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明月递过来的半个三明治,愣了一下。
"吃。"明月说。
"……我不——"
"你也从早上到现在没吃东西。"
一虎看了看三明治,又看了看明月的脸。
然后他接过去了。
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什么味的。"他问。
"金枪鱼。"
"嗯。"
又嚼了一口。
"还行。"
他说"还行"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是一种——重新开始有表情了——的征兆。
阿帕是骑着摩托来的。
引擎的轰鸣声在安静的傍晚里格外刺耳。他直接把车骑到了银杏树旁边才停下来,从车上跳下来的动作带着一股冲劲。
他今天没有参与血色万圣节的战斗——三番队被安排在了外围负责警戒——但他知道了所有发生的事。
他走到明月面前站定。
"桃喰——!"
"小声点。"
"——桃喰。"他把声音硬生生压低了一半,但脸上的表情完全没有低调下来,"武道那小子全告诉我了——你今天干的事——你拦住了一虎——你——"
"嗯。"
"你太厉害了——!"
"谢谢。"
"不是谢谢的问题——!你知不知道你——"
"阿帕。"明月抬起手在他面前比了个"停"的手势,"我很累。你能不能小声说话。"
阿帕的嘴巴立刻合上了。
然后他非常小声地——小声到几乎是气声地——说了一句——
"你太厉害了。"
良平站在他身后,已经感动得鼻子发红了。
人越来越多。
不是所有人都说了话。有些人只是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银杏树下面聚集的这群人,然后默默地加入了旁边。有些人坐在路沿上,有些人靠在围墙上,有些人直接躺在了银杏叶铺满的草地上。
太阳开始下沉了。
十一月三日的夕阳来得比夏天早很多。四点半左右天色就开始转暗,西边的天空从灰白变成了橘红——不是那种整片整片的红,而是被云层切割成了一条一条的——像是有人用很粗的画笔在天空上画了几道横杠。
橘红色的光透过银杏树的枝叶,在所有人的脸上和身体上投下了斑驳的光影。落下的银杏叶在这种光线里变成了金色的——真正的金色——像一场缓慢的、安静的、只属于这个傍晚的雨。
明月靠在银杏树干上。
她的右边是场地。场地靠在树的另一侧,背对着她,但两个人的后背中间只隔了树干的宽度——大概二十厘米。他没有说话。可能在打瞌睡。偶尔能听到他呼吸的声音。
她的左边——稍远一点——是一虎。他还坐在树根上,膝盖抱在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铃铛在偶尔的风里响一下。三明治吃完了,空的包装纸被他叠成了一个很小的方块捏在手里。
千冬坐在一虎旁边的地上。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个人的距离。千冬的背挺得很直——即使坐在地上也是——像是一个一直在站岗的士兵终于被允许坐下来休息,但身体还没从警觉中完全放松。
三谷坐在明月对面的草地上,速写本摊在膝盖上,但没有在画。他只是拿着铅笔,偶尔在纸上碰一下又收回来。他在看明月——在夕阳的光线里看她靠在树干上的样子。
他没有画。因为有些画面不需要画下来也能记住一辈子。
武道坐在稍远的位置,双腿伸直,后背靠着围墙。他的特攻服脏得不像样子了,但他没有脱掉。他看着天空——看着那些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云——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
他在想别的时间线。
在那些时间线里,这个傍晚不存在。因为场地死了。一虎被逮捕了。所有人都在哭或者沉默。没有银杏叶的金色雨。没有靠在树干上分吃三明治的画面。
但在这条时间线里——
大家都在。
活着。
坐在一起。
龙宫寺坚站在银杏树旁边,是所有人中唯一还站着的——因为他的右膝受了伤,坐下去容易站起来难。他的双臂交叉在胸前,目光在所有人的脸上缓慢地扫过。
他在数人。
场地。在。
一虎。在。
千冬。在。
武道。在。
三谷。在。
阿帕。在。
良平。在。
明月。在。
都在。
他数完了之后,呼出了一口很长的气。
那口气从他的胸腔深处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颤——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在这一刻、在这个傍晚的光线里、在确认了所有人都活着之后——那种"扛着所有人的安全"的重量终于从他的肩上短暂地卸下来了一部分。
一小部分。
但够了。
然后——
最后一个人出现了。
脚步声很轻。
从停车场的方向走过来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银杏叶在他走过的路面上被踩出了沙沙的声音。
所有人都看向了那个方向。
佐野万次郎从夕阳的方向走过来。
他的特攻服已经脱掉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上了一件白色的T恤——和沙滩那天穿的一样的款式——但这件上面有一两滴暗色的斑点。血。不是他的。
他走得很慢。
比平时慢很多。
他的肩膀有些塌——不是因为伤——而是因为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松了之后整个人就像一只泄了气的气球,从里到外都软了下来。
他走到了银杏树的旁边。
看了一圈。
看到了场地——活着的、靠在树干上半睡半醒的场地。
看到了一虎——放下了铁管的、坐在树根上抱着膝盖的一虎。
看到了龙宫寺坚。千冬。武道。三谷。阿帕。良平。
看到了明月。
所有人都在。
万次郎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到了明月靠着的那棵银杏树旁边,在她的右侧——场地和她之间的空隙里——蹲了下来。
蹲的姿势和在沙滩上一模一样。双手环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小团。
然后他把头靠在了树干上。
脸偏向了明月的方向。
眼睛闭着。
睫毛上有银杏叶碎屑落下来的金色粉末。
他的右手从膝盖上伸出来了一点。
手指垂在两个人之间的草地上。
没有握过来。只是放在那里。
手指半蜷着。
距离明月放在草地上的左手大约三厘米。
三厘米。
他没有跨过那三厘米。
明月也没有。
但那三厘米的空气——在夕阳的光线里——变得很暖。
场地在树的另一侧动了一下。他好像醒了——或者说他一直没睡,只是闭着眼睛——他微微侧过头,从树干的弧度间看到了万次郎缩在明月旁边的样子。
他没有说话。
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重新闭上了眼睛。
一虎也看到了。
他坐在树根上,下巴搁在膝盖上,金色的眼睛越过自己的手臂看着万次郎的侧脸。
万次郎闭着眼。看起来像是在打瞌睡。
但一虎知道他没有睡。
因为万次郎放在草地上的那只手的手指——在非常非常微小的幅度里——朝着明月的方向移动了一点点。
不到一毫米。
但一虎看到了。
他把脸埋回了自己的膝盖里。
铃铛响了一声。
夕阳继续下沉。
橘红色变成了更深的红,然后开始掺入紫色——天空的颜色在日落的最后阶段总是会变成紫色的。那种紫和明月的眼睛不一样——天空的紫是温暖的、带着火焰燃烧后余烬的温度——而她的紫是冷的、深的、像井水一样。
但在这个傍晚——被夕阳染过之后——她的紫色瞳孔也带上了一层暖意。
所有人都安静着。
没有人说话。
远处传来涩谷的城市噪音——车声、人声、某家店铺在放的音乐——但那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整个世界。
银杏树下的这一小块区域,属于他们。
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一片。
金色的。
落在场地的肩膀上。落在一虎的头发里。落在千冬的膝盖上。落在三谷的速写本上。落在武道摊开的掌心里。落在龙宫寺坚的辫子上。落在阿帕大声说话时张开的嘴巴里——"呸——吃到叶子了——"
落在万次郎半蜷的手指上。
落在明月的睫毛上。
她眨了一下眼。
叶子从睫毛上滑落了,掉在了两只手之间的草地上。
三厘米的空隙里。
刚好。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有人的肚子叫了。
是武道。
"……抱歉。"他小声说。
然后阿帕的肚子也叫了。
"……我不抱歉。我饿了。"
龙宫寺坚叹了口气。
"去吃饭吧。"
于是所有人开始动了。
站起来的过程比坐下来的时候困难得多——每个人都在某个部位感受到了战斗遗留的疼痛。场地用右手撑着树干站起来的时候肋骨那里又疼了一下,他的脸皱成了一团但嘴里没出声。千冬立刻伸手去扶他,被他拍开了——"我自己能走。"
万次郎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
他从蹲的姿势站直的时候腿有点麻——蹲太久了——踉跄了一小步。
明月正好站在他旁边。
她没有扶他——因为不需要——但她站在了他踉跄的那一步会倒过去的方向。如果他真的站不稳的话,他会靠上她的肩膀。
他没有靠上。
但他知道她站在那里。
"去哪吃。"万次郎的声音哑哑的——和早上那种"灯灭了"的平淡不一样——这种哑是正常的疲劳后的哑。带着人味的哑。
"极乐拉面。"阿帕立刻说。
"太远了。"龙宫寺坚否决。
"那就便利店。"武道提议。
"便利店能坐这么多人?"千冬质疑。
"在外面吃啊。买了坐在路边吃。"
"十一月坐在路边吃便利店的饭?"三谷的表情说明了他对这个提议的看法。
"便利店挺好的。"万次郎说。
一锤定音。
于是一群人——穿着脏兮兮的衣服、带着各种伤痕的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向了最近的便利店。
他们在便利店里买了很多东西。饭团、三明治、炸鸡、关东煮、泡面、果汁、牛奶、零食。阿帕一个人买了六个饭团。武道买了最大份的炸鸡便当。三谷买了一份意面沙拉和一杯热可可。千冬买了两个红豆面包。
场地买了一碗关东煮。
走到收银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明月一眼。
"你要什么。"
"我自己——"
"我请。"
"不用——"
"你帮我买过章鱼烧。还了棒棒糖不够。"
明月看着他。
然后她说——"热可可。"
场地多拿了一杯热可可。
收银的时候他单手掏钱的样子有些笨拙——左手受伤了用不了——硬币从手指间滑了两次才对准收银台的托盘。
明月伸手接住了第二次滑落的那枚硬币,放进了托盘里。
场地看了她一眼。
"谢了。"
"嗯。"
一虎在便利店里站了很久不知道买什么。
他在饭团的货架前面站了差不多两分钟,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像是在做一个关乎人生的重大抉择。
"�的梅的干的的那个好吃。"明月从旁边路过的时候说了一句。
一虎拿了梅干饭团。
他们在便利店门口的路沿上坐成了一排。
十一月夜晚的涩谷街头。路灯的白光。自动贩卖机的荧光。偶尔经过的行人投来的好奇目光。
一群穿得乱七八糟的人坐在路边吃便利店的饭。
万次郎蹲在最左边。还是蹲着——他好像真的很喜欢蹲——饭团拆了包装纸一口一口地吃,嘴巴鼓鼓的。
场地坐在他旁边。关东煮的热气在冷空气里蒸腾出白雾。他用竹签戳了一块白萝卜,很烫,他往上吹了两口气。
明月坐在场地旁边。手里捧着热可可。纸杯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暖的。
一虎坐在明月旁边。梅干饭团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铃铛在他低头吃饭的时候偶尔响一下。
千冬坐在一虎旁边。红豆面包撕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吃。
三谷坐在千冬旁边。意面沙拉用叉子卷着吃。吃了两口之后抬头看了一眼明月——她正在喝热可可,嘴唇碰到杯沿的时候杯壁上留了一个很淡的唇印——他立刻低下头继续吃面,耳根红了。
武道坐在最右边。炸鸡便当吃得狼吞虎咽。
龙宫寺坚没有坐。他靠在便利店的墙壁上站着,手里拿着一瓶运动饮料。他在看这一排人。
一排坐在路沿上吃饭的人。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阿帕坐在武道旁边的地上——不是路沿——是直接坐在了马路上——六个饭团已经吃了四个。良平在旁边帮他拆第五个的包装纸。
"好吃——!"阿帕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回荡。
"小声点。"明月说。
"好吃——"阿帕用气声重新说了一遍。
明月喝了一口热可可。
巧克力的甜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暖意从胃开始向全身扩散。
她靠在路沿的冰冷水泥上面,仰头看了一眼天空。
没有星星。东京的夜空从来看不到星星。云层很低,被城市的灯光染成了一种朦胧的橙色。
但那种橙色在今天看起来不是坏的。
是温暖的。
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为他们点了一盏灯。
万次郎的手——那只放在草地上的、在三厘米之外的手——现在放在了路沿的水泥面上。
距离明月的左手大约两厘米。
比刚才近了一厘米。
明月没有看。
但她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