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风过窗棂,轻撩纱幔,似有若无,如命运轻捻指尖,微微拂动顾言玉的心弦。他斜倚榻边,书卷久摊,墨字在眼前虚晃,目光早已凝滞,神思飘向无人可及的远方。
顾言玉素来端谨自持,律己苛严,心似冰封深潭,波澜不惊。可自那夜之后,似有巨石投水,惊涛暗涌,层层叠叠,久久难平。
白日里,他刻意避着沈南意。每见那袭青衣入目,便急急移开眼,脚步轻促,眉眼间凝上一层薄霜,疏离冷淡,仿佛那人是一触便乱心、一近便失魂的禁忌。他强作镇定,可每一次躲闪,都如细刃,在心上刻下一道又一道浅而深的痕。
待到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白日里无意的对视、擦肩时衣料轻擦的触感、那人落在他身上若有似无的目光,皆化作一缕缕细风,丝丝入心底,缠缠绕绕,挥之不去。
每一次目光相撞,沈南意眸中似有星河万顷,引力沉沉,将他牢牢摄住,睁眼闭眼,皆是那人模样。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又如微电流过身,令他沉寂多年的心湖骤然动荡,涟漪圈圈,迟迟不散。
沈南意却不因他的疏远而却步,反倒将这躲闪视作世间最勾人的戏。他步步趋近,以轻俏带暖昧的言语逗弄,看顾言玉强装平静、耳尖却悄悄泛红,又羞又恼、无从发作的模样,心底情愫便如春藤疯长,密密缠满心脏,再也无法剥离。
次日,武安侯府有客来访。顾越庭旧友江怀安,携女江沐瑶登门。江沐瑶眉如远黛,目若含星,气质清雅如兰,举止端庄有度。顾越庭见之甚喜,念及两家世交,便有心撮合,令顾言玉多与她相处,盼能日久生情,定下婚约。
旁人眼中的天作之合,于顾言玉而言,只余满心抵触,无半分欢喜。
在他心中,婚姻从不是利益交换,亦不是父母一言可定。他所求,是心意相通、两心相知,是一眼便懂、不必言说的情深。自幼受礼教熏陶,他外表温恭守礼,骨血里却藏着一股执拗,终身大事,绝不将就。
面对父亲安排,顾言玉缓缓抬眸,目光平静却坚定:
“父亲,孩儿的婚事,想由自己做主。这般强加的姻缘,孩儿不能接受。”
顾越庭眉头紧蹙,面色微沉:“言玉,江家小姐温婉贤淑,两家联姻,于你仕途大有裨益,不可任性。”
“仕途前程,孩儿自会凭本事争取,不必借联姻铺路。”顾言玉目光清澈,分毫不让,“若无真心,再好的姻缘,于我而言,也只是束缚。”
他轻轻垂眸,长睫如羽,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那慌乱里,藏着一个他不敢深究、不敢细想的名字:沈南意。
顾越庭知他性子外温内倔,难以强逼,只得缓声:“你先与她相处几日,莫要过早定论。”
顾言玉无法全然违逆,只得勉强应下。心中却清明如镜:他对江沐瑶,自始至终,无半分喜欢。而江沐瑶心属沙场女将,对他,也只是仰慕才名罢了。
花园之中,日光穿叶,洒下斑驳碎影。顾言玉与江沐瑶并肩而行,始终保持着一段客气疏离的距离,眉眼间无半分暖意,只有一层淡淡的礼貌清冷。
江沐瑶轻声请教诗书,语带倾慕与试探,顾言玉却心不在焉,淡淡应答,声音疏离,句句如隔寒障。他目光频频飘远,只盼这场尴尬相处尽早结束,对眼前人,无半分心动,亦无半分怜惜。
就在此时,他目光骤然一凝。
不远处花树下,立着那道青衣身影。沈南意斜倚树干,双臂环胸,一双寒眸静静望来,锐利如冰刃,直直刺入顾言玉心底,令他心头一紧,呼吸瞬间乱了节拍。
江沐瑶察觉他异样,轻声问道:“顾公子,那位公子是?”
顾言玉心慌意乱,一时失言:“是……我的小娘。”
话一出口,他便悔得想将字句咽回。
沈南意低低一笑,缓步而来。每一步,都似踏在顾言玉的心尖之上,令他心跳失控,指尖微颤。
走近,沈南意淡淡扫过江沐瑶,随即将所有目光锁在顾言玉身上,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声音故意放得亲昵柔软:
“小公子,原来躲在这里,可叫我好找。”
顾言玉脸颊瞬间涨红,又急又恼,压低声音斥道:“你来做什么?没见我正陪着江姑娘吗?”
语气嗔怒,却藏不住心底慌乱与心虚,仿佛最深的隐秘,被人当场戳破。
沈南意全然无视他的驱赶,对江沐瑶随意一揖,语气敷衍至极:“江姑娘,久仰。”
江沐瑶聪慧通透,早已看出微妙,轻声问道:“不知阁下是?”
沈南意忽然伸手,稳稳揽住顾言玉的肩,微微用力,将人扣在身侧,挑衅般看向江沐瑶,语气暧昧而笃定:
“我是顾言玉的小娘,自然要时时刻刻看紧他。”
顾言玉奋力挣扎,却挣不脱那铁钳般的臂膀。江沐瑶强忍着笑意,寻了个借口匆匆告辞,心知二人无缘,乐得成人之美。
待她走远,顾言玉才终于挣脱,怒目瞪着沈南意,眼眶微微泛红:
“沈南意,你究竟要做什么?非要这般让我难堪吗?”
他是真怒,可怒底之下,却无半分对江沐瑶的愧疚。他本就不喜,婚事被搅乱,他半点不在乎。他真正怕的,是沈南意一眼戳破他心底不敢承认、不敢言说的秘密。
沈南意缓缓靠近,低头凝视着他,温热气息轻拂耳畔,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紧绷:
“我只是不想看你与旁人亲近。顾言玉,你对她,真有半分情意?”
顾言玉心头一震,几乎立刻摇头,声音急促而坦荡:
“我对她毫无情意,从头到尾都是父亲安排,我从未喜欢过她。”
沈南意眸色稍柔,语气却依旧强势:“既然不喜欢,便离她远些。”
顾言玉梗着脖子,嘴硬道:“你凭什么管我?”
可话一出口,他便慌了。他怕沈南意看穿,怕那份早已生根的心动,就此暴露在天光之下。
沈南意忽然再进一步,几乎与他贴身而立,目光灼灼锁住他的双眼,一字一顿,带着压抑已久的认真:
“凭我……放不下你。”
话音落下,顾言玉浑身一僵,脑中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
恰在此时,顾越庭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言玉。”
顾言玉猛地回神,慌忙整理衣襟,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低声应道:“父亲。”
顾越庭走来,看了一眼沈南意,眉头微蹙,却未多言,只语重心长道:“江姑娘是好人家的女儿,莫要意气用事,辜负为父一片苦心。”
顾言玉抬眼,目光决然:“父亲,孩儿对江姑娘无半分儿女之情,强行撮合,只会耽误彼此。这门亲事,孩儿绝不答应。”
话说得斩钉截铁,再无回旋余地。
顾越庭长叹一声,知他心意已决,只得拂袖离去。
待父亲走远,沈南意望着他紧绷清冷的侧脸,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忐忑:
“顾言玉,你若敢娶她,我绝不会让这门亲事成。”
说罢,不等顾言玉回应,他转身便走。背影清瘦而决绝,藏着满心不安与执念。
那一夜,月光如霜,洒在窗棂之上。顾言玉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沈南意的话语一遍遍在耳边回响,搅得他心绪如麻。他终于鼓起勇气,直面内心——
让他心乱如麻、牵肠挂肚的,从来不是江沐瑶,自始至终,只有沈南意一人。
那份情愫,早已在心底悄然生根发芽,只是他一直不敢承认,不敢触碰。
而另一边,沈南意独坐窗前,月光勾勒出他清俊落寞的轮廓。指尖轻轻摩挲着一枚陈旧玉佩——那是顾言玉年少时送他的唯一信物,他珍藏至今。
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他轻声自语,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消散在寂静夜里:
“顾言玉,你明明不喜欢她,可你,什么时候才敢面对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