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天光微明。东苑厅堂里那盏素纱灯还亮着,烛芯噼啪响了一声,火苗跳动,照得叶昭的影子在墙上轻轻一晃。
她没动,手指仍搭在那只青瓷碗沿上。春柳站在门外,等她的吩咐。
叶昭“那只碗,别收。”
叶昭说。
叶昭“连同红袖用过的棉巾一起,放到我房中去。”
春柳应声进来,用布包好碗,又将那方擦拭过嘴角的雪白细棉巾小心叠起,一并捧走。叶昭起身时,目光扫过桌面其余几副碗碟,淡淡道。
叶昭“剩下的按原样摆着,谁也不准动。”
她走出厅堂,脚步不急不缓,穿过回廊往自己院落去。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石阶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她肩头衣料还未干透,贴在皮肤上有些凉。
进屋后,春柳已把物证放在案上。叶昭先取过棉巾,凑近鼻端轻嗅。一股辛烈气味钻入鼻腔,刺得她眼角微酸。这不是谢府常用的安神香,也不是厨房灶间惯用的檀木屑,更不像佛堂点的沉水香。
春柳“这味儿不对。”
春柳低声道。
叶昭点头。她记得前些日子查账时,曾在库房翻到一本旧册子,记着各房每月领用熏香的名目。谢府上下所用,皆是江南贡品,清淡温和,从不用这般浓烈刺鼻之物。
叶昭“你去账房取近三个月进出账册副本。”
叶昭说。
叶昭“要厨房损耗那一栏,尤其留意食材处理记录。”
春柳迟疑了一下。
春柳“福伯说过,这类文书需主母或少主亲批才能调阅。”
叶昭“就说是我查中馈所需。”
叶昭语气平静。
叶昭“他若问起缘由,便说我想核对浆洗房布料损耗与膳食开销是否匹配。这是正理,他不会拦。”
春柳去了。叶昭坐在案前,打开随身携带的簿子,在“红袖可疑”三字下画了一道横线。她没再添字,只是盯着那行墨迹出神。
半个时辰后,春柳抱着一摞纸册回来,额角沁着汗。她把册子放下,喘了口气。
春柳“都齐了。福伯只问了一句‘可是为前日宴席备菜?’我说是,他就没再多话。”
叶昭翻开册子,一页页看下去。笔迹工整,数字清晰,每一笔支出都有据可查。她在心里默算,一边比对厨房每日采买与实际消耗的差额。
直到第三本末尾,她停住了。
叶昭“每月初七,酉时三刻,有‘废弃菜叶、残羹、腐米共两担,送至城南慈恩庵’的记录。”
她指着一行小字。
叶昭“可我记得,谢府布施名单里没有这个庵堂。”
春柳摇头。
春柳“奴婢也没听说过。咱们平日施粥济贫,都是往西市善堂和北街观音院送。”
叶昭“而且……”
叶昭指尖划过纸面。
叶昭“这两担东西分量不小,若是真送去,该有回执。但这里只有送出登记,无签收回条。”
春柳皱眉。
春柳“莫非是虚报?”
叶昭“也可能是真送了。”
叶昭合上册子。
叶昭“但送去的地方,未必真是慈恩庵。”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风扑面而来,带着湿气。偏院方向那堵矮墙依旧沉默,墙头枯藤在风中轻晃。
叶昭“红袖有没有出过府?”
她忽然问。
春柳想了想。
春柳“去年冬至前,她说要去还愿,告假一日。少爷允了,由门房老周派车送去,傍晚接回。”
叶昭“哪座庙?”
春柳“她说……是慈恩庵。”
叶昭眼神一凝。
叶昭“初七送废料,她初七外出还愿。”
她低声说。
叶昭“时间正好对上。”
春柳倒吸一口冷气。
春柳“她是借送菜之名,行传信之实?”
叶昭没答。她转身走到案前,重新拿起那方棉巾,再次细嗅。辛烈气味依旧。她忽然想起什么,问。
叶昭“慈恩庵平日点什么香?”
春柳摇头。
春柳“奴婢不知。不过听人说,那庵地处偏僻,香火冷清,连佛像都蒙尘,恐怕连像样的香烛都供不起。”
叶昭“可这香灰却沾在棉巾上。”
叶昭缓缓道。
叶昭“说明有人去过那里,且在那里点过这种香。”
她把棉巾放回案上,又取过那只青瓷碗。碗底残留的莲子羹已凝成一层薄膜,中央那点褐色污渍格外显眼。她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粉末脱落,落在纸上。
叶昭“明日一早,你拿这点药渣和棉巾上的香灰,去城南几家药铺和香料行问问。”
她说。
叶昭“不要说是从哪儿来的,只问这两种东西常见否,何处能买到。”
春柳点头记下。
叶昭又道。
叶昭“再去一趟慈恩庵附近,打听最近可有生面孔出入,尤其注意是否有男子在庵后徘徊。”
春柳“要不要……带个人一起去?”
春柳犹豫着问。
叶昭“不必。”
叶昭说。
叶昭“你一个人更不易引人注意。穿粗布衣裳,扮作采药女就行。”
春柳应下,退到一旁整理要带的东西。
叶昭坐回案前,翻开簿子,写下一行新记。
叶昭“初七,慈恩庵,废料出府,人亦出府,香异,碗有药,帕纹似囊——疑通外府。”
她写完,吹了吹墨迹,合上簿子。
外面天色渐亮,晨雾弥漫。她知道,这一条线已经牵起来了。现在缺的,是另一头的证据。
她必须亲自去看一看。
巳时初刻,叶昭换了身寻常妇人打扮,穿了件藕荷色比甲,外罩半旧的灰蓝披风,头上挽了个简单发髻,插一根银簪。她腰间匕首藏在衣内,未取下。
春柳跟在身后,提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几包药材和两块粗布巾。
她们从侧门出府,未惊动门房。一路步行往城南去。街上行人渐多,贩夫走卒吆喝声此起彼伏。叶昭走得不快,目光却一直留意着路边店铺招牌和行人衣着。
半个时辰后,慈恩庵到了。
一座低矮山门立在巷口,门楣斑驳,漆皮剥落。院内几株梧桐树高大茂密,枝叶遮天。正殿门虚掩着,香炉空荡,无烟无火。
叶昭没进去。她绕到庵后,见一堵土墙围住后院,墙根处长满杂草。她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脚印。泥土湿润,昨夜雨后尚未干透,有几道浅痕清晰可见——不是僧人草鞋印,而是男子皂靴所留,尺码不小。
她站起身,望向墙内。梧桐树下有一块平整石台,似常有人坐。
春柳“这儿不该有人来。”
春柳低声说。
春柳“尼庵后院,外人不得擅入。”
叶昭没说话。她转身走向巷口一家茶摊,买了两碗茶,坐下慢慢喝。摊主是个老妇,见她们穿着朴素,便主动搭话。
叶昭“二位是来看病的吧?前面巷子里有个郎中,专治跌打损伤。”
叶昭摇头笑笑。
叶昭“我们是来找人的。有个亲戚前些日子来这儿还愿,托我们带些东西过来。”
老妇“哦?”
老妇眼睛一亮。
老妇“可是姓红?穿红裙子的那个姑娘?”
叶昭心头一跳,面上不动。
叶昭“您见过她?”
老妇“怎会不见。”
老妇压低声音。
老妇“月初七那天,她坐着马车来的,穿得花枝招展,还带了个丫鬟。在庵里待了半个时辰就走了。后来过了几天,又有个人来,男的,在后面那棵梧桐树底下坐了好一阵,才走。”
叶昭“什么样的人?”
叶昭问。
老妇“胖乎乎的,穿紫袍,戴金冠,腰上挂好几个玉佩,走起路叮当响。”
老妇用手比划。
老妇“看着就不像好人。”
叶昭和春柳对视一眼。
赵公子。
她没再多问,付了茶钱,起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两人沉默。进了府,叶昭直奔自己房中,关上门,才开口。
叶昭“今晚我要去红袖房里看看。”
春柳吓了一跳。
叶昭“这……不合规矩。她是少爷的妾,您若私自搜查,万一被发现……”
叶昭“我不是去翻箱倒柜。”
叶昭说。
叶昭“我是以整顿中馈为由,例行核查各房用度。这是我的职责,谁也不能说什么。”
春柳还是担心。
春柳“可她屋里肯定早就收拾干净了。”
叶昭“干净不代表没痕迹。”
叶昭说。
叶昭“人只要动过,总会留下点什么。”
她取出随身匕首,递给春柳:“你拿着。我在里面查,你在门口守着。若有动静,你就咳嗽两声。”
夜深了,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照得地上一片灰白。
叶昭带着春柳来到红袖居所。门关着,里面灯火已熄。叶昭抬手敲了三下。
片刻,门开了条缝,红袖披着外衫站在门内,脸色有些苍白。
红袖“少夫人?这么晚了,有何事?”
叶昭“这几日查中馈,各房都要核对用度。”
叶昭语气平淡。
叶昭“你这边还没看过,今日顺路,便一起来了。”
红袖怔了一下。
红袖“这……现在?”
叶昭“怎么,不方便?”
叶昭看着她。
红袖“不不,只是……奴婢刚睡下。”
红袖勉强笑了笑,侧身让开。
#红袖“少夫人请进。”
屋内陈设精致,床帐绣花,妆台摆满脂粉。叶昭走进去,目光扫过一圈,最后落在床边一双绣鞋上。
叶昭“这双鞋,穿了几日了?”
她问。
红袖低头看了看。
红袖“有……十来天了吧。”
叶昭弯腰拿起一只,翻过鞋底。果然,沾着一层暗红色泥垢。她认得这种土——城南一带特有,黏性重,踩上去不易甩脱。
她放下鞋,又走到妆台前,打开抽屉逐一查看。胭脂、香粉、梳篦,皆是常用之物。她拉开最底层的小匣,里面藏着几块碎银和一张当票。
她没动那些东西,只问。
叶昭“你常去当铺?”
红袖“偶……偶尔。”
红袖声音有些发紧。
红袖“首饰旧了,换新的。”
叶昭点头,没再追问。她转身走向衣柜,打开柜门,伸手摸了摸内壁角落。灰尘积得厚,但她指尖触到一处异样——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留下一道细微凹痕。
她收回手,不动声色。
叶昭“好了。”
她说。
叶昭“今日就到这里。你早些休息。”
红袖送她出门,脸上挤出笑容。
红袖“少夫人辛苦。”
叶昭没回头,只淡淡应了一声。
回到自己房中,她立刻拿出一块白布,将鞋底红泥轻轻刮下,包好。又取出随身匕首,在指甲缝里挑出一点极细的纤维——是织物磨损后留下的丝线,颜色暗金,与红袖帕角金线一致。
她把这些都收进一个小布袋里,放在案角。
春柳低声道。
春柳“那张当票,要不要……”
叶昭“不用。”
叶昭说。
叶昭“她当东西不是重点。重点是她鞋底的泥,和她帕子上的线。”
她翻开簿子,写下。
叶昭“鞋底有城南红泥;帕线与药囊同;香异;废料出府日即其外出日;慈恩庵后有男子踪迹——四证俱在,唯缺通信实据。”
她写完,合上簿子,吹熄蜡烛。
黑暗中,她坐在椅上,一动不动。
线索已经连起来了。红袖借还愿之名出府,趁机与外人联络;慈恩庵后梧桐树下,便是交接之处;她带回香灰,沾在棉巾上;她用特殊纹样的帕子包裹毒药,与药囊呼应;她鞋底沾泥,证明曾亲至城南;她参与伪造厨房账目,为传递消息提供掩护。
这一切,都不是她一人能做成的。
背后必有主使。
而那个“赵”字落款的纸条,至今还在她脑中盘旋。
她不能贸然行动。一旦打草惊蛇,幕后之人便会切断所有联系,从此隐入暗处。
她必须等。
等一个万全的时机。
次日清晨,叶昭早早起身。她把昨夜收集的所有物证重新整理一遍:红泥、香灰、药渣、金线丝、棉巾、当票复印件、账册摘录。
她把这些分门别类,放入三个小布袋中,封好,锁进自己的私匣。
然后,她翻开簿子,在最后一页写下:
叶昭“红袖私通外府,借慈恩庵为中转,传递消息;下毒一事,必有外应。纹饰、香料、土质、时间、路径,五证相合,其情昭然。然未见其主使者真容,不可轻动。今日辰时,面呈少主。”
她写完,合上簿子,放在枕下。
窗外,天光大亮。
院子里传来扫地的声音,婆子们开始了一天的活计。春柳端来一碗热粥,轻声说。
春柳“少夫人,用些早点吧。”
叶昭摇头。
叶昭“我不饿。”
她站起身,走到铜镜前。镜中女子眉目清冷,眼神坚定。她整了整衣襟,将玉簪扶正,腰间匕首系牢。
叶昭“你去打听一下。”
她说。
叶昭“少主何时回府?”
春柳应声而去。
叶昭坐回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静静等待。
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而现在,她已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