤然蹙起。他抬脚,小心翼翼避开蜿蜒血痕,可衣摆上绣的银竹纹样,依旧不慎沾染上几点暗红,为这身清雅衣饰添上一层沉郁肃杀。

“是你动手了?”

沈南意微微抬眸,几缕软发垂落在清艳眉骨边,衬得那张绝色面容愈发惑人。他将那方绢帕轻轻覆在落雨死不瞑目的双眼之上,动作轻缓,内里却无半分温度。

“此人留着,徒增后患,平白脏了叶府之地。”他语声平淡笃定,顿了顿,从容续道,“叶伯父洞悉前因,应当不会怪罪。”

“阿意。”叶玄翊喉结微微滚动,声音裹着深重的无奈与忧心,“阿耶特意再三叮嘱,务必留下活口,深挖幕后牵连之人。你这般行事,未免太过决绝。”

灯焰猛地一跳,骤然亮起的一瞬,照亮沈南意半边侧脸。他旋身回身,发丝随风扬起,一缕发梢擦过叶玄翊手背,凉意刺骨。

“玄翊何时行事这般瞻前顾后?”他唇角噙一抹浅淡笑意,眼底却是一片寒寂疏离,“顾越庭连亲子都能痛下杀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此人不过是一条受人驱使的野犬,我处置他,何错之有?”

一字一句,藏着对顾越庭彻骨的厌憎,更藏着关乎顾言玉安危之时,分毫不退的偏执戾气。

柴房重归死寂,唯有灯火摇曳,鲜血在泥土间缓缓渗透,晕开一片沉寂的猩红。

沈南意独自立在血泊边缘,墨发垂肩,身影孤绝。他抬手,轻轻将额前散落的发丝拢至耳后,指尖不自觉收紧。脑海不受控制地翻涌顾言玉的模样:寿宴席间执杯静坐,一身浅蓝锦袍清隽温润;遇刺刹那侧身闪避,锋芒乍现;剑锋入体之后,面色苍白缓缓倒下的脆弱。每一帧画面,重重撞在他心底最柔软之处。

漆黑眸底,一丝浅淡的心疼一闪而逝,转瞬便被更深更沉的疯戾戾气吞没,在眼底翻涌不息。

顾越庭。

这笔账,他记下了。

来日,必连本带利,尽数讨还。

沈南意不再在此处多做停留,白衣轻拂,径直迈步走出柴房,只留叶玄翊独自立在遍地狼藉之中,一声轻叹落于寂静。他素来深知这位挚友,沈南意并非肆意嗜杀之辈,行事自有权衡底线。可一旦牵扯顾言玉的安危,所有从容克制尽数崩塌,偏执狠绝,再无半分退让。

叶玄翊唤来府中侍卫,吩咐妥善清理柴房残局,妥善安置尸首,方才转身,快步向内院养病厢房而去。

夜色深沉,月华如潺潺流水穿过窗棂木格,静静淌入这间温暖静谧的厢房。屋内燃着暖炉,驱散秋夜寒凉,药香淡淡萦绕在室中。叶玄翊轻推木门,抬眼的一瞬,恰好与榻上刚刚苏醒的顾言玉四目相接。

顾言玉长睫轻轻颤动,脸色依旧苍白如宣纸,唇色浅淡近乎失色。方才自昏迷之中缓缓醒转,眼神尚带着一层朦胧的倦意,胸口创口隐隐持续作痛,时时提醒他寿宴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

“言玉,你醒了?”叶玄翊快步走上前,语调之中难掩欣喜与关切,放轻语声,唯恐惊扰伤者。

顾言玉嗓音沙哑干涩,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玄翊,我昏睡多久了?”

“整整一日。”叶玄翊柔声应答,“我早已遣人往武安侯府递了消息,只说你留居叶府静养,并未提及寿宴遇刺一事,免得顾府无端生事。”

顾言玉缓缓颔首,神色平静无波,眼底藏着思虑,却并未外露。

“药方才温好,先服下药,慢慢调养伤势。”叶玄翊转身,端起案上青瓷药碗,递至榻前。

顾言玉抬手接过,仰头一饮而尽,苦涩药汁顺着喉管滑入腹内,淡淡的药味久久不散。他将空碗交还叶玄翊,强撑着,稍稍坐直身躯:“我并无大碍,不必这般挂怀。”

叶玄翊松了口气,唇角漾开浅淡笑意:“你创口未愈,身边需有人随时候着。方才沈南意曾过来探望,见你沉睡未醒,便先行离开了。我这便去将他唤来,陪你片刻?”

入耳“沈南意”三字,顾言玉指尖几不可察地骤然蜷缩,耳尖悄然漫开一层薄红,心底瞬间浮起一阵慌乱局促。

他深知沈南意脾性,平日里总爱寻由头靠近,言语轻慢,举止亲昵,每每都叫他难以招架。如今自己重伤卧床,气力不足,若是沈南意前来,他连避让闪躲的力气都无,只能任由对方打趣试探。

心念至此,他连忙轻声开口回绝,努力稳住声线,故作镇定:“不必劳烦他过来。我一人尚可支撑,无需专人在此照看。”

叶玄翊心思通透,一眼便看破少年藏在眼底的局促,唇角笑意压在心底,并不点破,只温声应下:“既如此,你安心静养,但凡有任何不适,随时唤我即可。”

语毕,他放轻脚步退出厢房,将门缓缓合上,留一室静谧予榻上之人。

同一时刻,武安侯府书房之内,气氛沉窒压抑,令人喘不过气。

顾越庭将手中密信摊在烛火之上,看着信纸缓缓燃成灰烬,细碎纸灰随风缓缓飘散。他阴鸷的面容在摇曳烛火之下明暗交错,眼底翻涌着深不见底的狠戾筹谋。窗外竹影婆娑,枝桠晃动,如同暗处蛰伏的魅影,静静窥探书房之中所有谋划。

“侯爷,汤药已经熬好了。”

赵清池捧着白瓷药碗躬身踏入书房,身姿恭谨,声线沉稳平静。

“出去!”

顾越庭猛地挥袖,砚台被扫落在案,墨汁泼洒在素色笺纸之上,狼藉一片,厉声怒喝震得屋中烛火一颤。赵清池不敢多言半句,轻轻将药碗放置案角,躬身悄无声息退离书房。

而城南一处隐秘阁楼,高窗临月。面具人指尖缓缓落下一枚黑子,棋子叩击木棋盘,清越一声轻响,划破沉沉长夜。袖口暗绣的银线夜枭纹样,在月色下泛着冷冽微光,低哑笑声漫开,裹挟搅动风云的谋划。

“顾越庭行事,愚不可及。不过此番变局,倒是正中我下怀。”

夜色如浓墨覆压洛京,各方暗流交错奔涌,一场席卷整座帝都的风波,方才缓缓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