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幻想 

新年

白头山下

李含民在除夕当天早上七点收到那条短信。“今晚六点,长白山老家。不来是小狗。P.S. 别穿你那身丧服,过年呢。”

李含民盯着屏幕看了整整十七秒,他已经习惯金中坪的消息:百分之三十的有效信息,百分之七十的恶意挑衅。

十五分钟后,他从衣柜里取出一个行李箱。箱子里装着:一套备用极简风衣物、一台笔记本、一只钛合金保温杯、一个充电宝、以及一块用密封袋装着的、发硬的小学生橡皮。

他把箱子合上,拉链拉到头。

想了想,又打开,把那块橡皮取出来,放进了贴身的内兜里。

金钟铭站在老宅院门口,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左眼的黑色眼罩在雪地里格外扎眼。她头顶的红色五角星正缓慢地变换着颜色——从红色到金色,再从金色到红色,循环往复,像某种老式霓虹灯在调试。

“姐姐,你的星星快闪成迪斯科球了。我知道你很不愿意让那个该死的韩国人来,但毕竟是阿妈的安排”金中坪从门里探出半个脑袋,嘴里还叼着半根辣条。

金钟铭没回头,只是抬手按了按帽檐。“忠谊几点到?”

“哥哥说三点。”金中坪把辣条整个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补充,“从叙利亚飞回来,时差都没倒。我刚才给他打电话,那头轰隆隆的,他说是在大马士革转机,旁边有人在放炮仗庆祝什么。”

“那是真炮仗还是假炮仗?”

“我没敢问。”

金钟铭沉默了两秒,从军装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金中坪盯着她的动作:“姐姐,你这糖是给战乱区的孩子准备的,你怎么自己吃了?”

“我现在就在战乱区。”金钟铭面无表情地说,“过年了,咱们四个同时出现,对我来说就是战乱。”

中坪:“…………”

金忠谊三点零七分抵达。他站在雪地里,先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周围的山,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雪的味道——和1950年一模一样。”

金中坪从门里冲出来,直接撞进他怀里:“二哥!”

金忠谊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一步,但脸上露出了一点极浅的笑意。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

“长高了。”

金钟铭从门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半个剥开的橘子:“黎巴嫩那边怎么样?”

“还行。昨天打死三个试图渗透的武装分子。两个说法语,一个说英语。”

“说英语的那个,”金钟铭问,“你救了吗?”

金忠谊沉默了一秒。“他说的美式英语。”

金钟铭点点头,没有再问:“进屋。外面冷。”

李含民在五点五十八分抵达。

他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门上贴的春联。

上联:抗美援朝保家卫国

下联:维和反帝护境安民

横批:中朝友谊万岁

李含民沉默

下一秒,正房的门被从里面猛地推开。金中坪站在门槛上,穿着一件大红毛衣,毛衣正中央用金线绣着一只巨大的、正在吃竹子的熊猫。她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哟,”她说,“小狗来了。”

李含民脸上浮现出一个尴尬的微笑:“金中坪同志,新年快乐。今天的你,看起来格外……有节日氛围。”

金中坪眯起眼睛:“你想说什么?还有,你应该叫我'欧尼'!”

“我想说,”李含民语气温和,“这只熊猫的设计比例非常准确,竹子的颜色也很正。整体视觉冲击力很强。非常适合……嗯,适合……”

“适合什么?”

“适合挂在门口。”李含民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像一对门神。”

金钟铭站在堂屋中央,一身军装,左眼眼罩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目光从李含民身上扫过,面无表情,但头顶的星星微微闪了一下——金色,只有一瞬间。

李含民转身,在金中坪对面坐下。金中坪正用一种“我盯着你呢”的眼神看着他。他微笑着回视,同时从口袋里掏出那只钛合金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冰水。

冰水。

除夕夜。长白山。零下二十度。

金中坪看着他,表情逐渐变得复杂。

“你,”她说,“是不是有病?”

“纯冰,无添加。”李含民晃了晃杯子,“口感纯净,零干扰。”

“你喝冰水不冷吗?”

“冷是主观感受,冰是客观存在。”李含民又喝了一口,“我需要的是客观。”

金中坪沉默了。她转向正在包饺子的金钟铭:“姐姐,我现在可以打他吗?”

金钟铭头也不抬:“不行。”

“为什么?”

“今天过年。”

“那明天呢?”

“明天也不行。明天初一。”

饺子下锅的时候,金中坪终于找到了机会。

她端着一盘刚煮好的饺子,走到李含民面前,故意在他面前晃了晃。

“吃不吃?”

李含民看了一眼那盘饺子——皮薄馅大,形状规整,边缘捏出了精致的褶子。

“包的很好。”他客观评价,“褶子均匀,弧度优美,符合黄金分割比例。”

“当然。”金中坪得意地晃了晃盘子,“比你们美国人包的强多了。”

李含民微微挑眉:“美国人?我没记错的话,我拿的是中国护照。1992年8月24日诞生于中韩建交,但国籍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中国’。”

金中坪卡壳一秒。

金忠谊在旁边冷冷开口:“但你现在住在纽约。”

“纽约是居住地,不是国籍。”李含民语气平和,“按照你的逻辑,你在黎巴嫩维和,是不是也该被开除中国籍?”

金钟铭端着一盘新出锅的饺子走过来,正好听见这句话。她头顶的星星闪了一下——金色。

“李含民。”她放下盘子,语气平静,“忠谊在黎巴嫩,是去执行联合国维和任务。这是国家派遣,不是个人选择。”

李含民点了点头:“我明白。我住在纽约,也只是个人选择,不代表任何立场。”

零点将至。

金钟铭站起身,走到院子里。另外三个人跟出来,站在她身后。

长白山的夜空中,繁星密布。远处的山脊线上,隐约可见积雪的反光。

金钟铭抬手,摘下了军帽。她头顶的那颗星星,在夜色中发出柔和的光芒。

“新的一年,”她说,“希望大家……活着。”

金中坪在旁边小声补充:“还有,别吵架。”

金忠谊冷冷开口:“只要他不说美式英语。”

李含民微笑:“我从来不说美式英语。”

“那你住在纽约说什么?”

“纽约英语。”

“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李含民顿了顿,“你不想知道。”

金中坪“啧”了一声:“姐姐,他又阴阳怪气。”

凌晨一点,李含民准备离开。

他拖着那个黑色的登机箱,走到院子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金中坪站在他身后。

“李含民!”

他转身。

月光下,金中坪穿着那件大红毛衣,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别扭。

“那个……”她清了清嗓子,“明年还来吗?”

李含民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你来吗?”他反问。

“我先问的你!”

“那我先听你的答案。”

金中坪瞪着他,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

那是一块橡皮。新的。还没拆封。

“赔你的。”她别过脸去,“那块旧的太破了,扔掉吧。”

李含民低头看着手里的橡皮,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等他抬起头,金中坪已经跑回了院子里。“下次见面要喊我欧尼”

大门在他面前缓缓关上。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他把那块新橡皮收好,和那块旧橡皮放在一起

拖着登机箱,沿着那条笔直的雪路,走向远处。

钛合金保温杯里的冰水,还剩最后一口。

他边走边喝。

零下二十度的长白山,冰水入喉,冷得像刀。

但他脸上,始终带着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