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早晨,哈利是被一阵轻微的响动吵醒的。
他睁开眼睛,发现床脚堆着几个包裹。阳光从结霜的窗户照进来,在那些彩色包装纸上投下淡淡的光晕。
哈利坐起来,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今天是圣诞节。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在圣诞节早晨有礼物可收。
罗恩已经醒了,正盘腿坐在床上拆包裹,周围散落着花花绿绿的包装纸。他看见哈利坐起来,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哈利说,伸手去够自己床脚的那堆礼物。
第一个包裹扁扁的,是德思礼一家寄来的——一张五十便士的钞票。哈利把它放到一边,没有太多感想。第二个包裹又长又细,是海格寄来的,里面是一支手工刻制的笛子。哈利把它举到嘴边吹了一下,声音像是猫头鹰的叫声。
“挺不错的。”罗恩评价道,嘴里塞满了乳脂软糖。
哈利接着拆第三个。那是一大盒巧克力蛙,附着一张纸条:“圣诞快乐!希望你喜欢。——赫敏”。他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只巧克力蛙,还在轻轻蠕动。
第四个包裹用银灰色的包装纸包着,系着一条深绿色的缎带。哈利拆开一看,是一条围巾——不是霍格沃茨那种学院款,而是柔软的深灰色羊毛围巾,织得很细致,摸起来暖和极了。里面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冬天冷,别冻着。——西莉”
哈利把围巾围到脖子上试了试,柔软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西莉送的?”罗恩凑过来看了一眼,“她还会织围巾?”
“不知道,”哈利说,“可能是买的吧。”
罗恩的最后一个包裹是韦斯莱夫人寄来的——一件暗红色的手编毛衣,上面织着一个大大的“R”,还有一大盒自制的乳脂软糖。他举着毛衣给哈利看:“每年都这样,我妈妈的手艺。”
哈利的最后一个包裹很不起眼,用普通的牛皮纸包着,没有寄件人地址。他拆开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件斗篷,叠得整整齐齐,布料摸起来奇怪极了——不像布,更像液体,又像是凝固的空气。它泛着淡淡的银光,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里面夹着一张纸条:“你父亲去世前把它交给我保管。现在该归还给你了。请好好使用。”
哈利用手指抚过那件斗篷,心跳莫名加快了。
“什么东西?”罗恩凑过来。
哈利没有回答。他拎起斗篷,抖开——它在他手中垂落,泛着银色的微光。
“这是什么?”罗恩又问了一遍,“看起来不像普通斗篷。”
“试试就知道了。”哈利说着,把斗篷披到肩上。
罗恩倒吸一口凉气。
哈利低头看自己的手——什么也看不见。他抬起手在罗恩面前晃了晃,罗恩的眼睛瞪得滚圆,跟着那只“不存在的手”来回转动。
“你消失了!”罗恩叫道,“完完全全消失了!”
哈利把斗篷掀开,重新出现在罗恩面前。两人对视片刻,然后同时笑出声。
“这是隐形衣。”哈利说,声音有些发抖,“我父亲留下的隐形衣。”
他们轮流试穿了好几次,直到肚子饿得咕咕叫才下楼去吃早餐。大礼堂里空荡荡的,只有少数留校的学生散落在各张长桌旁。弗雷德和乔治在格兰芬多桌旁朝他们挥手,身边堆着高高一摞包装纸。
“圣诞快乐!”弗雷德喊道,“收到什么好东西?”
“隐形——”罗恩刚开口,被哈利在桌下踢了一脚,及时改口,“——挺多糖果。”
早餐是丰盛的圣诞大餐。烤火鸡、烤土豆、香肠、培根、炖菜、南瓜馅饼,堆满了整张桌子。哈利吃到几乎走不动路,才和罗恩一起回到公共休息室。
壁炉烧得很旺。他们窝进扶手椅里,看着炉火发呆。
“不知道西莉和赫敏在干什么。”罗恩说。
“赫敏应该在家,”哈利说,“和父母一起过节。”
“西莉应该回马尔福庄园了。和她那个讨厌的表哥一起。”
哈利想起那条柔软的灰色围巾,又想起西莉平时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他想象不出她坐在马尔福庄园的客厅里、和德拉科一起拆礼物的画面。
“她会没事的。”他说。
“我当然知道她会没事。”罗恩翻了个白眼,“我只是好奇马尔福家过圣诞节是什么样——是不是满屋子都是银的,每个人吃饭前要先念一遍纯血统宣言?”
哈利笑了:“我觉得西莉不会让他们念。”
那天下午,他们和弗雷德、乔治一起打了一场雪仗。傍晚回到公共休息室时,两人都累得几乎睁不开眼。
罗恩早早就睡了,打着轻微的鼾。
哈利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件隐形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他的床头柜上。他伸手摸了摸那光滑的、冰凉的布料,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尼可·勒梅。
他想起海格说过的话,想起斯内普那条血淋淋的腿,想起三头犬守着的那扇活板门。答案也许就在禁书区——那些只有高年级学生和老师才能进入的书架。
他等了一会儿,等罗恩的鼾声变得更均匀,然后轻轻掀开被子,拿起隐形衣披在身上。
城堡里一片寂静。月光从高窗照进来,在地砖上投下银白色的光斑。哈利屏住呼吸,穿过一道道走廊,朝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禁书区被一条绳子拦着。哈利侧身钻过去,开始浏览那些书脊——大部分是拉丁文,有些他甚至叫不出名字。他抽出一本《近代巫术发展研究》,快速翻阅,没有找到任何关于尼可·勒梅的内容。
又一本。《重要魔法理论》——没有。
《巫术起源》——没有。
他把书塞回书架,手指碰到另一本——《魔法药剂与药水》——不对,这是斯内普写的,他不想碰任何和斯内普有关的东西。
就在这时,他抽出的那本书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是被掐住喉咙的猫。哈利吓得手一松,书掉在地上,叫得更响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费尔奇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有人在禁书区!”
哈利拔腿就跑。
他穿过一排排书架,冲出图书馆,在走廊里狂奔。身后传来费尔奇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还有洛丽丝夫人的叫声。
他拐过一个弯,差点撞上什么东西——是费尔奇。他站在走廊中央,正朝这个方向张望。
“谁在那儿?”费尔奇喊道,“我看见你了!”
哈利屏住呼吸,贴着墙壁一动不敢动。费尔奇的眼睛从他身上扫过,停留了一秒——但没有焦距。他什么也没看见。
脚步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斯内普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黑袍拖在地上,像一只巨大的蝙蝠。
“费尔奇?”他问,“怎么回事?”
“有人进了禁书区,”费尔奇激动地说,“书叫了,但我没抓到人。”
斯内普的目光在走廊里缓缓扫过。哈利感到一阵寒意——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一切,包括隐形衣。
“分开搜。”斯内普说。
哈利不等他们再开口,转身就跑。他穿过走廊,爬上楼梯,钻过一道道门,直到确信已经把他们甩掉,才停下来大口喘气。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陌生的走廊里。
四周静悄悄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半掩着,透出微弱的亮光。
哈利犹豫了一下,推开门走进去。
这是一间废弃的教室。桌椅堆在墙边,上面落满了灰。一个废纸篓翻倒在地,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但吸引哈利注意的不是这些——
正对着他,靠墙立着一面巨大的镜子。
那镜子气派极了,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金色的镜框雕着繁复的花纹,底部是两只爪子形状的脚。镜框顶部刻着一行字,弯弯曲曲的,不像英文,也不像拉丁文。
哈利慢慢走近它。
镜面是光滑的,泛着淡淡的光。他站在镜子前,等着看自己的倒影。
但镜子里什么都没有。
他愣了一下,往前又走了一步,几乎贴到镜面上。还是什么都没有——没有他的倒影,没有身后的桌椅,没有废弃的教室。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光。
哈利正要转身离开,镜面忽然起了变化。
灰蒙蒙的光渐渐散开,浮现出图像——先是模糊的轮廓,然后越来越清晰。
他看见了自己。
但不止是他自己。
他身后站着一大群人。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笑眯眯地看着他。站在最前面的是一对年轻男女——男人瘦削,黑发凌乱,戴着一副眼镜;女人美丽极了,有着深红色的长发。
他们在向他招手。
哈利猛地转过身。
房间里空无一人。
他急促地喘息着,又转回去看镜子。那些人还在,还在向他招手,还在微笑。他伸手去摸身后的空气——空的,什么也没有。
他又转向镜子,盯着那个红发女人。
她的眼睛是绿色的。明亮的绿色,形状和他的一模一样。她在笑,但眼睛里含着泪。
旁边那个黑发男人搂着她的肩膀,也在笑。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后脑勺有一撮翘起来——和哈利每天早上照镜子时看见的那撮一模一样。
“妈妈?”哈利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爸爸?”
他们只是看着他,笑着,挥着手。
哈利慢慢打量他们。他从未见过,从未知道存在,却和他流着相同血液的人。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家人。
他把手按在镜面上,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他想穿过那层玻璃,走到他们中间,让他们抱抱他,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但他碰到的只有玻璃,只有虚无,只有永远无法跨越的距离。
胸口涌起一股巨大的疼痛——一半是喜悦,一半是悲伤。喜悦是因为他终于看见了他们,悲伤是因为他们只能在镜子里存在。
他不知道自己在镜子前站了多久。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直到远处传来隐约的声响,他才猛然惊醒。
他不能待在这里。必须回去。
他最后看了一眼母亲的脸,低声说:“我还会再来的。”然后转身离开。
第二天晚上,他拉着罗恩一起去了那间教室。
罗恩裹着隐形衣,冻得瑟瑟发抖,一路上抱怨了不下十次。但当他站到镜子前,看见自己影像的那一刻,所有的抱怨都停止了。
“看我!”罗恩叫道,“你看我!”
“你看见什么了?”哈利问。
“我——我戴着徽章!男生学生会主席的徽章!我还拿着什么东西——那是学院杯吗?还有魁地奇杯——我是魁地奇队长!”
他盯着镜子,脸上露出哈利从未见过的笑容——那种发自内心的、不加掩饰的喜悦。他不再是家里最小的那个,不再是总被拿来和哥哥们比较的那个,不再是被塞旧袍子和旧魔杖的那个。在镜子里,他是最出色的那一个。
哈利不得不拽着他的袖子,提醒他费尔奇随时可能出现,才把他从镜子前拉开。
回到宿舍后,罗恩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说:“你今晚别再去了,哈利。”
“为什么?”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罗恩翻了个身,“而且你已经好几次差点被抓住。费尔奇、斯内普、洛丽丝夫人都在到处转。就算他们看不见你,万一撞到你呢?万一碰倒什么东西呢?”
“你说话跟赫敏一样。”
“我是认真的,哈利。”罗恩的声音难得的严肃,“别去了。”
哈利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镜子里那些人的面孔。母亲在笑,父亲在招手。他们就在那里,等着他。
第三个晚上,他比前两次更快地找到了路。
他走得很快,知道自己弄出的声音有点大,但一路上没遇到任何人。推开门,镜子还在那里,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他走到镜子前。
爸爸妈妈又出现了,对他微笑。祖父开心地点头。他们都在,一个不少。
哈利在镜子前的地板上坐下。他不打算走了。没有什么能阻止他整夜和家人待在一起。
什么都不能。
“又来了吗,哈利?”
他的五脏六腑瞬间冻成了冰。
哈利猛地回头,看见墙上的一张课桌顶上坐着一个人——阿不思·邓布利多。
他肯定是从邓布利多身边径直走过去的,太想见到镜子了,根本没注意到他。
“我——我没看见您,先生。”
“隐形会让人变得多么近视啊。”邓布利多说,语气温和。哈利松了口气,因为他看见老人脸上带着微笑。
邓布利多从桌上滑下来,和哈利一起在地板上坐下。
“这么说,”他说,“你和之前千百个人一样,发现了厄里斯魔镜的乐趣。”
“我不知道它叫这个名字,先生。”
“但我想你现在已经知道它的魔力了吧?”
“它——它让我看到了我的家人——”
“也让你的朋友罗恩看到自己成了男生学生会主席。”
哈利愣住了:“您怎么知道——?”
“我可不是非要隐形衣才能隐形的。”邓布利多说,眼睛里闪着光,“那么,你能想一想,厄里斯魔镜让我们大家看到了什么吗?”
哈利想了想,慢慢说:“它让我们看见自己想要的东西?”
“也对,也不对。”邓布利多说,“它让我们看见的,是内心深处最迫切、最强烈的渴望。你从未见过家人,所以看见他们围在你身边。罗恩一直被哥哥们比下去,所以看见自己独自站在那里,是最出色的那个。然而,这面镜子既不能教给我们知识,也不能告诉我们实情。人们在它面前虚度光阴,为所见之物痴狂,甚至被逼疯,因为他们不知道镜子里的一切是真是假,是否可能实现。”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地落在哈利身上。
“明天,这面镜子就要搬到别的地方去了。我请你不要再去找它。如果你哪天碰巧遇见它,现在也有了心理准备。沉湎于虚幻的梦想,而忘记现实的生活,这是毫无益处的,千万记住。”
哈利沉默了一会儿。他有很多话想说,想告诉邓布利多他有多想留在镜子前,想告诉他那些家人对他意味着什么。但最后他只是站起来,把隐形衣披到肩上。
“先生——邓布利多教授?我能问您一件事吗?”
“显然,你刚才已经问过了,”邓布利多笑了,“不过你可以再问一件事。”
“您在镜子里看到了什么?”
邓布利多沉默了一秒。
“我?”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我看见自己拿着一双厚厚的羊毛袜。”
哈利眨眨眼。
“人永远不嫌袜子多,”邓布利多说,“又一个圣诞节过去了,我一双也没收到。人们总坚持送我书。”
直到回到床上,把枕头边打鼾的斑斑推到一边,哈利才意识到邓布利多可能没完全说实话。
但他想,这毕竟是个很私人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