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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东卍—明月照我心

他看到明月递过来的半个三明治,愣了一下。

"吃。"明月说。

"……我不——"

"你也从早上到现在没吃东西。"

一虎看了看三明治,又看了看明月的脸。

然后他接过去了。

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什么味的。"他问。

"金枪鱼。"

"嗯。"

又嚼了一口。

"还行。"

他说"还行"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是一种——重新开始有表情了——的征兆。

阿帕是骑着摩托来的。

引擎的轰鸣声在安静的傍晚里格外刺耳。他直接把车骑到了银杏树旁边才停下来,从车上跳下来的动作带着一股冲劲。

他今天没有参与血色万圣节的战斗——三番队被安排在了外围负责警戒——但他知道了所有发生的事。

他走到明月面前站定。

"桃喰——!"

"小声点。"

"——桃喰。"他把声音硬生生压低了一半,但脸上的表情完全没有低调下来,"武道那小子全告诉我了——你今天干的事——你拦住了一虎——你——"

"嗯。"

"你太厉害了——!"

"谢谢。"

"不是谢谢的问题——!你知不知道你——"

"阿帕。"明月抬起手在他面前比了个"停"的手势,"我很累。你能不能小声说话。"

阿帕的嘴巴立刻合上了。

然后他非常小声地——小声到几乎是气声地——说了一句——

"你太厉害了。"

良平站在他身后,已经感动得鼻子发红了。

人越来越多。

不是所有人都说了话。有些人只是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银杏树下面聚集的这群人,然后默默地加入了旁边。有些人坐在路沿上,有些人靠在围墙上,有些人直接躺在了银杏叶铺满的草地上。

太阳开始下沉了。

十一月三日的夕阳来得比夏天早很多。四点半左右天色就开始转暗,西边的天空从灰白变成了橘红——不是那种整片整片的红,而是被云层切割成了一条一条的——像是有人用很粗的画笔在天空上画了几道横杠。

橘红色的光透过银杏树的枝叶,在所有人的脸上和身体上投下了斑驳的光影。落下的银杏叶在这种光线里变成了金色的——真正的金色——像一场缓慢的、安静的、只属于这个傍晚的雨。

明月靠在银杏树干上。

她的右边是场地。场地靠在树的另一侧,背对着她,但两个人的后背中间只隔了树干的宽度——大概二十厘米。他没有说话。可能在打瞌睡。偶尔能听到他呼吸的声音。

她的左边——稍远一点——是一虎。他还坐在树根上,膝盖抱在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铃铛在偶尔的风里响一下。三明治吃完了,空的包装纸被他叠成了一个很小的方块捏在手里。

千冬坐在一虎旁边的地上。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个人的距离。千冬的背挺得很直——即使坐在地上也是——像是一个一直在站岗的士兵终于被允许坐下来休息,但身体还没从警觉中完全放松。

三谷坐在明月对面的草地上,速写本摊在膝盖上,但没有在画。他只是拿着铅笔,偶尔在纸上碰一下又收回来。他在看明月——在夕阳的光线里看她靠在树干上的样子。

他没有画。因为有些画面不需要画下来也能记住一辈子。

武道坐在稍远的位置,双腿伸直,后背靠着围墙。他的特攻服脏得不像样子了,但他没有脱掉。他看着天空——看着那些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云——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

他在想别的时间线。

在那些时间线里,这个傍晚不存在。因为场地死了。一虎被逮捕了。所有人都在哭或者沉默。没有银杏叶的金色雨。没有靠在树干上分吃三明治的画面。

但在这条时间线里——

大家都在。

活着。

坐在一起。

龙宫寺坚站在银杏树旁边,是所有人中唯一还站着的——因为他的右膝受了伤,坐下去容易站起来难。他的双臂交叉在胸前,目光在所有人的脸上缓慢地扫过。

他在数人。

场地。在。

一虎。在。

千冬。在。

武道。在。

三谷。在。

阿帕。在。

良平。在。

明月。在。

都在。

他数完了之后,呼出了一口很长的气。

那口气从他的胸腔深处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颤——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在这一刻、在这个傍晚的光线里、在确认了所有人都活着之后——那种"扛着所有人的安全"的重量终于从他的肩上短暂地卸下来了一部分。

一小部分。

但够了。

然后——

最后一个人出现了。

脚步声很轻。

从停车场的方向走过来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银杏叶在他走过的路面上被踩出了沙沙的声音。

所有人都看向了那个方向。

佐野万次郎从夕阳的方向走过来。

他的特攻服已经脱掉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上了一件白色的T恤——和沙滩那天穿的一样的款式——但这件上面有一两滴暗色的斑点。血。不是他的。

他走得很慢。

比平时慢很多。

他的肩膀有些塌——不是因为伤——而是因为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松了之后整个人就像一只泄了气的气球,从里到外都软了下来。

他走到了银杏树的旁边。

看了一圈。

看到了场地——活着的、靠在树干上半睡半醒的场地。

看到了一虎——放下了铁管的、坐在树根上抱着膝盖的一虎。

看到了龙宫寺坚。千冬。武道。三谷。阿帕。良平。

看到了明月。

所有人都在。

万次郎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到了明月靠着的那棵银杏树旁边,在她的右侧——场地和她之间的空隙里——蹲了下来。

蹲的姿势和在沙滩上一模一样。双手环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小团。

然后他把头靠在了树干上。

脸偏向了明月的方向。

眼睛闭着。

睫毛上有银杏叶碎屑落下来的金色粉末。

他的右手从膝盖上伸出来了一点。

手指垂在两个人之间的草地上。

没有握过来。只是放在那里。

手指半蜷着。

距离明月放在草地上的左手大约三厘米。

三厘米。

他没有跨过那三厘米。

明月也没有。

但那三厘米的空气——在夕阳的光线里——变得很暖。

场地在树的另一侧动了一下。他好像醒了——或者说他一直没睡,只是闭着眼睛——他微微侧过头,从树干的弧度间看到了万次郎缩在明月旁边的样子。

他没有说话。

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重新闭上了眼睛。

一虎也看到了。

他坐在树根上,下巴搁在膝盖上,金色的眼睛越过自己的手臂看着万次郎的侧脸。

万次郎闭着眼。看起来像是在打瞌睡。

但一虎知道他没有睡。

因为万次郎放在草地上的那只手的手指——在非常非常微小的幅度里——朝着明月的方向移动了一点点。

不到一毫米。

但一虎看到了。

他把脸埋回了自己的膝盖里。

铃铛响了一声。

夕阳继续下沉。

橘红色变成了更深的红,然后开始掺入紫色——天空的颜色在日落的最后阶段总是会变成紫色的。那种紫和明月的眼睛不一样——天空的紫是温暖的、带着火焰燃烧后余烬的温度——而她的紫是冷的、深的、像井水一样。

但在这个傍晚——被夕阳染过之后——她的紫色瞳孔也带上了一层暖意。

所有人都安静着。

没有人说话。

远处传来涩谷的城市噪音——车声、人声、某家店铺在放的音乐——但那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整个世界。

银杏树下的这一小块区域,属于他们。

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一片。

金色的。

落在场地的肩膀上。落在一虎的头发里。落在千冬的膝盖上。落在三谷的速写本上。落在武道摊开的掌心里。落在龙宫寺坚的辫子上。落在阿帕大声说话时张开的嘴巴里——"呸——吃到叶子了——"

落在万次郎半蜷的手指上。

落在明月的睫毛上。

她眨了一下眼。

叶子从睫毛上滑落了,掉在了两只手之间的草地上。

三厘米的空隙里。

刚好。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有人的肚子叫了。

是武道。

"……抱歉。"他小声说。

然后阿帕的肚子也叫了。

"……我不抱歉。我饿了。"

龙宫寺坚叹了口气。

"去吃饭吧。"

于是所有人开始动了。

站起来的过程比坐下来的时候困难得多——每个人都在某个部位感受到了战斗遗留的疼痛。场地用右手撑着树干站起来的时候肋骨那里又疼了一下,他的脸皱成了一团但嘴里没出声。千冬立刻伸手去扶他,被他拍开了——"我自己能走。"

万次郎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

他从蹲的姿势站直的时候腿有点麻——蹲太久了——踉跄了一小步。

明月正好站在他旁边。

她没有扶他——因为不需要——但她站在了他踉跄的那一步会倒过去的方向。如果他真的站不稳的话,他会靠上她的肩膀。

他没有靠上。

但他知道她站在那里。

"去哪吃。"万次郎的声音哑哑的——和早上那种"灯灭了"的平淡不一样——这种哑是正常的疲劳后的哑。带着人味的哑。

"极乐拉面。"阿帕立刻说。

"太远了。"龙宫寺坚否决。

"那就便利店。"武道提议。

"便利店能坐这么多人?"千冬质疑。

"在外面吃啊。买了坐在路边吃。"

"十一月坐在路边吃便利店的饭?"三谷的表情说明了他对这个提议的看法。

"便利店挺好的。"万次郎说。

一锤定音。

于是一群人——穿着脏兮兮的衣服、带着各种伤痕的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向了最近的便利店。

他们在便利店里买了很多东西。饭团、三明治、炸鸡、关东煮、泡面、果汁、牛奶、零食。阿帕一个人买了六个饭团。武道买了最大份的炸鸡便当。三谷买了一份意面沙拉和一杯热可可。千冬买了两个红豆面包。

场地买了一碗关东煮。

走到收银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明月一眼。

"你要什么。"

"我自己——"

"我请。"

"不用——"

"你帮我买过章鱼烧。还了棒棒糖不够。"

明月看着他。

然后她说——"热可可。"

场地多拿了一杯热可可。

收银的时候他单手掏钱的样子有些笨拙——左手受伤了用不了——硬币从手指间滑了两次才对准收银台的托盘。

明月伸手接住了第二次滑落的那枚硬币,放进了托盘里。

场地看了她一眼。

"谢了。"

"嗯。"

一虎在便利店里站了很久不知道买什么。

他在饭团的货架前面站了差不多两分钟,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像是在做一个关乎人生的重大抉择。

"�的梅的干的的那个好吃。"明月从旁边路过的时候说了一句。

一虎拿了梅干饭团。

他们在便利店门口的路沿上坐成了一排。

十一月夜晚的涩谷街头。路灯的白光。自动贩卖机的荧光。偶尔经过的行人投来的好奇目光。

一群穿得乱七八糟的人坐在路边吃便利店的饭。

万次郎蹲在最左边。还是蹲着——他好像真的很喜欢蹲——饭团拆了包装纸一口一口地吃,嘴巴鼓鼓的。

场地坐在他旁边。关东煮的热气在冷空气里蒸腾出白雾。他用竹签戳了一块白萝卜,很烫,他往上吹了两口气。

明月坐在场地旁边。手里捧着热可可。纸杯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暖的。

一虎坐在明月旁边。梅干饭团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铃铛在他低头吃饭的时候偶尔响一下。

千冬坐在一虎旁边。红豆面包撕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吃。

三谷坐在千冬旁边。意面沙拉用叉子卷着吃。吃了两口之后抬头看了一眼明月——她正在喝热可可,嘴唇碰到杯沿的时候杯壁上留了一个很淡的唇印——他立刻低下头继续吃面,耳根红了。

武道坐在最右边。炸鸡便当吃得狼吞虎咽。

龙宫寺坚没有坐。他靠在便利店的墙壁上站着,手里拿着一瓶运动饮料。他在看这一排人。

一排坐在路沿上吃饭的人。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阿帕坐在武道旁边的地上——不是路沿——是直接坐在了马路上——六个饭团已经吃了四个。良平在旁边帮他拆第五个的包装纸。

"好吃——!"阿帕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回荡。

"小声点。"明月说。

"好吃——"阿帕用气声重新说了一遍。

明月喝了一口热可可。

巧克力的甜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暖意从胃开始向全身扩散。

她靠在路沿的冰冷水泥上面,仰头看了一眼天空。

没有星星。东京的夜空从来看不到星星。云层很低,被城市的灯光染成了一种朦胧的橙色。

但那种橙色在今天看起来不是坏的。

是温暖的。

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为他们点了一盏灯。

万次郎的手——那只放在草地上的、在三厘米之外的手——现在放在了路沿的水泥面上。

距离明月的左手大约两厘米。

比刚才近了一厘米。

明月没有看。

但她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