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知鸢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进那个28寸的藏蓝色行李箱。

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窗外，蝉鸣声一阵一阵的。八月的杭州，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系统006芝芝，真的就这么走了？

穆知鸢不然呢？还要开个欢送会？

她站起来，环顾四周。

墙上还贴着五岁那年他们一起画的画——六个小人手拉着手，头顶上歪歪扭扭写着“好朋友一辈子”。书桌上摆着张极送的八音盒，左航亲手做的陶罐，苏新皓折的一千只纸鹤，张泽禹从哈尔滨带回来的套娃，还有朱志鑫……

朱志鑫送的是一个水晶球，里面是一座小木屋，摇一摇就会下雪。

她九岁那年冬天，随口说了一句想看雪。

第二年生日，他就送了这一个水晶球。

系统006这些东西……不带吗？

穆知鸢不带。

她移开视线，把行李箱拎起来。

系统006可是……

穆知鸢小鸢，上辈子这些东西我带到死。这辈子，就让它们留在这儿吧。

她打开门，走廊里静悄悄的。

系统006你爸妈那边……

穆知鸢我妈同意了。我爸虽然舍不得，但他拗不过我。

系统006你怎么说服他们的？

穆知鸢很简单。

她站在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穆知鸢我说，留在这儿我不开心。

楼下传来声音。

万能角色，女芝芝？下来吃饭了。

穆知鸢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拎着箱子往下走。

餐厅里，穆父穆母已经坐好了。桌上摆的都是她爱吃的菜。

万能角色，女怎么就拎箱子？不吃了？

穆知鸢妈，我约了车，吃完就走。

万能角色，男这么急？

穆父放下筷子，看着她。

万能角色，男法国那边联系好了？

穆知鸢嗯，寄宿家庭，学校，都安排好了。

万能角色，男你才十四岁……

穆知鸢爸，我十四岁了。

她坐下来，给自己盛了一碗汤。

穆知鸢你十四岁的时候，已经一个人去东北跑生意了。

万能角色，男那不一样，我是男的。

穆知鸢有什么不一样？

她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

穆知鸢你教我的，想做什么就去做，只要自己能承担后果。我能承担。

穆父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万能角色，女芝芝，你告诉朱家那几个孩子了吗？

穆知鸢没有。

万能角色，女为什么？你们不是一起长大的吗？

穆知鸢妈。

她放下汤碗，认真地看向母亲。

穆知鸢我这次出去，就是想一个人待着。告诉他们，他们肯定要来送我，要来问为什么，要来劝我别走。我不想应付这些。

万能角色，女可是……

万能角色，男算了。

穆父摆摆手，打断了妻子的话。

万能角色，男孩子想清楚了，就让她去吧。

他看着女儿，眼神复杂。

万能角色，男芝芝，爸爸只有一句话——在外面遇到什么事，记得给家里打电话。

穆知鸢嗯。

她低下头，继续喝汤。

没人注意到，她的眼眶红了一瞬。

吃完饭，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万能角色，女芝芝，到了记得打电话。

穆母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

穆知鸢知道了妈。

万能角色，女钱不够就说。

穆知鸢嗯。

万能角色，女照顾好自己。

穆知鸢妈，你都说三遍了。

她走过去，抱了抱母亲。

穆知鸢我走了。

坐进车里，摇下车窗，朝父母挥了挥手。

车子缓缓驶出院子，拐过弯，再也看不见那栋生活了十四年的房子。

系统006芝芝，你刚才抱你妈的时候，心跳加速了。

穆知鸢废话，那是我妈。

系统006我以为你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了。

穆知鸢我在乎的人，上辈子都好好的。我妈，我爸，他们一直站在我这边。

系统006那他们呢？

沉默。

穆知鸢他们没有。

机场。

穆知鸢办理完托运，拿着登机牌往安检口走。

走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苏新皓。

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停了几秒。

然后，按掉了。

手机又响。

这次是左航。

按掉。

张泽禹。

按掉。

张极。

按掉。

最后是朱志鑫。

她看着那个名字，想起他送的水晶球，想起他第一次叫“芝芝”时候的样子，想起他……

按掉。

然后关机。

系统006他们都打电话来了。

穆知鸢我知道。

系统006你就一个都不接？

穆知鸢接了说什么？说我走了？他们现在肯定都在我家，我妈肯定告诉他们了。接了也是听他们问为什么。

系统006那你为什么？

穆知鸢小鸢。

系统006嗯？

穆知鸢你知不知道，上辈子白锦棠出现之前，我每天都很快乐。我以为那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可是她来了之后，什么都变了。

她走向安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穆知鸢我不想等她了。我不想等一个人出现，然后把我拥有的一切都抢走。我想自己先走。

系统006可是这辈子有我在，你不会输的。

穆知鸢不是输赢的问题。

她递上护照和登机牌。

穆知鸢是我累了。

安检门在她身后关上。

飞机上。

穆知鸢靠窗的位置，旁边是一个法国女人。

万能角色，女Tu es française？（你是法国人？）

穆知鸢Non, je vais étudier en France.（不，我去法国读书。）

万能角色，女Ah, tu parles français！（啊，你会说法语！）

穆知鸢Un peu.（一点点。）

她笑了笑，转头看向窗外。

飞机开始滑行，加速，起飞。

地面上的建筑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云层里。

系统006芝芝，你真的会法语？

穆知鸢上辈子学的。

系统006上辈子？

穆知鸢嗯。白锦棠会法语。有一次家庭聚会，她用法语和朱志鑫的爷爷聊天，老爷子高兴得不得了。后来我就去学了。

系统006……学了吗？

穆知鸢学了，但没来得及用。学完之后没多久，就死了。

系统006……

穆知鸢这辈子不一样了。我可以慢慢用。

她翻开随身带的一本书，是法国作家写的。

穆知鸢Je veux comprendre le monde, mais je veux d'abord me comprendre moi-même.（我想理解这个世界，但我想先理解我自己。）

系统006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穆知鸢意思是，上辈子我一直在理解别人，这辈子我想理解自己。

巴黎。

穆知鸢走出机场的时候，是当地时间晚上七点。

夕阳把整个天空染成橘红色。

系统006好漂亮。

穆知鸢嗯。

她站在机场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系统006什么味道？

穆知鸢自由的味道。

来接她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法国女人，叫Madame Dubois（杜布瓦夫人）。

万能角色，女Bonjour, tu dois être Mu Zhiyuan ?（你好，你一定就是穆知鸢吧？）

穆知鸢Oui, bonjour Madame. Enchantée.（是的，您好夫人，很高兴认识您。）

万能角色，女Oh, tu parles bien français！（哦，你法语说得真好！）

穆知鸢Merci. J'ai appris un peu avant de venir.（谢谢，来之前学了一点。）

坐上车，车子驶向郊外的方向。

万能角色，女Ton école est à Lyon, mais j'habite à la campagne. C'est plus calme.（你的学校在里昂，但我住在乡下，更安静一些。）

穆知鸢C'est parfait. J'aime le calme.（太好了，我喜欢安静。）

车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乡村，田野、树林、偶尔经过的小镇。

系统006芝芝，你真的要去里昂上学？

穆知鸢嗯，一个寄宿高中，艺术类的。

系统006艺术类？你什么时候学的艺术？

穆知鸢上辈子。

系统006……你到底上辈子学了多少东西？

穆知鸢很多。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暮色。

穆知鸢被他们冷落的那两年，我学了很多东西。法语，画画，钢琴，投资……好像只要学起来，就不用想他们为什么不喜欢我了。

系统006那这辈子呢？

穆知鸢这辈子学给自己用。

杜布瓦夫人的家在一个叫Pérouges（佩鲁日）的小镇。

石头砌的房子，木头的窗框，院子里种满了花。

万能角色，女C'est chez moi. Ta chambre est au premier étage.（这就是我家。你的房间在二楼。）

穆知鸢C'est magnifique.（太美了。）

她拎着行李上楼，推开房间的门。

房间不大，但很温馨。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外能看到整个小镇的风景。

系统006芝芝，这个房间好小。

穆知鸢小没关系，是我的。

她把行李放下，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花香和草香。

远处，有一座古老的钟楼，尖顶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

第二天。

穆知鸢被鸟叫声吵醒。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地板上。

她躺在床上，看着陌生的天花板，愣了几秒。

系统006芝芝，早安。

穆知鸢早。

系统006睡得怎么样？

穆知鸢很好。没有做梦。

她坐起来，走到窗边。

小镇已经完全醒了。有人在院子里修剪花草，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远处的面包店门口排着队。

系统006今天我们干嘛？

穆知鸢先去办入学手续，然后熟悉一下环境。

她洗漱完下楼，杜布瓦夫人已经在准备早餐了。

万能角色，女Tu as bien dormi ?（睡得好吗？）

穆知鸢Très bien, merci. Et vous ?（很好，谢谢。您呢？）

万能角色，女Moi aussi. Tu veux du café ou du thé ?（我也很好。你想喝咖啡还是茶？）

穆知鸢Du thé, s'il vous plaît.（茶，谢谢。）

吃完早餐，杜布瓦夫人开车送她去学校。

学校在里昂市区，是一座古老的建筑，外面看起来像一座城堡。

万能角色，女C'est une très bonne école. Beaucoup d'artistes célèbres en sont sortis.（这是一所很好的学校，很多著名的艺术家都是这里毕业的。）

穆知鸢Je sais. C'est pour ça que je l'ai choisie.（我知道，所以我选了它。）

办完入学手续，她一个人在校园里逛了逛。

图书馆，画室，琴房，小剧场……

系统006芝芝，你喜欢这里吗？

穆知鸢喜欢。

她站在画室门口，看着里面的画架和颜料。

穆知鸢上辈子，我想学画画，他们说我应该学商科，以后好帮他们。后来我真的学了商科，但他们身边已经有白锦棠了。

系统006现在你可以学你想学的了。

穆知鸢嗯。

她走进画室，拿起一支炭笔，在空白的画纸上随手画了几笔。

是一只玉米蛇。

系统006这是小鸢吗？

穆知鸢嗯。上辈子那条。

系统006它是什么样的？

穆知鸢它很乖。我难过的时候，它就盘在我肩膀上，一动不动。我哭的时候，它会用头蹭我的脸。

她看着画上的蛇，笑了笑。

穆知鸢它陪了我十五年。最后那天，它不知道怎么就爬出来了，游到湖里找我。然后我们一起死的。

系统006……

穆知鸢小鸢，你名字和它一样。所以你也要陪我很久很久。

系统006我会的。

开学后。

穆知鸢的生活变得规律起来。

早上七点起床，和杜布瓦夫人一起吃早餐，然后坐车去学校。上午上文化课，下午是专业课。晚上回到小镇，有时候在房间里看书，有时候去镇上的广场散步。

周末，她会去里昂市区逛博物馆，或者去附近的阿尔卑斯山徒步。

系统006芝芝，你好像真的很快乐。

穆知鸢嗯。

系统006没有那种……孤独的感觉？

穆知鸢有时候有。

她坐在广场的长椅上，看着孩子们在喷泉边玩耍。

穆知鸢但那种孤独是可以接受的。不像上辈子，在他们身边，明明是人群里，却觉得自己是透明的。

系统006他们有没有联系你？

穆知鸢有。

她拿出手机，翻开通话记录。

刚来的第一个月，每个人至少打了十次电话。后来变成五次，后来变成一次，后来……

系统006后来怎么了？

穆知鸢后来就不打了。

她把手机收起来。

穆知鸢他们也忙吧。家里的事，自己的事，还有……以后会出现的白锦棠。

系统006你不想他们吗？

穆知鸢想。

她承认得很坦然。

穆知鸢十四年的感情，怎么可能说不想就不想。看到好看的风景，吃到好吃的东西，还是会想，要是他们在就好了。

顿了顿。

穆知鸢但也只是想想。

冬天来了。

Pérouges下起了雪。

穆知鸢站在窗边，看着雪花飘落。

系统006芝芝，下雪了。

穆知鸢嗯。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融化。

系统006你喜欢雪吗？

穆知鸢喜欢。

她想起那个水晶球，想起九岁那年说想看的雪，想起朱志鑫送她礼物时的表情。

系统006在想什么？

穆知鸢在想，有些东西，有过的就够了。

她关上窗，坐到书桌前，打开日记本。

用法语写：

Aujourd'hui, il neige. C'est beau.

Je pense à eux, un peu. Mais je pense surtout à moi, pour la première fois de ma vie.

（今天下雪了。很美。

我想起他们了，一点点。但我更想的是我自己，这辈子第一次。）

两年后。

【系统提示：天命女主即将出现，倒计时30天】

穆知鸢正在画室里画画。

十六岁的她，已经长高了不少，眉眼间褪去了少女的稚气，多了几分沉静。

系统006芝芝，倒计时30天了。

穆知鸢嗯。

系统006你一点都不紧张？

穆知鸢紧张什么？她又不在法国。

系统006可是你迟早要回去的。

穆知鸢谁说我要回去？

她放下画笔，看着画布上的风景。

是Pérouges的钟楼，她画了两年，画过春夏秋冬，画过清晨黄昏。

穆知鸢我可以一直在这儿待着。

系统006你爸妈呢？

穆知鸢他们可以来看我。或者我可以把他们接过来。

系统006那他们呢？

她知道“他们”是谁。

穆知鸢他们有他们的路，我有我的。

她拿起画笔，继续画。

系统006芝芝，我检测到一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穆知鸢说。

系统006他们五个人，这两年一直有派人找你。

笔尖顿了一下。

穆知鸢知道。

系统006你知道？

穆知鸢杜布瓦夫人说过，有陌生人打听过我。学校也说，有人打电话来问过。我都让他们说不知道。

系统006你为什么不见他们？

穆知鸢见了又怎样？见了就能回到从前吗？

她看着窗外，雪还在下。

穆知鸢回不去了。从我决定走的那一刻，就回不去了。

与此同时，北京。

朱志鑫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雪。

万能角色，男朱少，还是没有消息。

沉默。

朱志鑫继续找。

万能角色，男可是，已经两年了……

朱志鑫我说继续找。

助理不敢再说话，悄悄退出去。

朱志鑫从抽屉里拿出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小女孩，抱着一条玉米蛇，笑得没心没肺。

朱志鑫芝芝，你到底在哪？

法国。

穆知鸢画完最后一笔，退后两步，看着画布。

系统006画完了？

穆知鸢嗯。

系统006真好看。

穆知鸢送给你。

系统006啊？

穆知鸢你不是说想要一个实体吗？这个就当是你。

系统006可是这是钟楼……

穆知鸢你在的地方，就是风景。

沉默。

系统006芝芝，你刚才那句话，我录下来了。

穆知鸢录这个干嘛？

系统006以后等你心情不好的时候放给你听。

她笑了。

穆知鸢好。

窗外，雪停了。

夕阳从云层里透出来，把整片雪地染成金色。

【系统提示：天命女主即将出现，倒计时30天】

【系统提示：京城五少近期将有一次欧洲行程，目的地包括——法国】

【系统提示：建议宿主提前规划路线】

穆知鸢看了一眼提示，合上日记本。

系统006芝芝，不看？

穆知鸢看了。

系统006那……

穆知鸢该来的总会来。来就来吧，反正我不会躲，但也不会迎。

她站起身，把画取下来，小心翼翼地收好。

穆知鸢走吧，小鸢，去镇上买面包。

一人一系统出了门，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

远处，古老的钟楼静静地矗立着，见证着这个小镇的又一个冬天。

也见证着，一个女孩，终于学会为自己而活。

出国2