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秃驴

紫霞峰听涛小筑恢复了往日的宁静，松涛阵阵，仿佛前几日雷烈的挑衅、柳寒烟的冰剑，都不过是掠过山间的一阵风，吹过即散。何承昼深居简出，每日除了必要的吐纳、研习周师所授的文道典籍以蕴养“明理”之心，其余时间，几乎全部投入到了自身雷火之道的修炼之中。

《天火驭雷真诀》运转不休，虚丹之上，代表着雷与火的纹路愈发清晰深刻。借助此地充沛的灵气与内门发放的资源，他的境界日益稳固，距离化神中期顶峰似乎也不远了。然而，修行之道，讲究张弛有度。这“听涛小筑”虽好，但日复一日，只有他一人，对着一室清冷，一座空山，纵然灵气再浓郁，景色再秀丽，时间久了，也难免心生孤寂。

这日，他行功完毕，缓缓睁开双眼。眸光澄澈，气息沉凝。推开窗，望着窗外亘古不变的云海松涛，一丝淡淡的寂寥之感悄然浮现。

“一个人呆着，多少也是有些无聊了。” 何承昼轻叹一声。内门弟子，待遇优渥，人人皆有一座独立灵峰府邸，这是外门弟子无法想象的优越。可这优越背后，有时也意味着孤寂。偌大山峰，亭台楼阁，却只闻风声鸟鸣，不见人语。

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几个身影。是当日外门大比，在斗法台下，为他呐喊助威，在他陷入绝境时焦急万分的伙伴们——光头锃亮、体魄雄健的石敢，眼神锐利、沉默寡言的冷烨，还有那位温柔娴静、目光中带着关切的苏师姐，以及另一位英姿飒爽、性烈如火、充满活力的秦师姐。

“也不知秃驴那家伙，现在窝在哪座山头敲木鱼……哦，不对，是撞山。” 想起石敢那副憨直又狡黠的模样，何承昼嘴角微翘，心中的寂寥被冲淡了些许。还有冷烨那冰块脸，苏师姐的温柔叮咛，秦师姐风风火火的身影…… 当日匆匆一别，各自进入内门，被不同长老、不同灵峰接纳，便再难像外门时那般随时相聚了。

“左右无事，去看看这秃驴，顺便透透气。冷烨那家伙神出鬼没，不好找，两位师姐那里…… 暂时还是不去叨扰了。” 何承昼心念一动，便有了决定。他与石敢最为熟稔，互相知根知底，插科打诨也最是自在。

他换了身常穿的青衣，略作收拾，便出了听涛小筑，驾起遁光，朝着记忆中内门西南方向飞去。他记得石敢曾得意洋洋地跟他说过，自己被分到了一座名字很“配”他的山峰，叫做“铁砧峰”，还邀请何承昼有空去“敲打敲打”。

内门群山连绵，气象万千。何承昼飞掠不久，便远远望见一片山势格外雄奇、岩石裸露、呈现出铁灰之色的区域。其中一峰，尤为醒目，通体犹如一块被天地巨锤反复锻打过的巨大铁砧，敦实厚重，寸草不生，唯有铁灰色的岩体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透着一股蛮横的、不讲道理的“硬”气，与周围青翠的山峰格格不入。

“铁砧峰…… 还真是名如其峰，人如其峰。” 何承昼失笑摇头，按下遁光，朝那铁砧般的山峰落去。

刚一接近，何承昼便感觉周身一沉，仿佛有无形的重力压下，连遁光都滞涩了几分。空气中弥漫的灵气也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凝实的感觉，显然此峰地气特异，土、金灵气尤为浓郁，甚至偏向于某种“重”与“坚”的意境，对体修而言确是宝地。

峰顶平坦开阔，像是被人用巨斧削平。几座同样由巨大铁灰色岩石粗糙垒成的石屋，歪歪扭扭地矗立着，异常结实。石屋旁，还凌乱地堆着一些大小不一的黑色石块，每一块都看起来沉重无比。

“秃驴！秃驴！在家吗？焖子来敲打你了！” 何承昼收了遁光，站在那坑洼不平的岩石“院落”中，扬声喊道，声音在空旷的峰顶回荡。

“谁他妈…… 嗯？焖子？！” 一声粗豪中带着诧异的吼声从最大的石屋里传出，接着，厚重的石板门被猛地推开，一个高大魁梧、锃光瓦亮的光头探了出来，正是石敢。

比起外门大比时，石敢似乎又壮实了一圈，裸露的胳膊肌肉虬结，泛着金属般的古铜光泽，气息沉凝厚重，站在那里，就像一尊铁塔，修为赫然已到了化神后期。只是他那张脸，依旧是那副憨厚中带着点狡黠的模样。

看清来人，石敢眼睛一亮，脸上瞬间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几步就跨了出来，地面微震：“哈哈哈！焖子！真是你！你咋跑我这破地方来了？” 他蒲扇般的大手带着劲风就朝何承昼肩膀拍来。

何承昼早有预料，身形微侧，让开这能拍碎青石的一掌，笑骂道：“你这秃驴，下手没轻没重，想把我也拍成焖饼？”

“哪能啊！我这是表示热烈欢迎！” 石敢收回手，也不在意，咧着嘴上下打量着何承昼，啧啧有声，“行啊焖子，前阵子斗法台上，你可是真猛！把那楚云河揍得灰头土脸，连他家老祖都惊动了！最后那股气势，啧啧，虽然没太看懂，但真他娘的提气！不愧是我石敢的兄弟！”

“侥幸罢了。” 何承昼摆摆手，不想多谈那日细节，目光扫过四周，“你在这铁砧峰，日子过得挺‘硬核’啊？”

“硬！必须硬！” 石敢挺了挺结实的胸膛，颇为自得，“这地方，地气沉，灵气硬，正合我胃口！每天扛着这些黑罡石跑几圈，打几趟拳，浑身舒坦！” 他指了指旁边堆着的那些黑色石块。

何承昼灵识一扫，暗暗咋舌，那些黑乎乎的石块，每一块都重逾万钧，质地异常坚硬紧密，这秃驴居然拿来当健身器材……

“进来坐进来坐！我这儿没啥好东西，就石头凳子石头床，别嫌硌得慌！” 石敢热情地把何承昼让进石屋。屋内果然粗犷，除了石床、石桌、石凳，和一个粗糙石灶，再无长物。

石敢不知从哪摸出两个粗糙石碗，提起一个巨大石罐，倒了满满两碗清水：“喝水！后山寒潭打的，透心凉，管够！”

何承昼接过，入手冰凉，水质清冽甘甜，带着精纯的水灵气。两人就着石凳坐下，石敢便迫不及待地问起何承昼近况，尤其是放弃核心之位、选择留在内门、以及前几日与雷烈的冲突。

何承昼简略说了，略去炎皇帝气等关键。石敢听得直拍大腿：“焖子，你行！核心弟子都不当，有脾气！不过那雷烈就是个疯狗，仗着是战天峰峰主的侄子，修为又高，在内门横行惯了。你没吃亏吧？”

“切磋了几招，没分出胜负，柳寒烟来了，就散了。” 何承昼轻描淡写。

“柳寒烟？” 石敢摸了摸光头，“那冰山美人还会管这闲事？不过她出面也好，雷烈那厮有点怵她。那家伙就是个疯狗，逮谁咬谁。焖子你以后遇到他，能避就避，实在避不开，下手也别客气，他那身板，抗揍！”

何承昼笑着点头。“你呢？在这铁砧峰，就天天撞山玩石头？没被人找麻烦吧？冷烨那冰块脸，还有苏师姐、秦师姐，他们怎么样？分到哪座峰了？”

“找我麻烦？” 石敢一瞪眼，拍了拍自己锃亮的光头和结实的胸膛，“你看我像是怕麻烦的人吗？冷烨那小子，神神秘秘的，分到了影刃峰，听说那边鬼气森森的，适合他修炼那套藏头露尾的功夫。苏师姐在百草峰，性子还是那么温柔，还托人给我带了瓶她自己炼的‘淬骨膏’，好用！秦师姐在烈阳峰，那地方跟她性子一样，火爆得很！前些日子我们还碰过面，都惦记着你呢，说你进了内门就神隐了。苏师姐还让我见了你，替她问声好，让你一切小心。”

听到故人安好，尤其得知温柔细心的苏师姐还惦记着自己，何承昼心中也是一暖。外门那段同甘共苦、并肩作战的岁月，是他心中珍贵的记忆。

“至于麻烦，” 石敢嘿嘿一笑，挥了挥钵盂大的拳头，“倒是有几个不开眼的，想试试我这‘铁砧’硬不硬，都被我捶回去了！你是不知道，用他们试试我刚练成的‘撼山拳’，别提多带劲！”

看着石敢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何承昼哑然失笑。两人又聊了些各自修行上的趣事和困惑。石敢是纯粹体修，路子野，想法也直，有时候一些看似笨拙的修炼方式，却暗合大道至简的道理。而何承昼在雷火操控、灵力运用上的一些精细技巧，也让石敢啧啧称奇。

不知不觉，日头偏西。何承昼见天色不早，便起身告辞。

“这就走？再坐会儿呗，我这儿虽然破，但晚上看星星可清楚了，一块石头都没有！” 石敢有些不舍。

“行了，秃驴，来日方长。你好好捶你的石头，内门大比的时候，可别被我比下去。” 何承昼笑道。

“嘿！放心吧焖子！到时候咱俩擂台上见，我可不会手下留情！让你尝尝我新悟出来的‘铁砧镇岳’的滋味！” 石敢挥了挥拳头，豪气干云。

离开铁砧峰，何承昼心情舒畅不少。与老友插科打诨一番，虽无甚高深道理，却让人心绪开阔，仿佛又回到了外门时那段虽清苦却快意的时光。

他驾着遁光，不紧不慢地返回紫霞峰。夕阳将群山染成金色，景色壮丽。然而，就在他接近听涛小筑，即将按下遁光时，心中警兆忽生！

一种极其微弱的、不协调的灵力波动，自他洞府外围的禁制上传来。这波动极其隐晦，若非他灵识远超同阶，又对自身亲手布下的禁制了如指掌，几乎难以察觉。

不像是雷烈那种粗暴的试探，更像是一种极其高明的、小心翼翼的窥探，或者…… 标记。

何承昼眼神一冷，面上不动声色，缓缓落在院中，如同往常一样挥手打开禁制，步入其中。灵识却如同最精密的网，瞬间扫过庭院每一寸角落，尤其是禁制的几个关键节点。

没有外人闯入的痕迹，也没有留下任何可见的异物。但那丝被触动过的感觉，确凿无疑。

“有人来过…… 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 何承昼心中雪亮。手法如此高明隐蔽，绝非寻常弟子能做到。是楚家？还是其他对他这个“新晋内门风云人物”感兴趣的势力或个人？

他不动声色地关闭院门，启动禁制，又悄无声息地在几处不起眼的角落，以自身精纯的雷火灵力，布下了数道极为隐蔽的预警符纹。这些符纹得自周师所授杂学，一旦有异种灵力试图侵入或窥探，便会自行触发，虽无太大杀伤力，却足以让他第一时间感知。

做完这些，他步入静室，没有点燃灯烛。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树欲静而风不止……” 何承昼盘膝坐下，眼神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深邃明亮。访友带来的轻松与暖意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

内门并非世外桃源，这听涛小筑也不是铜墙铁壁。暗处的窥探，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隐蔽。

“也好。” 他缓缓闭上双眼，体内《天火驭雷真诀》悄然运转，灵力在经脉中奔腾，虚丹缓缓旋转，散发出沉稳而强大的气息。“正好，看看是哪些魑魅魍魉，敢来窥我之门。”

夜色彻底笼罩了紫霞峰，松涛阵阵，掩盖了所有的声息。唯有少年静室中，那平稳而有力的呼吸，与体内奔腾的雷火之音，悄然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